第四十三章
读书，就是在你身在其中时，只能抱怨它的苦，而当真正失去它时，才追悔莫及。
疏平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突然说了句：“姐，你去嫁人，我不要你管。”
疏英震惊地转过头看着弟弟，眼底逐渐湿润微红，紧紧地蹙着眉头，嘴角委屈地下撇着，难以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疏平心情复杂地看着姐姐的眼睛说：“姐，你去嫁人，我不要你管。”
要是放在平时，疏英肯定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弟弟的脸上，可是她今天一反常态，颤抖着手放在碗筷，跑进自己的房间里。
疏平只觉得鼻头一阵酸痛，嘴里说不清的苦味，也放下碗筷躲进自己房间里。他觉得舒坦，终于可以摆脱恶魔一般的姐姐，可是心却在不受控制地颤着，一股剪不断理还乱的微涩在心里萦绕。渐渐地，悔恨逐渐占据上方，就像一头恶魔一般，无情地谴责着自己的良心。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左手垂在床边，右手垫着后脑勺，穿过那扇破旧又死沉的小窗往外望，阳光被切成斑驳的残影，尘封在心底中的那些往事一点点逃开束缚，化成脑海中争先恐后的回忆。
在我五岁那年，母亲突然得病离开了我们，从那以后，姐姐代替了母亲的角色。只有灶台高的姐姐天还没大亮就要起床，学着母亲的样子，两手瘦弱的小手握紧斧头，吃力地把柴火劈开，接着搬来一个木凳子，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掀开木锅盖，短短的手臂拿起丝瓜囊去够锅底，上半个身子几乎都倒在锅里，要拿锅铲，又得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移到另一边，站上去拿锅铲，接着把凳子挪到锅前。得亏灶台不会长高，姐姐会长个，那把凳子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屋子后边的菜地原本是娘的独角戏，现在轮到姐姐扛着锄头，弯着腰锄地。一开始，她还没有锄头高，只能拿着距离铁锄头大概一米远的木棍处，两只小手握紧木棍，使劲吃奶的力一头锄下去，摇摇晃晃的手使不上力，锄头一歪，连带着姐姐整个人都倒在菜地里。爹闲着无事，站在屋檐下看着小小的身子学着驾驭大大的锄头，只是背着手笑着。千万不要小瞧姐姐个子小，确是一身的蛮劲，她倔强地捡起锄头，双手握紧锄头把，高高地抬起，一咬牙，落下去，一锄头栽进泥土里，任凭她怎么拔也不出来，无奈，她只能蹲下身子，把嵌着锄头的泥扒开。每天早上，她得煮好饭，洗好衣服，才得空去锄地，等累得气喘吁吁，她扛着锄头回来，准备做午饭。夏天的时候，汗水浸湿了整件衣服，冬天的时候，两只鸡爪般的手上挤满了冻疮。慢慢地，她的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几个厚厚的茧，个头也蹿到比锄头高，也仅仅是比锄头高。
她总是饱一顿饿一顿，怎么能长得高？很多时候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爹也不管不问，只能等着有好心人来拜佛，赏几个香火钱。姐姐心疼我在长身体，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我吃，很多次晚上，她饿得在床上打滚，第二天早上，跑到林子里去摘还没成熟的野果子。那些果子我也尝过一次，又酸又涩，我嚼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可是这样的果子姐姐却吃得津津有味。
在还没去上学之前，我就是姐姐的小尾巴，因为方圆几米都只有我们一家人，我没有玩伴，只能天天粘着姐姐。我跟着姐姐去菜地里，姐姐锄得满头大汗，我就在一旁追着蝴蝶跑，跟着姐姐去河边洗衣服，姐姐用捣衣棒锤衣服，我就探出脑袋去捞水玩，跟着姐姐去山上摘金银花，她最喜欢晒金银花，我一咳嗽，她就给我煮金银花茶喝，还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她对它情有独钟，晒了满满一盘子，每天都逼着我喝那个茶，说对我身体好。晚上，姐姐带着我一起睡，大冬天，薄薄的被子里我们俩个人缩成一团，姐姐打着抖钻出被窝，把衣服都披在我身上。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可是自从我上学了，一切都变了。姐姐经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门口，等着姐姐回家。可是等到姐姐回来，她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甚至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我像只小兔子一般围着她转，可是她莫名其妙地冲我怒吼，说我不要在旁边妨碍她。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哭着跑到门口的池塘前坐着。天渐渐黑了，水面上的那抹月亮就像是水鬼张开的大白牙，我害怕极了，双手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大腿上。时不时荷叶上有小青蛙跳动的声音，我努力地想忘记那些渗人的声音，还有蟋蟀的声音，在小小的我脑袋中，那些就像是孤魂野鬼的哀怨声。我想躲到家里去，可是刚刚姐姐凶我了，得让她来哄我，我才回家，姐姐肯定会来找我的。想着，傲娇地笑着。
那一次，我等了很久很久，最后的最后，姐姐并没有来找我，我坐着坐着，忍着饿得发慌的肚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睡梦中，一记狠厉的鞭子落在我的背上，我被疼痛喊醒，原来是姐姐来了，她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气性大，偷偷跑出来，害得她被爹娘臭骂了一顿。我委屈地小声啜泣着，她生拉硬拽地把我拉进家里，一丢，我摔在厨房地板上，她递给我一碗冷米饭，没好气地说，她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做事赚钱给你攒上学的学费，我还在家给她添堵，她还让我要懂事一些，好好听她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我心疼地看着姐姐，却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赚钱让我去上学。我入学前的那段时间，她白天外出给人干活，晚上腰酸背痛地坐在床边，点着蜡烛给我缝衣服，微弱的烛光明晃晃地刺痛着我的眼睛，可是我觉得挨着姐姐睡很幸福。
