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母的偏心是插在孩子胸口的一根毒针。孩子不能决定谁成为他的父亲,却能选择是否打心底地承认这个父亲。
往日父亲的偏心一点点在脑海中飘过,是满眼爱意的目光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是一次又一次地称赞哥哥贬低他,是袖口里藏着的好东西偷偷给大哥吃,是赶集上特意给大哥买的新布料做衣服,是从小到大都穿大哥的旧衣服,是玩闹时衣服上染了灰尘的一顿顿毒打,还有逼着他把挣得钱补贴家里而大哥就能攒着自己的钱。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他记事开始,看不到父亲脸上的一丝笑意?他不明白和大哥一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大哥拥有爹娘所有的爱?他不明白为什么爹娘要把自己生下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生在这个家中?
其实,从前他也想着让自己像大哥一样,这样就能讨他们的喜欢,可是后来才发现,他们不是更喜欢懂事的孩子,仅仅是因为他是大哥。他再怎么做都无法获得父爱,渐渐地,他死心了。他学着不在意父亲的偏心,学着放弃追求那一点点可笑的父爱,学着多取悦自己。
他努力让自己不觉得委屈,不代表他没有受到委屈。而此刻,他彻底绝望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嘭”地一声站起来,涨红着脸说:“爹,人心有偏向很正常,我也知道,从小到大我都不讨你喜欢,你一直都偏心大哥,我也认了,可是这件事你做的太过分了,凭什么只我一个人拿钱出来养家?你说养了我十多年,要我拿钱给家里用,我可以,可是你们还多养了大哥一年,为什么大哥就不要拿自己赚的钱出来供家里用?而且大哥手里的钱还比我多,同样是儿子,为什么你这样对我?难道我就不是你亲生的吗?”此时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丝曾经嬉皮笑脸的感觉,愤怒充斥着整个眼睛,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状。
妇人惊讶地瞪大眼睛,朝明厚使了个眼色。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心想着:你是儿子,我是老子,儿子敢这么和老子说话还了得?这简直是反了天了。他把手中的筷子一丢,一只摔在桌子上,一只在桌子上弹出飞到地上,空气顿时凝住了,没有人敢吭声,甚至连呼吸都得偷偷的。
男人的眼睛渐渐被烈火困住,放在桌上的手颤抖着,这是一计耳光的前奏,他的咬肌在脸颊上抖动,上下牙齿死死地碰撞着,此刻他更像是一只食物从嘴中被夺走的猛虎。
明厚也丝毫不惧,直直地瞪着他,良久,男人的狂暴一触即发,指着明厚的鼻子怒吼道:“死小子,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可是你爹,看来你又皮痒了是吧?要我揍你一顿才舒服?”
明厚的眼中更多的是委屈和无奈,说:“你拿我当过儿子吗?你对我从来就是打骂。”
妇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二儿子说:“混小子,不要再说了,再说你爹要打人了。”
“你要是像你大哥一样懂事,我会打你吗?你现在还敢和我顶嘴,看样子是胆子肥了,不把我这个老子放在眼里了。”他挺直短粗的小腿,身子往前一探,挥着手臂,上半身跨过桌子,结结实实地给了明厚一个耳光。
明厚顿时感到一片眩晕,头晕晕沉沉的,他揉揉脑袋,眼睛迷迷糊糊地打量了四周,这一下,他更是壮起胆子,不知道哪里借来的勇气,指着男人说:“从我记事起,你就说我这不如大哥那不如大哥,既然我这么没用,你和娘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妇人顿时感到一阵心寒,她明白这顿揍明厚是躲不掉了。她的下意识反应是拦着男人,因为他知道男人下一个动作肯定是拿木棍打孩子,可是她犹豫了,她拦不住,也不敢拦,不然可能连着自己也要一起挨打。
男人带着一股狠劲走到灶台下,拿起硬币粗的木棍,气冲冲地朝明厚走过来,是木棍撞击皮肉的声音,更是木棍敲击骨头的声音,还是妇人哭泣的声音。男人一边用棍子砸向明厚,一起一落,一边嘴里吼着:“真是埋倒了坟,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还不如在你小时候直接丢了去。”
一顿毒打落在身上,明厚只顾着双臂抱住头,任由雨点般的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薄恐惧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甚至不敢哭出声,嘴巴下撇,眼泪一个劲得往下流,嘴里念叨着:“哥哥,哥哥。”
明精冷漠地看着,还识趣地给爹腾了个位置。
清巧放下碗筷,悄悄地把弟弟抱过来,明薄嘴角微微颤动,把头埋在二姐的脖子里。
男人额头上一直渗着汗水,脸蛋红得像个烂番茄,太阳穴青筋暴起,鼻子宛如两个烟囱,不断往外冒热气,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终于,他这只困兽精疲力尽了。他用手掌一把抹掉额头上的热汗,手掌顿时湿漉漉一片。他随手一丢,木棍掉在地上。
妇人无奈地抹掉眼角的泪,明厚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怎么会不心疼?可是她男人要打儿子,她不敢拦着。她想恨老祖宗,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听男人的,却又立马向老祖宗赔罪;她恨自己太没用,为什么不敢拦着男人,却又安慰自己老子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他恨二儿子为什么要和自己的爹顶嘴,却又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妇人把明厚扶起来,又扭头对几个女儿说:“你们还不把二哥扶到房间里去?”
