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顿饭过后,不过简单几句话,明薄和胜眉两个人的事定下来了,定好了下个月。
明厚嬉皮笑脸地攀着明薄的肩膀打趣道:“明薄,可以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厉害?把你老丈人和小舅子哄得一愣一愣的。这日子真是快啊,眼见着你都要成家了。”
明薄得意地笑着说:“二哥,你可别小瞧我,我也是开过铺子做生意的人,那些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妇人看着两兄弟得意忘形的样子,冷不丁又浇来一盆冷水,严肃地说:“明薄,你别乐呵,刚刚你老丈人说要出两千六的彩礼,你现在怕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吧?现在可怎么办?”
明薄的眼皮往上一翻,嫌弃地说着:“娘,你怎么总是这么扫兴?每次我开开心心的时候,你总得给我泼冷水。既然亲事已经定下来了,那彩礼也是应该要给的,自己拿不出钱,那就只能找别人借了。”
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还指望着你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还是得借钱。臭小子,借来的钱都是要还的,你不要一个劲地借钱,到时候要还钱的时候,你又傻眼了。”
明薄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那你说说怎么办?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妇人语重心长地说:“明薄,借钱当然可以,但是你也得想着找什么活赚钱,等你成家了,有的是用钱的地方,要是天天坐在家里,这样可不会来事,得想办法赚钱。”
明厚夹在两个人中间,苦笑着说:“娘,明薄已经长大了,他自己心里有主意,你不要多说,说多了他面子挂不住啊。”
妇人没好气地说:“难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面子就挂的住吗?再说了,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天天就想着那一点面子,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在意那点面子?”
明薄狠狠地瞪着妇人说:“娘,我发现你真是越来越遭人嫌,你能不能别说了?烦死了。”
妇人依旧嘴里小声念叨着。
明厚的手臂搭在明薄的肩膀上,安慰道:“明薄,你也别都往心里去,娘就是那个脾气,总是喜欢念叨,其实她也是想着你过的好。不过说实话,你确实该想想做些什么了,天天坐在家里没收入也确实不是个事。”
这可真让明薄犯了难,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愁眉苦脸地说:“二哥,我知道得找事做,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要不然你也跟我一样,去榨油场里做事?虽然做事累,工资又不高,好歹也算有点收入。”
明薄想都没想,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心想着:这不是给人家当伙计吗?我可拉不下那个脸。我好歹也是开过铺子当过老板的,突然让我给人家做伙计,那多没面子?
明厚一下子就看穿了明薄的心思,他苦笑着说:“明薄,我知道你年轻气盛,看不上这份活,可是真要到了吃不起饭的那一天,你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明薄默默地不作声,明厚也识趣地不再多说。
明薄又向同庆借了三千块,把彩礼钱送到胜眉家,可是洪道笙说就把这些彩礼钱当作给胜眉的嫁妆,让他们两个人拿着这些钱去添置一些新家具。于是明薄又嘚瑟地跑到镇子上大手大脚地买东西,又是新电视,又是新VCD,又是缝纫机,等等,没想到买着买着,钱不够,明薄又不好意思退了,只能硬着头发买下来,于是又在店里赊账。
那一天,欢喜中暗暗地藏着烦恼,明薄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都显得有精神,就是那双深凹的眼窝宛如海面上的一处黑渊,总是给人说不清的威胁感。胸口别了一朵红花,那一头浓密的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整整齐齐地摆在脑袋上。明厚挑着贴着红纸的担子,陪着明薄来到胜眉家,还有谷言和良浑,和几个打小长大的兄弟。
胜眉两边的脸颊宛如两个红鸡蛋,高高隆起来,那双不算大却乌黑的眼睛躲满了娇羞,宽大却还算高挺的鼻子格外得惹眼,那双厚厚的红唇宛如两根香肠。她穿着红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脚上踩着黑色跟的皮鞋。胸前也别了一朵红花,她的两个姐姐站在胜眉两边。
只等明薄出现在门口,围着的邻居就拍着手起哄道:“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明薄大方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每个人分了一支烟,一些妇人打趣道:“新郎官,不得发些喜糖给我们吃?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明薄朝良浑挥挥手,良浑笑意盈盈地捧着一袋子喜糖走过来,就像塞进的热水瓶盖突然爆开了一般,他一反常态,热情地招呼道:“大家快来拿糖子吃,沾沾新人的喜气,保管今年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围着的妇女小孩争先恐后地冲向良浑,把他一个人团团围起来,拿了喜糖的妇人欢欢喜喜地剥开糖塞在自己嘴巴里,走到明薄身边,两手抱成团,朝明薄报喜。
那一瞬间,明薄被所有人团团围着,成为世界短暂一刻的中心,他咧着大白牙,双手抱成团,朝她们微微鞠躬回礼。
明薄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般,摆着手臂跑到胜眉身前,笑着朝胜眉的两个姐姐点点头,俏皮地问:“你们就是胜眉的两个姐姐吧?”
大姐洪吟花满意地点点头,圆圆胖胖的脸蛋上那双粗大的眉毛,宽大的鼻子软趴趴地瘫在面中,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被厚重的眼皮一挤压,宛如一口快枯竭的泉眼。那张细长的嘴似染着淡红色的胭脂。洪吟花的身子比胜眉还要宽上几分,人又比胜眉矮,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堵墙。她的性子倒是豪爽,丝毫没有一点扭捏做作。
洪吟花笑着打趣道:“你就是明薄?不错不错,小伙子看起来不大,挺有眼力劲的,我是胜眉的大姐,以后叫我吟花就是。”
明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得意又随便地把双手轻轻搭在腰间,低着头偷笑着,双腿原地踏了几步,说:“原来是大姨子,叫我明薄就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得上忙,你开口就是。”
洪吟花笑着点点头,心想着:果然是年轻小伙子,净说些大话。
明薄看向洪傲梅问:“那这就是胜眉的二姐喽?”
