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四月份的农村你还记得吗?天气回暖,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似乎在为所有的逝去的亲人咳血,山谷中不断响起一阵阵哀嚎声,杜鹃花摇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幸好逐渐暖和的初阳温柔地洒在人们的身上,驱赶走了人们心底的寒凉。农民们又开始弯着腰在田地间,在菜地里,在树林里,每个人都干劲十足,期待着播下的种子能够带来丰收的秋季。不远处一大块田里冒出的紫色小花,一阵风吹过,宛如一片紫海。田埂上随风摇曳的绿色,身姿妖娆地撩动行人的双脚,原本光秃秃的树上都抽出了新生的气息。
明厚一大行人正有说有笑地往疏英家走,明厚和支华走在最前面,清巧牵着弟弟妹妹的手走在他们身后,接着是男人和大哥两个人背着手走着,两个人的神态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板着脸,再后面是秋引,米朱大伯和罗大夫,罗大夫手里拿着烟斗,三个人说得不亦乐乎。走在最后的是扛着竹篓的桂远和宵春。
桂远肩上挑着竹篓,感慨道:“想起前几年,明精结婚时的竹篓就是我挑的,现在明厚这小子的竹篓,还是我挑着。这时间可真快,支华和明厚两个人都娶媳妇了。”
宵春不以为然地说:“这男孩子大了肯定是要娶媳妇的,有什么好吃惊的?”
桂远附和着点点头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看着明厚支华两个人还是小孩子,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是大伙子了。对了,刚刚你那个小弟弟不是也说想来玩吗?你怎么没带他一起来?”
“你脑子不会想吗?我家那个同庆,他身体一直不好,幸亏现在长大了,比小时候好了一点,也走不了这么久的路。他听到清幼那丫头来了,也吵着闹着要来,我没同意。你说他要是来了,半路上有个好歹,可怎么好?”宵春不耐烦地说。
桂远遗憾地摇摇头说:“你这个小弟弟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就多病,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追追打打,小时候也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呆着。不过现在好了,他经常和清巧一块玩,总算是身边有了一个玩伴。”
宵春突然灵机一动,兴奋地说:“你说现在同庆和清幼玩得那么要好,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缘分能成个夫妻?要是两个人真有姻缘,那我们和我干娘家可就是亲上加亲了,之前干爹一直想让我们两家做个亲家,没做成他心里好像有疙瘩,现在好了,他也能如愿。”
桂远不禁嗤笑着说:“我说你想得太远了,幼丫头和同庆两个人现在还都是小孩子,你就想着以后成家的事,这其中还有很多变数。”
宵春觉得桂远的这一声嘲笑格外刺耳,冷冷地扭过头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说:“你就是这样目光短,就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他们两现在也十多岁了,离成家最多不过十年,十年一下子就过去了。”
桂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敢再作声,只剩下讪讪地点点头。
前面的三个人也正说得火热。
秋引打趣道:“米朱,明厚都娶媳妇了,你家那两个小子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给他们找个媳妇,老人都说成家立业,得先成家再立业。”
米朱一脸愁容地叹息道:“我家那两个小子一点都不懂事,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一点都不成熟,就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秋引收住了脸上的笑意说:“现在的孩子日子过得比我们那时候好,没吃过多少苦,怎么长得大?像你家就更是,你家不少吃又不少穿,什么都不用担心,自然不知道生活的苦,多让他们去外面走走,一下子就长大了。”
米朱赞赏地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我也是打算让他们两兄弟去外面闯荡一下,省得天天窝在家里,男孩子的斗志都没了。就是要让男孩子受点苦遭点罪,才能变得有担当。”
罗大夫不认可,他摆摆手说:“不行不行,都说养儿防老,你要是放手让儿子出去了,他们就不想着回来。你看看我家那个混小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原本是想着生个儿子,等我老了能在身边照顾我,等我死了能有个上坟的人,现在怕是我死在家他都不知道。”
秋引若有所思地看着罗大夫说:“罗大夫,你家那小子在外面做什么?确实好久都没见过他,就算过年回来了,他也很少出来走动。不过要是你家那小子在外面日子过得不错,也就由着他,毕竟男孩子总是得闯一闯更大的世界,看到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就瞧不上我们这个小地方。”
罗大夫深深地吸了口烟,粗粗的两条白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冷笑着一声说:“谁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他也不愿意和我说。他过年回来在家又呆不了几天就走了,别说你了,就是我也见不上他几面。外面好,可是要是想活下去,也辛苦。现在由不得我让不让他去,我已经完全管不了他。”
米朱好奇地问:“罗大夫,我去年的时候,好像看到你家儿媳妇手上抱着个娃娃,是不是你儿媳妇生孩子了?”