开学那天，姐姐拿出给我做的一个布包，她带着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到学校，学校里有很多陌生的男孩女孩，我害羞又惶恐地躲在姐姐的后面，姐姐带着我走到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身前，接着姐姐把皱巴巴的一堆票子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和蔼地笑着弯下腰打量着我，我觉得心里暖暖的。可是，姐姐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就要走了，我不舍地追上姐姐，那个男人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姐姐告诉我等放学了就来接我，我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可是等到上课了，那个男人直接换了一副面孔，他手中拿着一根木条子，我一开小差，他就敲我的脑袋，我做错题目，他就用木条子狠狠地打我的手心。我委屈地跑回家告诉姐姐，姐姐却劝我上课要听老师的话，老师打我是为了我好，我觉得姐姐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于是冲姐姐吼，说自己不想去学校读书。姐姐一听到我说这些话，抄起门口的扫把，绕着家里的前屋后院，追着我打了一顿，我委屈坏了，觉得姐姐变了，自那以后，我渐渐和姐姐疏远了。打上学起，姐姐就格外关注我的学习，她总是会去学校向老师打听我在学校的情况，要是老师给姐姐告了一状，我肯定免不了一顿毒打。我也想过反抗，可是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在我大概十岁的时候，我和姐姐就分开睡，终于能够摆脱那个讨厌的姐姐，我心里激动极了。大早上，吃过早饭就背着书包上学，中午匆匆忙忙地吃过午饭又跑去学校和同学玩，晚上我跟着同学去家里玩，有时候得天黑了才回家，一整天下来，我和姐姐说的话用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姐姐也不会阻止我去外面疯玩，只要我上课用心了，作业写完了就行。在姐姐的压迫下，我的成绩还不赖。
小学毕业考试，我们得考上了，才能继续往后读初中，考试前那几天，简直就是我的地狱生活，姐姐把我关在家里读书，不让我和同学出去疯玩。我和她闹，她就用扫把打我屁股。我实在忍无可忍，骂了她一顿，我说你凭什么管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姐姐？你看看哪个女的像你这么凶？你这么凶又穿得邋邋遢遢谁愿意娶你？我讨厌你，你还不如死了算了。姐姐顿时怒火中烧，狠狠地甩给我一个巴掌，那是我第一次挨姐姐的巴掌。打了我一巴掌之后，姐姐红着眼睛，直直盯着那只打颤的手，转身跑开了。晚上，我感觉心里隐隐不安，就偷偷走到姐姐的房间门口，姐姐窝在被子里哭，我有些愧疚地连连叹气，姐姐哭了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的星子。小学毕业考试要去镇上考，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姐姐说她带着我去，虽然我对她心里有芥蒂，那一刻，她却是我唯一的依靠。前几天，她就去那些到过镇上的人家里去串门，打听去镇上的方法。考试前一天，姐姐带着我走到另一个村子口坐车，她眼底的不安和惶恐都装不下了，却强装镇定地笑着安慰我，让我不用担心，有她在。总算是到了镇上，我们在那里租了一个小房间，姐姐担心影响我复习，又不放心我一个人住一间，于是就一个人坐在门背后，凑合了一晚上。我的眼眶红红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嗓子眼痒痒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得亏姐姐逼着我在家看书，村子里就只有我还有另外两个男孩子靠上了初中，姐姐脸上难得露出得意的神色，她那天特意穿着一件不再皱巴巴的衣服，抬起头走在村子里，逢人就说她的弟弟有出息了。可是还没高兴几天，爹就愁眉苦脸地把我们俩叫过去，初中的学费又是一个大问题，爹摊开双手说他一分钱都没有，我以为上学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毕竟我们村子里考上初中没钱交学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者我对读书实在谈不上喜欢，要不是姐姐逼着我。没想到，姐姐信誓旦旦地说学费的事交给她，她一定能赚够我的学费，我心头一震，在学习这一方面，她从来不舍得亏待我。
果然，在开学前几天，她把一个盒子交到我手里，我打开盖子，都是小金额的票子。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她说让我不用担心生活费的事，只让我专心读书就好，其他的事她都会给我解决好。那也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她说她很羡慕我能去学校读书，说好好读书就能有出息，还让我一定要争气。我的眼眶逐渐被泪水朦胧，可是我一个男子汉怎么好意思落泪呢？于是我简单地点点头就跑开了。
我星期天晚上要上课，于是每个星期天我走到永惜村口等班车，再坐班车去学校，周五晚上再坐车回家。一到周五放学回家，姐姐总是会煮鸡蛋给我吃，爹不满地责怪姐姐说她把好东西都够给我吃。姐姐总是严肃地看着爹，她说，家里的鸡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鸡蛋也是自己攒下来的，弟弟正在长身体，吃鸡蛋多补充营养，营养跟上了，才能读好书。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顿时黯然神伤。直到在镇上读初中，我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是读书这块料，尽管我已经很努力了，成绩还是倒数。我一直不敢和姐姐提这件事，甚至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可是我一回家，姐姐总是少不了问我功课的事，我每次都只能敷衍过去，因此我对这个姐姐是又爱又恨，她不知道她曾经无数次地揭开我狼狈和不堪的遮掩，我这么好面子的人，该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失败？为了不被姐姐无意地刺伤我的自尊心，我更是有意躲着姐姐。再者说，两个人都长大了，我也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黏着姐姐。
可是要是姐姐嫁人了，她就管不着我，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辍学，也不用再面对自己无能的现实了。而且，我也实在不忍心姐姐辛辛苦苦给我赚的学费，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天晚上，两行热泪给我道了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