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明薄犹豫了会，可是他自信，绝对不会有那种情况，于是舔着脸皮嬉笑着，似撒娇一般，说：“好，我知道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绝对不可能。这生意绝对赚钱。”离老家差不多两三里路，就是闭着眼睛把明薄丢在路上，他都能走回家。他畅快地吸了口气，“终于到家了，这才有家的味道。”
胜眉也欣然地看着身边划过的树木、房子，头顶的蓝天白云，她也和明薄有着同样的感触，是啊，这才是家乡，一个无论走多远，心都被用一根无形的线和这里绑在一起的地方。
车一停稳，晓梅站在门口对明薄招招手，笑靥如花地说着：“明薄，你回来了？快来打麻将。”看着还真像是青楼门口招客的老鸨。
一提到打麻将，明薄可就来劲了，他迫不及待地跑下车，胜眉抱着熟睡的巧翱，没法下车，不满地喊道：“明薄，你不是说累吗？赶紧上楼睡觉，不要去打麻将。”胜眉看着怀里的巧翱，“你快来，把儿子抱到楼上去睡觉。”
“我刚刚抽了支烟，现在精神得很，你们去睡觉吧，我不困。”明薄像个跳脱的兔子一般，摔着两只手臂，兴奋地跑进晓梅家。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温柔地把巧翱和巧芊两姐弟喊醒，巧翱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说：“妈妈，我还没睡饱，我还想睡。”
“咱们到家了，去楼上开空调睡觉，好不好？”胜眉挤破巧翱额头上渗着的汗珠，“车子里太热了，宝贝，走，咱们回家。”她扭头对后面半睡半醒的巧芊说，“巧芊，你自己下来，我先带弟弟去楼上开空调。”
巧芊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打了个哈欠，一走出车子，滚滚的热气从脚下冒上来，她用手臂挡在额头前，快跑进家里。又一鼓作气跑到楼上，“嗙”地一声趴倒在床上。
巧翱也不甘示弱，他挣脱开胜眉的手，紧跟在巧芊身后。他双臂撑在床上，一只脚往上翻，另一只脚紧跟上去，一翻身，张开四肢，睡成一个“大”字，胜眉慢慢悠悠地走上来，盯着沉重的脑袋，时不时地打个哈欠，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孩子像沙滩上的两堆烂泥，宠溺地笑着说：“你们俩真懒，宁愿挨热，都不肯起来开空调。”
“我们太困了，浑身都没力气。”巧芊的嘴巴微微翻动着，含糊不清地说。
“妈妈，快开空调，我好热啊。”巧翱眯着眼睛，挠了挠脖子，嘀嘀咕咕地说。
巧芊突然想起自己睡在大床上，头脑顿时清醒多了，就像是混浊的河水瞬间清澈见底一般。她爬起来，走到自己的凉床上躺下。
“巧芊，你怎么突然跑去凉床上了？你爸爸不来睡觉。”胜眉不解地问。
巧芊窃喜着，又重新倒在床上，眯着眼睛疑惑地问：“爸爸不是说很累吗？他怎么不来睡觉？他去哪里了？”
“你那个爸爸，眼里心里不就只有那一件事呗。”胜眉没好气地说着。
“爸爸去打麻将了？”没有等待胜眉的回答，巧芊又自顾自地笑着说，“爸爸他一说起打麻将，就来劲了。”
“懒得管他，咱们睡咱们的，他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们也没办法。我都累了一天了。”胜眉打了个大哈欠，嘴巴像打鸣的公鸡一般。
夏天农村的时间总是很狡猾，一不留神，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巧芊睡得脑袋嗡嗡的，就像有人在脑袋里敲锣一般，而越睡越想睡，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努力把眼皮撑上去，又“吧嗒”一下落下来。村里的老人把这样的情况叫做“睡扁了头”。
巧芊像僵尸一样，闭着眼睛，两只脚跪着，屁股往下坐，坐在岔开的两只小腿中间，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胜眉一睁开眼，就瞧见巧芊这副样子，吓得睡意全无，紧张地问道：“巧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巧芊摇晃着脑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妈妈，我睁不开眼睛，我的头好重，而且越睡越想睡。”
