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宛如仙女纱裙的缕缕薄云浮在天边,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明薄姗姗来迟,男人一边拨弄碗里的米饭,一边冷着脸问道:“你这个死小子跑哪里去了?一家人都吃饭了,你才回来。你可不要想着我们会等你回家吃饭,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懒得等你这个臭小子。”
明薄早就料到男人的怒火,他赶紧跑到正在洗锅的娘身边,妇人也不明所以地臭骂他一顿:“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懂事了,这么晚了还不要回家吃饭?在外面和其他小子玩野了心是吧?家都不想回。”
明薄委屈地低着头,明厚心疼地对明薄招招手说:“明薄,快点过来吃饭,不然等一下就没菜下饭了。你这是跑到哪里玩?”
明薄嘟着嘴,把裤兜里的板栗掏出来,两只手握着,委屈巴巴地说:“娘,我和大猫他们几个到村子里的板栗树下捡板栗,你看。”
妇人低头,看着明薄满满一手的板栗,顿时喜笑颜开,刚刚眼底的不满已经化为虚无,连忙接过明薄手里的板栗,激动地说:“原来你是去捡板栗了,还算懂事。你快去吃饭吧。”
明薄也露出笑颜,得意地说:“我口袋里还有呢。”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板栗放在妇人手中。
妇人兴高采烈地捧着那一握板栗走到男人身边,兴奋地说:“你看看明薄捡的这些板栗,个个都大。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男人微微侧头,不屑地扫了一眼板栗,冷冷地点点头说:“这些板栗看着还行,明天你也去捡,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而且要早点去,不然就被别人捡走了。”
妇人点点头说:“我知道,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捡,多捡一些,你们就能多吃几个。”她转头看向灶台下的清巧,“巧丫头,你明天也早点起来和我一起去捡,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捡得更快。”
清巧为难地看着妇人,恰好明厚转头,清巧无奈地朝二哥笑笑。明厚心疼地看了看清巧,转头看着娘说:“娘,巧丫头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去厂子里做事,她哪有空跟着你去捡板栗?你自己一个人去就是。”
妇人带着几分不满说:“明天早点起来,捡完板栗再走去上工不就行了?你做好你的事就行,这些事不要你插嘴。”
明厚依旧顶嘴道:“娘,巧丫头她一个姑娘家,哪里吃得消?你看看巧丫头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妇人更是气冲冲地说:“你就知道争着巧丫头,那你看看我,每天忙个不停,也没见你怎么说完受累了什么的,怕是我累死,你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还是为了你们,我和巧丫头两个人去,能多捡几个,你们也能多吃几个。”
明厚还想争,疏英拉住他的手臂,给明厚使了个嫌弃的眼神,明厚无奈地叹了口气。
妇人看到明厚没有再回嘴,正在品味胜利的果实,得意地盯着清巧说:“巧丫头,你听到了没有?明天早点起来和我一起去捡板栗。”
清巧苦笑着点点头。明薄扭过头,看着二姐可怜兮兮的样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娘”字,妇人立刻打断道:“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插嘴。”
明薄的脸都快埋到饭碗里。
妇人凑到男人身边说:“你之前说微微那孩子周岁的时候请几桌,我也和疏英说了,只是言言周岁的时候没弄几桌,怕是晓梅她心里不舒服。”
男人抬起眸子,看向晓梅,晓梅赶紧灿烂地笑着说道:“爹,你放心,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心里不会不舒服,再说我是你的儿媳妇,自然是要听爹的。”
男人欣慰地点点头说:“还是你识得大体。之前是家里没那个条件,所以没给你女儿弄酒,现在是家里条件也还算过得去,所以想请亲戚们吃个饭,也热闹一下。”
晓梅笑着说:“爹,我知道,我都听你的。”
一旁的妇人顿时松了口气,欣喜地说:“明厚,你明天去清痴家和她说一下,叫浑包那天带着清痴来家里吃饭。”
明厚还在生闷气,点点头说:“好,我明天顺便拉着猪肉去大篮村卖,看看那里好不好遇到生意。说起来,痴丫头应该也生了吧?”
妇人带着几分愁容说:“是啊,算算日子,孩子都一两个月了吧?她嫁得太远了,除非浑包专门走一趟来告诉我们,不然我们哪里知道。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浑包没来告诉我们一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明精不屑地说:“能出什么事?娘,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人家可能没空来我们家。不就是女人生孩子,搞得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明厚也安慰道:“娘,你就别想了,痴丫头肯定已经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了,可能良浑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没跑一趟开告诉我们。没事,等我明天去他们家,就能知道消息。你说我们要不要请良浑的姐姐姐夫来家里喝酒?”
妇人顿了顿,看着男人问:“你觉得要不要叫浑包的姐姐姐夫一起来吃个饭?”
男人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按理来说,应该叫良浑的爹娘,可是他又没有爹娘,他姐姐姐夫就算是他的长辈,那就应该叫。”
妇人无奈地叹口气说:“这个浑包,也真是个苦命人,小小年纪就没有爹娘,也不知道他和姐姐两个人是怎么长大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妇人就跑到房间把清巧拉起来,清巧拖着沉重的身子,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起来,一旁的清幼烦躁地翻着身,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抱怨道:“真是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清巧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拖着鞋子走出去了,刚走出门,妇人就不耐烦地说道:“你在房间里磨磨唧唧地做什么?等一下要是晚了,你上工要迟到了。而且我还要赶回来给你爹弄早饭。”
清巧哀哀地叹了口气,无力地说:“娘,我真的好困,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昨天做了一天的事,全身都没力气了,好不容易晚上可以休息,你又要一大早就拉我起来去捡板栗,娘,我是人,不是牛。”
妇人冲冲地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难道还不如我吗?我不是也昨天忙活了一天,今天也要起个大早,我都能起来,你怎么就起不来?你们这些人,就是太懒了,天天就知道睡觉享清福。难道我们大人就活该累死去吗?”
