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话是怎么越传越离谱的，少不了人们丰富的想象力。
郭子媳妇来到忠梓媳妇家，恰好忠梓媳妇正在做饭，她跑进来，难掩激动地说：“忠梓媳妇，你知道我们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吗？”
忠梓媳妇甚至没有抬头瞧一眼郭子媳妇，不耐烦地问：“村子里能有什么大事？”
“晓梅被婆家嫌弃赶回来了。”郭子媳妇幸灾乐祸地说。
忠梓媳妇顿时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锅铲，走过来，仰天大笑，一瞬间神清气爽，得意地问：“这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长春媳妇说的，我今天早上在村口的河边洗衣服，看到晓梅拎着衣服回娘家。”郭子媳妇压低声音说。
“意料之中吧，你看看那个晓梅不学好，从小就和男孩子勾勾搭搭，现在嫁人了都不安分，我之前就说两个人长久不了，你看吧？我说的不会错。”忠梓媳妇眼里藏不住的骄傲。
“是啊，也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得婆家要把她赶回家，你说这进门才几天啊？就被婆家嫌弃了，廖家这女儿，真不是省油的灯。”郭子媳妇大脑门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嫌弃”。
“我猜啊，肯定是在外面勾搭男人了，老话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她从小就是婊子的样子，怎么改得了？”忠梓媳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那应该不会吧，她怎么敢呢？才嫁过去几天，能勾搭到什么男人？”郭子媳妇故作惊讶地说道。
“那你就太小瞧这个晓梅了，你以为她是你啊？人家是既有样子又有手段。”忠梓媳妇冷冷地嘲笑着说。
郭子媳妇的笑容宛如葬礼上踩在地上的一朵白花，尴尬地说：“我确实没有她漂亮，又没有她的手段，只不过我也不屑于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自从那次之后，她再也不敢得罪忠梓媳妇，却又不甘心被贬低得一无是处，只能硬凑出一个说法安慰自己。
郭子媳妇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她便顺水推舟，对她颐指气使。不过忠梓媳妇惯会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她讽刺地笑着点点头说：“这一点确实是这样，哪个好媳妇家会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郭子媳妇心满意足地笑着点点头，对忠梓媳妇充满了感激和佩服。
“不行啊，这么大的事情，我得让其他妇人都知道，我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也藏不住这点子事。”说罢，忠梓媳妇卸下厨裙，摆着得意又兴奋的双臂往外跑。
恰好长春媳妇姗姗来迟，看到忠梓媳妇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喊道：“忠梓媳妇，你这么着急是要上赶着去哪里？”
“我去找人说说话。”忠梓媳妇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滞，一个劲地往外跑。脸颊上的两块肉一前一后地摇摆着。
郭子媳妇走出来，解释道：“忠梓媳妇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吗？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她不会是要像个喇叭一样，挨家挨户地说晓梅的事吧？”长春媳妇惶恐地说。
“她的那张嘴能兜住什么事？说不定还要加点料，把故事说得更精彩一点。”郭子媳妇眼里的鄙视都漏出来了。
“坏了，可不能让她这么说，要是事情闹大了，廖家婆娘肯定知道是我说的，毕竟只有我碰到晓梅回娘家，她要是来找我问罪，我可应付不了。”长春媳妇惴惴不安地追上忠梓媳妇。
郭子媳妇心想着：这样一出戏比戏台上还演得好，我可不能错过。
于是她跟在长春媳妇的脚步跑上前。
这个时候正是家家户户妇人握着饭碗，走出家门，聚在一块，一边吃饭一边话家常的时候，忠梓媳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个脸胖乎乎，富态长相的妇人龙仔媳妇笑着问：“忠诚媳妇，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大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钱捡。”
瘦小的那个妇人是寿眉媳妇，她的声音很尖，宛如晨间地那一声鸡鸣，问道：“忠梓媳妇，你还没做好饭吗？平时这个时候，你都是端着一大碗米饭出门吃。”
“我今天早上有事给耽搁了，饭还在锅里没熟呢！”忠梓媳妇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
那个年纪最大，白发苍苍的妇人是塞尔媳妇，她的男人早几年生病去世了，家里的孩子出去谋生，常年不在家，她最爱出来凑热闹，不愿意回到那个冰冷又孤独的房子里。
她的声音很沙哑，扯着嗓子喊道：“忠梓媳妇，被什么事给耽搁了？不会是我们村子里又出了什么大新闻吧？”
“塞尔媳妇，多活了这几十年还真不是白活的，一下子就猜中了。你这老了，不仅没有变糊涂，还变得脑子更清楚了。”忠梓媳妇惊喜地说。
这可把塞尔媳妇哄的乐呵呵的，那一口零零散散的牙齿都自信地沐浴着阳光。
“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廖家那个嫁出去的女儿带着衣服回娘家了，一脸苦相，应该是被婆家给赶出来了。”忠梓媳妇警觉地左看看右瞧瞧，排除了危险人物，她才故作神秘地说。
寿眉媳妇惊讶地一声“啊”，轻声说着：“这不可能吧？晓梅进门也没得几天，怎么可能就被婆家给赶出来了？那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塞尔媳妇淡淡地笑着说：“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不过晓梅如果真的是被婆家赶出来的，那肯定做了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婆家也不会这么着急就把她赶出来。但是到底是什么严重的事呢？”
忠梓媳妇最没有耐心，也讨厌打哑迷，大家猜来猜去，她不耐烦地说：“这还要猜吗？肯定是晓梅那丫头在外面勾引男人了，不然婆家怎么会发怒，把她赶回娘家？我之前就说，晓梅那样不检点的性子，就算嫁人了，也肯定会出大事，我之前就觉得他们两个人过不下去，你看看，我说准了吧？”