胜眉松了口气，笑着打趣道：“你这是睡久了，睡扁了头。不能再睡了，再睡下去，头更重。”她凑到巧翱耳边，小声地喊着，“宝贝，起床了，不要再睡了，太阳都下山了。”
“妈妈，可是我还想睡。”巧翱委屈地说，脸趴在枕头上，宛如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崽。
“不能再睡了，快起来，妈妈带你去买零食吃。”胜眉摇了摇巧翱的身子，他的身子就像果冻一般，随着胜眉的力气左摇右摆。
巧芊的上半身直直地往后一倒，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胜眉吓坏了，不安地问：“巧芊，没磕着脑袋吧？下次不能这样直接倒下来，会变傻的。”
胜眉敷衍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胜眉无奈地站起来，双手叉腰看着两个孩子说：“你们不起来，我先去楼下了，你们两个懒虫继续睡吧，我不管你们了。”
巧芊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她跟着胜眉一块走下楼，从柜子里拿出梳子，把头绳取下来箍在手腕上，悠闲地梳理头发，把头发抓拢，往上推，那一把头发立在头顶上，再用头绳捆起来。妇人最讨厌巧芊披散着头发，她说那样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小时候，妇人每次帮巧芊扎头皮，都绑得又高又紧，每次巧芊抱怨头皮疼，她只是说这样子大大方方的，好看。
巧芊刚扎好头发，就看见妇人手里提着菜篮，肩上扛着锄头，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一步一个大喘气。巧芊赶紧跑过去，把妇人手里的菜篮抢到自己手里，她又盯着妇人肩上的锄头说：“奶奶，你把锄头放下来，我帮你拿。”
“不要，你年纪还小，我来拿。你拿着菜篮就好。”妇人看上去怏怏不乐的，不过她气性大，说不定在路上碰到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得罪她了，要不然就是天气热，人容易烦躁。
巧芊撒娇地拉着妇人的手臂，浑身像触电了一般摇晃着，说：“奶奶，你就把锄头放下来，我帮你拿，我肯定能拿。”
妇人无奈地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巧芊也学着奶奶的样子，想把锄头扛在肩上，哪知道锄头像跷跷板一般，一下子往前倒，一下子往后倒。肩膀上一阵阵痛感袭来，巧芊后悔莫及地把锄头从肩膀上摔下来，委屈地安抚了一下肩膀。她一只手握紧锄头的把手，拖着它往前走，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妇人冷着脸说道：“巧芊，叫你不要扛锄头，还逞能。把锄头拿给奶奶，你这样会把锄头磨坏的。”
好心办坏事，巧芊可怜巴巴地把锄头还给奶奶，低着头走在妇人身旁。妇人带着几分幽怨说：“今天你们一家人又去县城做什么？现在你们都是城里人，看不起我们这个破农村了。”老人家最怕孤独，三天两头的，家里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要想老人家没有一点微词，那是很难的。
“奶奶，你这说的叫什么话？爸爸妈妈去县城有事，他们带我去一个大伯家，那个大伯能帮我转学去县城读书。”巧芊不理解奶奶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是面对这样的误解，她觉得委屈。
“你妈妈说下个学期让你和弟弟一块去县城读书，以后家里就剩下奶奶一个老婆子了，你们都走了。”妇人难掩失落地说。她一只手拿着锄头，锄头被当做拐杖。
巧芊心疼地扭过头看着奶奶说：“奶奶，妈妈说我们一到周末就回家。”她低着头，撅着嘴，“其实我也不想去县城读书，我想在乡下读书，还能天天和立亭她们一块玩。”
“是啊，也不知道你妈妈怎么想的，偏要把你们带去县城里，我看她是心野了，瞧不起这个小地方。还有，就是看我这个老婆子不顺眼，巴不得离我远远的。”妇人冷笑着说。
