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织兰瞪大了眼睛，抬起头看向胜眉，那目光似乎在说：这样的话，你相信吗？胜眉红着脸低下眸子，织兰沉沉地吐了口气说：“我可不敢指望，吾辉眼里根本没有我和他爹两个人，就顾着自己那个小家。反正我们两个老人，就算命长，也只有二十年的日子过，我是担心吾励，吾励他又没有什么大本事，性子又软，就怕被吾辉欺负了。我们这一辈子的心血，都被吾辉给掏空了。”说最后一句话时，织兰就差哭嚎着说，她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小儿子。大部分父母都会更宠更小的孩子，织兰也不例外。再一个，吾励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织兰和吾励感情也更深厚。不得不承认，吾励从织兰这里得到的母爱远远多于吾辉，或许这也是吾辉心狠的原因之一。
“吾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差不多可以给他说个媳妇。现在男孩子要想找个媳妇，可不容易。要是等吾励年纪大了，就更难成家。”傲梅脸色凝重地说。
一直窝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得荣终于冒出头，他走过来，凑到人群中，激动地问：“傲梅，我刚刚还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哪家姑娘和吾励差不多大，介绍两个人认识一下，以吾励那个内向的性子，他怕是很难自己找到媳妇。”说罢，他又露出憨憨的笑容，恰好和织兰冰冷的目光对上。显然，这些话，得荣没有和织兰商量，就自作主张说出来了。织兰觉得吾励还小，不愿意这么早让他成家，而且现在手头上确实拿不出钱，再一个，她不想再给自己找一个咄咄逼人的儿媳妇。而得荣不一样，他总觉得吾励成家了，自己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完成了，他终于可以放下心。至于钱的问题，他觉得挤一挤总会有的。
得荣怯怯地把目光收回，织兰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目光交锋都落在傲梅的眼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朝胜眉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胜眉犹豫了会，缓缓地说：“其实吾励也不算大，还不着急，不过如果有合适的姑娘，也可以认识一下，毕竟现在男孩子找媳妇确实不容易。”胜眉这些话倒是两头都不得罪。
“你着什么急？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要是吾励真的带了女朋友回家，你拿的出钱给他娶媳妇吗？不说别的，婚房总得准备吧？虽然买了一套房子，可是我们根本拿不出钱装修房子。更别说彩礼，五金那些，没有个几十万，你以为能娶到儿媳妇吗？”织兰毫不客气地说道，时不时还抛去几个恼火的目光。
被织兰一顿数落，得荣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傻乎乎地挠挠后脑勺，小心翼翼地笑着说：“我是觉得吾励成家是迟早的事，还不如趁我们还年轻，要是再过几年，我就真的帮不上他了，他只能靠自己，可是靠他自己，成家怕是困难。”得荣试着和织兰讲通道理，在织兰面前，他从来说不出一句硬话，可以说他惧内，但是其实还有一层，得荣对织兰一直怀有感恩，他觉得如果不是织兰娘家人那边的帮助，他这一辈子或许赚不到这么多钱。得荣的嘴很笨，很多甜蜜的话，不会从他嘴巴里跑出来，而是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从他的行为中看出来。
“不能再缓缓吗？你呀你。”说着，织兰的目光缓和了很多，多了几分对得荣的心疼，她轻轻地说，“你能不能放手？两个儿子的事，我们不要再管了，我们也没有能力帮他们安排好一切，你能不能为我们老了之后想一想？要是自己手头上不存钱养老，等到我们七老八十，怎么办？伸手找两个儿子要钱吗？你满脑子都是两个儿子，也得为我和你两个人做打算。”
得荣难为情地笑着，双手抱着放在胸前，得荣看上去就是一副憨厚的样子，被织兰一说，他又愧疚地低着头说：“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我们做父母的，都是一心为了两个孩子好。你怎么想到那么远的事？我们现在一门心思为了两个儿子，他们以后也会对我们两个人孝顺，我也是为了咱们的以后打算。”得荣耐心地解释道，对于刚刚织兰对自己的数落，他没有丝毫不满。这几年，织兰确实老了不少，两鬓都白发都已经不能完全躲在黑发底下，皮肤也松弛了很多，得荣心疼她。
“你真的觉得吾辉以后会孝顺我们两个人？他现在巴不得把我们俩的钱都抓在他的手心里。而且他眼里哪里还有我们两个父母？”织兰有气无力地盯着得荣问，她的眼神再一次弱下去，接近哀求地说，“你听我的，不要再倔了，行不行？不要再管吾辉，无论他日子有多难，我们都不要插手，我们实在能力有限，帮不了，难道你还能帮他一辈子吗？至于吾励，我们也仅仅能帮他娶媳妇，他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他自己，你不要想着再存钱帮他装修房子，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放过自己吧？行不行？”
一开始，得荣的脸色有一些动容，他眼睛一酸，把头别开，缓缓地吐了口气，嘴角依旧挂着一丝笑，平静地说：“织兰，你真是糊涂，我们两个人的，不就是两个儿子的吗？再说了，我们现在多帮帮他们，他们会把我们的恩情放在心里，等我们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照顾我们。再说了，既然我们生下他们两个儿子，就要对他们负责，拼尽全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受苦吗？我实在不忍心。”果然，得荣固执得像块石头，织兰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久，他倒是认认真真地听了，可是还是没变主意。
织兰抖抖肩膀，双手一摊，挨个在胜眉，吟花和傲慢脸上扫过，似乎在说：你们看，我说的不会错吧？