明厚的脖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红印子,他浑身痛得没有知觉,脑袋里一片空白,宛如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他硬生生地扛了这几十棍不吭声,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清巧和清痴一人扶一边,明厚耷拉着脑袋,一瘸一瘸地走进房间里,清幼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妇人嘴里嘀咕了一句:“怎么打那么重?”
“还不是你带出来的好儿子?这个臭小子敢这么和我顶嘴,都是你给惯的。你最好让他夹着尾巴做人,不然下次我干脆打死他算了。”男人愤愤地说,踹了一脚桌腿,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
清巧偷偷地抹着眼泪,心疼地说:“二哥,你很疼吧?你下次不要惹爹生气了,爹下手太重了。”
明厚吃力地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安慰道:“二哥没事,你看,这不是还有活着吗?不要看我现在这样,过几天,我就又能走能跑。”
“二哥,你还笑,刚刚可把我吓死了,我从来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清巧回想起爹刚刚的样子,还心里直打哆嗦。
清痴慢慢地把二哥扶到床上,他的屁股刚挨着床,如火箭一般蹿起来,脸拧巴着说:“疼,我得趴着睡,后背上全是伤口。”
清痴一边扶着二哥,一边无奈地说:“二哥,你消停点吧,爹打起人可不顾死活的,他是什么脾气你还会不知道吗?再说,以前爹说你几句,你笑笑就完事了,今天怎么一定要往枪口上撞呢?”
明厚苦笑着说:“从小到大,爹就偏心大哥,我已经习惯了。现在觉得自己翅膀硬里,想试着硬碰硬呗。”
“二哥,值得吗?你看看你,被爹打成这样,我都看不下去了,这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去。”
“痴丫头,爹从小就喜欢大哥,不喜欢我,难道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吗?”明厚落寞地说,这样的话,他大概在心里无数遍地问自己。
清痴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二哥,说实话,其实我更喜欢你,我觉得你和我们更亲近,大哥他,他…”她不知道还怎么说了,“算了,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二哥,你别难过,你有你的好,大哥有大哥的好。”清巧暖心地说。
明厚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傲娇小表情说:“谁说我会难过的?我一点都不难过,我才不在乎爹他对谁好呢,哼!”他悄悄地将脸别向另一边,迅速地抹去眼角不争气的泪水。
“二哥,你在这躺着,我去拿点山茶油来给你涂一下伤口,这几天你在家歇着,不要去卖猪肉吧。”清痴站起身往外走。
在乡下,无论什么伤口,一概用山茶油抹一下,不管有用没用,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不一会儿,清痴手上拿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放着一根末尾缠着布料的棒子。她慢慢地把二哥的衣服掀起来,一条条凸起的红色疤痕,宛如一条红线虫在皮肤下爬行。腰部骨头处的一块深黑色犹如一个黑洞,清痴沾了山茶油,迟迟不敢下手。
明厚也察觉到清痴的紧张,开玩笑地说:“痴丫头,你二哥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痛。”
明痴不作声,抖着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伤痕,立马把手收回来了,又哆哆嗦嗦地涂药,明厚皱着眉头,咬着牙,指甲往肉里扣,故意发出“呀”的声音,来转移背上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