寿眉媳妇看着这出戏，乐在其中，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忠梓媳妇，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晓梅被赶回来也可能只是和婆婆拌了几句嘴，你说有几个婆媳能不吵架的？”
忠梓媳妇一边笑着摇摇头，一边摆摆手说着：“寿眉媳妇，你这说的完全不可能，谁家媳妇和自家婆婆拌了几句嘴就会收拾衣服回娘家的？要是媳妇真是这样的脾气，不得被自家男人打死？”
龙仔媳妇最讨厌这些背后说三道四的人，她烦躁的说：“你们这些人真是嘴贱，天天在别人背后嚼舌根，有意思吗？再说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话说得那么难听，见面不会不好意思吗？”
在忠梓媳妇眼里，龙仔媳妇就是假正经，可是没办法，人家在村子是出了名的好人，她也不敢得罪，只得心里暗暗地骂道：这个死婆娘，我们又没有骂她家的人，她有必要这样说我们，让我们下不来台吗？不就是仗着家里多有几斗米，就喜欢高高在上地说教人。
寿眉媳妇低声下气地笑着说：“龙仔媳妇，我们也就是几个妇人在一起多说了几句，有些话说的确实不好听，但是那不过是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还真是找了一个烂由头，可惜龙仔媳妇不是那么好哄骗的，她一直对这个少了一根脊梁的女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地厌恶。她无奈地笑着说：“寿眉媳妇，我也知道，女人一多，嘴巴就很难把得住关，只是开玩笑也不能太过分了，你说女孩子家家，名声是很多重要的，你们开这样的玩笑，以后你让晓梅那姑娘这么做人？这不是要逼死人家吗？”
忠梓媳妇强颜欢笑地说：“龙仔媳妇，我知道你人是最好的，所以你不会相信晓梅会做这些腌臜事，可是无风不起浪，总是晓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村子里才会传那些事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也可能是有人冤枉了她，我觉得晓梅那姑娘对我们都客客气气的，不像是你们嘴里说的那种人。就算它是那种人，你们也不要反反复复地拿那些东西说事，要是被她婆家知道了，晓梅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龙仔媳妇思考了片刻，冷静地说。
“我们看人哪能看外表啊？外表上，晓梅确实长得清秀，讨人喜欢，可是背地里她做了什么，我们都听说了，确实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你说既然她都是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再说了，她的婆家也不应该被蒙在鼓里，不然他们会怪我们村子里的人不厚道，帮着廖家瞒着这些丑事。”忠梓媳妇振振有词地说着。
不得不说，忠梓媳妇这嘴皮子真是厉害，说得龙仔媳妇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只是打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塞尔媳妇再添了一把火，走过来，干瘪的手握着龙仔媳妇说：“龙仔媳妇，我知道你是最体面的人，嘴巴里说不得这些难听的话，也听不得别人说，下次我们不在你面前说这些就是了，你就别和我们置气了。”
龙仔媳妇犹豫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其他三个妇人，最终缓缓地点点头。
不到一天地时间，这些闲话就传遍了整个村庄，自然也传到了晓梅父母的耳朵里，晓梅躲在房间里哭，火苗焦急得走上来，劝慰道：“晓梅，你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这样哭对孩子不好。”
晓梅眼泪如夏天屋檐上的雨帘，气冲冲地说：“这个孩子没了就一了百了，要是被村子里那些长舌妇知道了，指不定怀疑我肚子的这个崽不是明精的，那我更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晓梅，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村子里的那些妇人是什么德行，难道你不知道吗？就为了她们那几张贱嘴吐出了肮脏话，你就要这样伤害自己，你觉得值当吗？人家巴不得看你这样大哭大闹，最好是你明天能上个吊给她们看看，她们的热闹看得就更开心了。”火苗冲冲地说。
火苗觉得自己刚刚说话太重了，懊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温柔地把晓梅搂在自己怀里，心疼地说：“晓梅，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娘从小就教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过得舒服就好。别人巴不得看着你把日子过得糟糕，这世界上盼着你好的，可能也只有我们这些至亲的家人了。不过她们确实做的太过分了，我们确实不能忍下这口气。”
晓梅顶着红彤彤的眼睛抬起眸子望着娘，带着哭腔说：“娘，你打算做什么？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觉得委屈吗？谁敢让你受委屈，我就不会让她们好过。再说了，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不然她们还以为我们好欺负。晓梅，你要记住，你不要怕她们，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要狠狠地欺负回去，娘永远会在背后给你撑腰。”火苗坚定地看着晓梅说，母亲的支持无疑是孩子最大的底气。
说罢，火苗就气呼呼地出门了，她先找到长春媳妇，长春媳妇知道来者不善，本着伸手不打笑人的原则，大老远，长春媳妇就满脸堆砌笑容迎上去，热情地说：“廖家媳妇，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好久没来我家玩，进门来坐坐。”
火苗才懒得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外面那些下流话是不是你说的？”
长春媳妇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慌张地摆手否认道：“廖家媳妇，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说的。”
“可是我家晓梅回娘家的事也只有你知道。”廖家媳妇冷冷地问。
长春媳妇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是我告诉了郭子媳妇，然后郭子媳妇告诉了忠梓媳妇，然后忠梓媳妇在外面跟别人说的。我绝对没有说过那么难听的话。”
“料你也没有那个胆子说那些话。”廖家媳妇不屑地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