吟花三姐妹相视一眼，吟花气冲冲地走到得荣身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说：“得荣，你怎么这么拗啊？你不要再操心吾辉两个人，吾辉自己都已经当爸爸了，他还要你担心什么？至于吾励，他也二十几岁的人，像我们那个时候，二十几岁什么都得靠自己。你能不能顾好自己？就算你不想着自己，也得为织兰想一下？难道等你们老了，让织兰跟着你一起伸手找儿子儿媳妇要钱花？”吟花在四个弟弟妹妹跟前还是很有话语权，得荣胆怯地看着吟花。
“大姐，你不懂，我有两个儿子，身上担子重，哪里顾得上我们自己？帮两个儿子成家，这是我的做父母应该做的。就算两个人再长大，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们做父母的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就像你和姐夫两个人，辛辛苦苦赚的钱，不是都拿去给洋洋买房子了吗？”得荣说得头头是道，他自己很满意。其实他那套几十年前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了，可是社会在进步，父子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偏偏得荣依旧停留在原地。他就是一句话，为了孩子，做父母的就应该给他们当牛做马一辈子。
“我们虽然拿出钱给洋洋买房子，但是还是留了自己的养老钱，我不可能把自己大半辈子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可是你不一样，你把家底都掏空了。我和你姐夫想拿出多少钱给洋洋，决定权在我们手上，可是你不一样，吾辉张口，你就要拿出来，你又不是欠了他的？”吟花底气十足地回答道，她也是做父母的，儿子有难处，当然要帮，帮多帮少都是情分，并不是本分。
“我家吾辉就是看见你家洋洋在大城市买了房子，吟花娘家那边，也几个年轻人在外面买了房子，所以他也动了心思，要去外面买房子。他要是安分一点，我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子，刚好一个儿子一套，这日子多好过？唉，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得荣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还是支持得荣去大城市买房子，毕竟这样一来，他这个做爹的脸上也有光。而且得荣不承认，其实他也瞧不上自己家乡这种小地方，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走出去，即便踩在他的尸骨上，他也希望两个儿子能摆脱小地方。
“其实你家得荣根本没必要在省城买房子，吾辉夫妻两个人又不在那里上班，买房子做什么？我家洋洋买房子，是因为他们夫妻俩都在那边工作，租房子又贵，环境又差，所以才想着买一套房子。”吟花耐心地解释道，其实因为买了这套房，她们一家人肩上压力也很大，可是她见识过租房的破旧和不堪，那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所以她才咬咬牙，就算背上几十年的房贷，也支持洋洋在省城买房子。
得荣撇撇嘴，他以为吟花故意想压他一头，所以不想让得荣在省城买房子。得荣冷冷地撇了眼吟花，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你的儿子就能做大城市的人，我的儿子就只配做乡下人吗？”
“什么？你说什么？”吟花隐隐约约听到得荣说些什么，只不过没听个清楚。吟花把一个犀利的眼神递给得荣。
得荣晃了晃身子，摇摇头说：“没什么，只不过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大人的拦不住。而且在省城买一套房子也好，说不定以后那个地方的房价还会上涨。”确实，得荣还存了一个盼头，十年前买的第一套房子，让得荣稳稳地赚了二三十万，他觉得省城的房子肯定更抢手，现在就是一万一个平方的房价，说不定过个几年，房价能涨到一万五，这样又能稳稳地大赚一笔。
“年轻人想往外面走，这是好事。但是他不能一撂担子，把压力落在你的肩上。你现在已经五十多快六十岁的人，你的身体吃得消吗？而且如果你这样帮吾辉，那等吾励长大了，你也得把他帮到这个份上，不然吾励免不了要怪你偏心。”吟花不否认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是像吾辉这样，在外面没本事赚钱，就知道往自己爹娘身上抠钱，这样的儿子就是窝囊废一个。或许她也暗暗侥幸吾辉不是自己的儿子。
说起吾励，得荣顿时黯淡了脸色。是啊，说来说去，他亏欠的就是这个小儿子。本来那二十万是存给吾励娶媳妇的，现在自己一心软，又把钱补贴了吾辉。原本他想着无非就是再累死累活干个一两年，钱就赚回来了，偏偏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往日的辉煌曾经以为只是平常，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已经是得荣一辈子人生的巅峰。当然，得荣不会放弃，既然赚不到那么多钱，得荣就想着省一些，再节省一些。就算一年只能赚四五万，赚个四五年，也能攒够二十万。身体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只要没咽气，他就要干到底。
“所以我想趁自己身体还扛得住，帮吾励把成家这件大事做好。如果吾励成家了，那我这一辈子也终于能缓口气了。如果他不成家，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个大石头压着。”得荣的脸色如同枯木一般，这几年，甚至能从得荣脸上瞧见树木的年轮一般。他老了，说话都带着老人的腔调。虽然他被压得喘不过气，吊着最后一口气，偏偏就是那最后一口气隐隐地藏着一股冲劲，让人相信他绝对能撑到最后。得荣的一生就像蜡烛一般，燃烧自己点燃两个儿子。
“吾励成家的事，这个担子确实还落在你身上。你也要想开些，有多大的能力，就帮多大的忙。你不要为难自己。”吟花把目光从得荣身上收回来，落在脚下，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白白给自己添加负担。”
“那也不能这么说，儿子终归是儿子，以后能给我养老的，还是只能指望儿子，不然还能指望谁？要不然为什么乡下的人拼命都是生到一个儿子？要是换在以前，家里头生不到一个儿子，是会被人轻贱的。”得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