罗大夫顿时泄气了几分,说:“我家那儿媳妇哪有这个本事?她肚子不会出货。可能也是因为在家里,我会经常念叨她生孩子,所以她一直都不大愿意回来。去年她手上抱的那个娃娃是她捡来的,听说是被父母装在一个纸箱子丢在马路边,我儿子看那娃娃可怜,就跑回家自己养。你别说,那个女娃娃真是好看,看得人心里欢喜。”说起这个娃娃,罗大夫脸上浮起幸福的神色。
秋引微笑着说:“也好,反正你家儿子一直盼着一个女儿,现在好了,身边有了女儿,也算是弥补上你儿子儿媳的遗憾。”
罗大夫点点头,叹着气说:“是啊,不过毕竟不是亲生的,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米朱开玩笑地说道:“要是等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喊爷爷,你心里原本就是有一万个疙瘩也会没了,你从小把孩子带大,她就会和你亲近。”
罗大夫脑袋里已经开始幻想那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禁仰天大笑,畅快地说:“米朱,你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去年我抱着那个女娃娃,她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笑,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就是没由来的开心。我能抱着那个小娃娃一整天不舍得撒手,我儿子都说不敢相信我居然有耐心一直抱着这个女娃娃。”
秋引也跟着哈哈大笑着说:“罗大夫,看来还是这个女娃娃面子大,一看到她,你的什么烦心事都跟着没了。”
罗大夫点点头说:“你还真别说,那几个月的小娃娃抱在手里,软软的,就是讨人喜欢,自从我家那个大孙子长大了,都已经十多年没抱过小娃娃了。”
秋引拍了拍米朱的肩膀说:“米朱,你瞧瞧,小娃娃多惹人喜欢?让你家两个小子找个媳妇,早点让你抱上大胖小子多好?再说了,娶媳妇进门,还能让媳妇管管他们。我是觉得,男人只要一成家当爹了,人一下子就老成了。”
罗大夫也赞同地说:“米朱,是啊,确实可以让家里两个小子先成家,先让自己抱上孙子孙女,我们年纪也不小了,这几个里面,就属彻冬最有福气,已经看到第三代人了。我白搭比他还大上八九岁,膝下都只有一个孙子。”
米朱犹豫了,他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这些事急不来,我有这个想法也没有,得问问家里那两个臭小子是怎么想的。”
秋引震惊地问:“你是他们的爹,难道还做不了他们的主吗?”
米朱愁得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说:“你是不知道现在的混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些啥,他们才不会听我的,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主意,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不过成家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得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罗大夫苦笑着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反了天,连自己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不过米朱,你也太惯着两个孩子了,你看看我家那混小子,都是我拿主意让他娶媳妇,他都听我的,一点都不敢逆着我的意思。”
说起这个,米朱不想再争下去,毕竟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一点都不赞同罗大夫的做法,他觉得孩子有孩子自己要走的路,不能替孩子把要走的路都选了,得尊重他们自己的想法,让他们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秋引瞧着米朱似乎有些许不悦,他连忙出来缓解尴尬,说道:“罗大夫,你家儿子很听你的话,你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可是现在的孩子可不一样,自己的主意可大了,而且胆子也大,敢和自家老子叫板。不过米朱家那两个孩子还算懂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也不会错。”
罗大夫不以为然地皱皱眉头,宛如平静的湖面上漾起一圈水纹,说:“那些臭小子还太年轻了,他们懂什么?让他们自己做主总是要栽跟头的,我们多活了几十年,看得也比他们更清楚,做的决定肯定也比他们更正确,你说我们是他的老子,还不是为了他们好?”
米朱无奈地笑着说:“罗大夫,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以后他们的路得他们自己走,就怕我给他选择了错的路,孩子们会怨我。还是让他们自己选,就算是选错了,他们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罗大夫不再争辩,不满地“哼”了一声,把头别开,自顾自地抽着烟。
走在前面的男人和明精两个人沉默了一路,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明精忿忿不平地说:“爹,你说说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找苦头吃吗?明明娶媳妇是那个臭小子自己的事,你偏要揽在自己身上,你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他结婚了吧?”
男人没有回答,可是他的沉默就是一个答案。
明精愤愤地叹了口气,气冲冲地说:“这个死小子,真是不让我们省心,从小到大,就不听我们的话,现在长大了,还得连累家里人。爹,你把钱都拿出来给他娶亲,那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家吃西北风吗?”
男人有气无力地说:“家里没钱就少吃点,节省着用。明精,从你做衣服以来,家里没用过你一分钱,用的都是厚小子的钱,现在你手头上应该存到不少钱吧?”还有后半句话男人咽进肚子里。
明精又怎么会猜不到爹没说出口的话?他故作糊涂,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像男人诉苦:“爹,你知道的,生意也不好做,我赚的都是一些小钱,哪里能攒到什么钱?”
男人震惊地说:“怎么可能?这几年找你做衣服的人可不少,家里又没用你一分钱,你还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娶媳妇的钱是我出的,甚至生了闺女之后,都是我们帮你养着,你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你的钱跑哪里去了?”
明精支支吾吾地说:“我的钱都被晓梅拿走了,她管着我的钱,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再说了,我平时隔几个月得给我家巧言做几件新衣服,偶尔买点玩具给闺女玩,买点果子给闺女吃,这些都是要钱的。”他心里暗暗窃喜着:我早就和晓梅商量好了,要是爹娘问起我的钱,就说我的钱被晓梅抓着,晓梅不肯放钱,这样爹娘也就不好意思叫我拿钱出来给家里用。
男人苍白地笑着说:“明精,你对你这个女儿真是好,又是给她做新衣服,又是给她买玩具,又是给她买果子,我和你娘都从来没穿过一件你给我们做的衣服。”
明精骄傲地说:“爹,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可是她爹,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顿时又变得一脸严肃,“爹,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之前我不是白搭给你和娘各做了一件衣裳吗?我都没有收你们的手工费。”
男人刚想说,却觉得说出来没意思,只得在心里暗暗想着:是啊,那是我们拿着布料让你帮我们裁衣服,可是你从来不会想着帮我和你娘做一件新衣服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