洪傲梅依旧是微笑着点点头。她那一头茂密笔直的黑发整整齐齐地分成两边,皮肤泛黄,眉毛疏淡,两只耳朵躲在脸颊后面,宽大的鼻头上没有一丝肉,嘴唇微微外翻着,厚厚的两瓣唇宛如被盛开的石榴花吻着。
洪吟花赶紧说道:“这是我的大妹妹,叫洪傲梅,也嫁人了。现在家里就剩得明还没有成家。”
洪傲梅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往前探着身子,对洪吟花说:“大姐,我们村子里有个妇人说她家有个亲戚的女儿,在找婆家,我想着要不要让得明去见见那个姑娘?毕竟他也老大不小了?”
明薄腼腆地笑着说:“那你们俩先聊,我带胜眉去见见几个亲人。”
明薄抬起手心,胜眉呆呆地看着不算大的手掌,脸不知不觉地红了,洪吟花偷笑着顶顶胜眉的肩膀,胜眉才渐渐回过神,扭扭捏捏地把手搭在明薄手上,明薄紧紧地握着胜眉的手,明薄欣喜地说:“那我先带着胜眉走了。”
洪吟花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欣慰地点点头说:“我看这小伙子,人机灵,有点小聪明,就是有些狂气,不过现在十个年轻的小伙子九个都狂。”
洪傲梅静静地看着胜眉,那可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妹妹,她偷偷低下头,挤回泪水,苦笑着抬起眸子说:“没想到胜眉都要嫁人了,以后咱们姐妹几个人更难见上一面。我怎么觉得这小伙子不靠谱呢?感觉像那种心野的人。这选男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胜眉怎么这么快就定下来,不知道她想清楚了没有?”
洪吟花不以为然地看了洪傲梅一眼,顶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你说说你,从回家一开始,就板着脸,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媒婆上门说亲,两家人都没什么意见,在一块就是,现在咱们不都好好的吗?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洪傲梅总觉得莫名地失落,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总是害怕胜眉嫁过去过得不好,而且胜眉的性子又硬,她是那种吃不了一点亏的脾气,又要强。嫁得离家这么远,就怕被人家欺负了。”
洪吟花拍拍洪傲梅的后背安慰道:“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是胜眉的好日子,你这一脸苦瓜样可不好,不吉利。我知道从小你就和胜眉要好,从小就担心她这担心她那,你也该想开点,少操点心。胜眉已经是大人了,碰到问题就让她自己解决。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总会碰到不顺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你巴不得胜眉一丁点不顺心的事都没有,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洪傲梅突然笑了,打趣道:“大姐,我是不是看上去比你还更老?像个老婆子一样,总是这里烦那里愁?好吧,确实就是你说的那样,胜眉这辈子总是不可能一辈子顺顺利利的。以后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别人家的媳妇可不好做,总得受委屈,我就怕胜眉那脾气,受不得一点委屈。”
洪吟花摇摇头说:“胜眉就是被你和娘惯得这臭脾气。你说我们几个姐妹中,娘脑子那么不清醒,她也知道要把好菜夹给胜眉吃,就连娘出嫁的时候,外婆随过来的布料,她都偷偷地藏了一匹在柜子里,等着胜眉出嫁时给她做衣服。还有你也是,什么都顺着胜眉,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
洪傲梅难为情地笑笑,虽然洪吟花看上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总归心里还是暗暗地委屈,不过洪吟花也不是那种计较的人。洪傲梅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就只有胜眉这一个妹妹,从小带着她,和她一起吃一起睡,就连去读书也得带着她。而且爹和奶奶更喜欢你和大哥,只有我和胜眉两个人,总是挨奶奶的打。”
洪吟花释怀地笑着说:“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那些做什么?你刚才说村子里亲戚的女儿找婆家是吗?我们是得为得明打算一下,爹就两个儿子,得明一直不成家也不是个事,爹也和我说过好几次,他也是实在拿得明没办法。得明一直不娶亲,我心里都犯愁。”
洪吟花跟洪道笙一个脾气,骨子里还是重男轻女那一套,得明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胜眉嫁人她一点也不担心。
洪傲梅点点头说:“得明也不小了,确实该着急。”
洪吟花不耐烦地说:“也不知道得明怎么这样一个臭脾气?之前给他介绍了好几个,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不是我说什么难听的话,他自己条件就那样,怎么好意思挑挑拣拣的?”
洪吟花就是这个性子,一向心直口快,有时候把自己爹说得面子上挂不住,一桌子的人都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她倒好直直地盯着道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道笙总是不舍得对洪吟花发脾气,只能自己默默地吃饭堵上嘴巴。
洪傲梅不禁捂着嘴憋笑,洪吟花扭过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洪傲梅极力忍着笑,摇摇头说:“没有,大姐,你说的有道理。”
洪吟花满意地笑着,双手搭在胸前,翘起下巴,不小心露出短粗的脖子,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样子指挥道:“傲梅,你这样,先和村子里的那个人通口气,我去和得明说一说,然后找个时间,我和你陪着他一起去那个姑娘家走一趟。”
洪傲梅犹豫着说:“可是得明那性子臭的很,他要是不愿意去怎么办?”
洪吟花自信地伸出食指,左右摇晃着说:“这事我来,我毕竟是大姐,我的话他还是会听几句的。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