巧芊一下子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匆匆忙忙地敷衍几句：“奶奶，你别瞎说，妈妈肯定不是这样想的。”每次一紧张，巧芊的嘴就不受控制，随意说一通。
妇人没有作声，她抬起头盯着前面看，脸色依旧很臭。巧芊的脑瓜终于冷静下来，她想了很久，缓缓地开口说道：“奶奶，妈妈是觉得县城里的学校比乡下教得更好，而且我们这里没有英语老师，没法教我们英语。”
妇人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是不悦居上风。刚走到家门口，胜眉苦笑着看着妇人说：“娘，你怎么又去菜地里了？这么大热天，你身体哪里吃得消？而且我都说了，不要你种地，你年纪这么大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更麻烦。你种那些菜，那菜能值几个钱？你把身体折腾坏了，一进医院，那要花的，可就是一大笔钱。你不要种菜，我宁愿买菜吃。”
原本妇人心里就窝着气，又被胜眉说了一通，她也不管不顾那张老脸，像个撒泼的孩子一般，红着脸哭喊着吼道：“我种菜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有菜吃？我要是不种菜，你们买菜不要花钱吗？你觉得那是小钱，可是这钱能省一点是一点。你以为明薄赚钱那么容易吗？你妈妈窝在家里，一年到头赚不了一分钱，哪里知道赚钱不容易？你不让我种地，不就是怕我身体出毛病，连累你出钱出力照顾我？好，我以后就算病死，都不进医院，行了吧？”
胜眉难为情地左右打量着，幸亏旁边没有一个人，她只能忍着脾气，强颜欢笑地说：“娘，你别这么大声，被别人听去了，看笑话。你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一旁的巧芊尴尬地低着头，既怕和胜眉的目光撞上，又怕和妇人的眼神对上。
哪知道妇人耍赖皮，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红着眼眶说：“我真是命苦啊，小时候娘死的早，几岁就要做事，跟着爹，饿一顿饱一顿地长大。后来嫁人了，里里外外都要我干，偏偏男人又死的早，现在怕是骨头都没了。现在老了，还要受儿媳妇的气，儿媳妇嫌弃我这个老婆子不中用，我活着还有什么劲？还不如眼睛一闭，什么都看不见，乐得清净。”妇人捏着鼻子，把鼻涕往地上一醒，用手心擦拭鼻头，最后往墙边的灰屑上一摸。
胜眉慌了，她赶紧对巧芊说：“巧芊，赶紧把你奶奶扶起来，扶她进来。”
巧芊跑到妇人身边，凑到她耳边说：“奶奶，我扶你起来好不好？咱们回家吧？”
妇人把头别开，气愤地说：“你妈妈说什么，你就听，我说什么，你就不听。我白宠你这个孙女了。我不起来，就要坐在这。”
巧芊蹲在妇人身边，带着哭腔说着：“奶奶，咱们有话回去说好不好？不要坐在地上，脏啊。”她两只手抱着妇人的手臂，把她往上拽。
听到“脏”字，妇人更是怒火中烧，扭过头狠狠地瞪着巧芊，气冲冲地吼道：“好啊，真是我的好孙女，嫌弃我老婆子脏是吧？以前我这一辈人，不都是这样坐在地上？你就是日子过好了，现在觉得自己是城里人，瞧不上我这个乡下人。我算是白疼你了。”
巧芊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巧芊皱着眉头嘟囔着：“奶奶，你怎么这样子？我好心扶你起来，你还怪我？”
“巧芊，算了，你过来，免得等一下你奶奶又冲你发脾气。”胜眉冷冷地说。
巧芊拎起脚下的篮子，走进家里。胜眉喘着粗气，故意大着嗓音喊着：“娘，你要这样为难我是吧？看样子你今天故意要丢我的脸是吧？好啊，我也不怕你。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到底是我这个儿媳妇刁蛮还是你这个婆婆不讲理。你说我不让你种菜是怕你生病，要花钱，是，没错。去年冬天，我叫你不要去菜地里，可你偏要去，一回来就生病了，掉了几天的盐水不见效，后来把你带去县城医院住了几天，人才慢慢好起来。那段时间，是我照顾你，钱是我们三个儿子平摊的，一个人还花了一两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