清巧不解地说:“娘,既然你那么累,就不要硬抗着这么早起来去捡板栗,这板栗又不是非吃不可,有就吃,没有就算了,你干嘛要为难自己?再说,你辛辛苦苦捡的板栗,自己又舍不得吃一个,你这样起早贪黑地做事,图什么啊?”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扭头看着清巧,清巧吊着几口气,无精打采地跟着妇人身后。妇人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能说这些混账话?我以前都白教你了?我起大早捡板栗不就是为了让你爹还有你几个大哥能吃上板栗吗?要是别人家有板栗吃,你爹没得吃,怕是又要动气了。我们女人这辈子不就是为了伺候好男人吗?男人是我们的天,只要把男人照顾好了,我们女人就有面子。再说,板栗那么好吃的东西,我们女人吃就浪费了。”
清巧缓缓地喘着气,微微闭起眼睛都能获得片刻的享受,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又挣扎着挺上去。妇人一直没等到清巧回答,疑惑地往后一扭头,看到清巧这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你们这一辈的女儿家,就是日子太好了,没吃过苦头,惯的你们一身的臭毛病。唉,你们是命好,不像我,从小娘就死了,又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爹又花钱在外面买了一个儿子回家,对那个买的儿子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好,打那之后,我还要多伺候一个人,每天太阳还没出来,就要去挖猪食,挖完猪食,又要赶回家来做饭,煮猪食,喂猪。没过几年,我十几岁的样子,就嫁给你爹,还是一样的,起早贪黑做个不停。后来那老头子死了,把他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他捡的儿子,我这个亲女儿白白照顾了他十几年,什么东西都没得。你说我们女的做这一辈子人有什么劲?在家,家里的父母嫌弃你不是儿子,嫁到别人家,公公婆婆又嫌弃你是个外人。可能我上辈子造了很多孽,所以这辈子才投胎做了女人。我们女人这辈子再怎么命苦,也只能认命了。”
之前清巧每次问起娘小时候的事,妇人总是不耐烦地打断她,难得妇人主动说起这些事,刚刚的困倦顿时一扫而空,竖起耳朵听娘讲话。清巧好奇地问:“娘,难道我们的那个舅舅是你爹拿钱买来的?谁家会愿意卖自己的儿子?”
妇人冷冷地说:“是啊,我爹娘没生到儿子。以前有些人家生了很多儿子,又养不起他们,就会把儿子卖给别人。也得亏是儿子,要是生了很多女儿,就是把她们丢在路边都没人捡,以前的人都说女儿就是个赔钱货。之前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妇人一直生不出女儿,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后来她和那三个女儿被她男人给赶出门,没了男人,那个妇人连饭都吃不起,最后她带着三个女儿一起投了河。”
清巧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妇人神伤地说:“巧丫头,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就得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要是男人一个不高兴把我们女人赶出去,我们女人根本没办法养活自己。你也不要觉得有什么怨,一辈一辈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女人生来就比男人低一等。”
清巧失落地说:“娘,那我们女人不是很可怜吗?”
妇人苦笑着点点头说:“村子里的老人都说,我们女人这辈子吃苦就是为了赎上辈子犯下的罪,所以这辈子我们要多吃点苦头,下辈子就能有享福的好命。我们女人这辈子,就是把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儿子伺候好,伺候好了儿子,就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清巧小心翼翼地问:“娘,那我们女儿呢?”
妇人犹豫了片刻,有些话太残忍,她说不出口,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就像是岩洞中的死水一般,说:“如果孩子怀在肚子里,我们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女儿根本就不会生下来。对于我们种地的人来说,女儿就是赔钱货,养了她们十几年,等她嫁到别人家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白白帮别人家养人。再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要是只生了女儿,家里的香火可就断了。还有就是儿子长大了,能帮家里做重活,家里就多了能做事赚钱的人,等我们老了,儿子在身边,我们也能多有一个依靠。”
清巧苦涩地丧着脑袋说:“难怪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姐妹几个,更喜欢大哥,原来是这个道理。大姐出嫁的时候,爹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好像还挺开心的。”
妇人心酸地叹了口气,一边弯下腰捡板栗,一边说:“你爹他就是那样的脾气,自从痴丫头犯病之后,就三天两头叫我去帮她找婆家,那时候痴丫头才十四五岁,太小了,我也不放心,因为这个事,他和我急了几次眼。后来,他又说,只要有人愿意娶清痴,他可以不要彩礼,他一直就是觉得痴丫头是个拖累。幸好浑包是个实在人,痴丫头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过。要是浑包人不好,就是你大姐被他打死,你爹也不会管她,他觉得就是痴丫头自己的命。”
清巧不禁冷笑了一声,绝望地说:“娘,要是我以后嫁人了,是不是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他是不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就是在外面饿死被人打死都和他不搭架?”
妇人没有回答,可是她的眼神已经说出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