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又是一个艳阳天，良浑和姐姐姐夫三个人又踏上了那条路，此刻良浑的心中就像是五味瓶打碎在胸口，有迷茫，有羞涩，有得意，有担忧，姐姐的心里也同样是说不清的滋味，既有弟弟成家的喜悦，可心里总有个疙瘩，想着能再完美些就好了。
良浑肩上扛着一担竹筐，左边竹筐里装着一袋子鸡蛋和一匹红布，右边竹筐里装着一袋子大米和一袋子果子，枣子、花生、莲子、桂圆四种果子混在一起。姐姐和姐夫每个人戴着一个草帽，眼看着太阳从地平线慢慢地升到山顶，姐姐拿下头上的草帽，烦躁地给自己扇风。
“浑包，我们歇息会，这个鬼天气太热了，感觉人都要晒成干了。”姐姐下意识地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看干净的八成新衣服，她无奈地叹口气，右手撑着树干，左手使劲地用草帽扇风。
姐夫躲在树影底下，右手撑着腰，仰着头，右眼被太阳刺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刚想给太阳一个威胁的眼神，结果却只能落荒而逃。他无精打采地看着姐姐问：“太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会。”
姐姐苦笑着摇摇头说：“不行，等一下把衣服弄脏了，今天可是浑包的大日子，穿得邋邋遢遢不是给他丢人吗？”
良浑把扁担架在竹筐上，憨厚地说：“姐，你坐这上面，这样就不会把衣服弄脏了。”
姐姐笑着摆摆手说：“不行不行，等一下我把扁担坐断了。再说，扁担上贴了红纸，那是喜气，我不能压了喜气。”
良浑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姐，你就，坐下就是。”
姐夫走过来，莞尔一笑，说：“你安安心心地坐下就是，我们良浑是有大福气的人，怎么会怕你压了他的喜气？”
听到这话，姐姐附和地点点头说：“这话说的有道理。”说完，姐姐就打算坐在扁担上。她先轻轻地坐下，扁担稳稳当当的，她才终于放宽心，轻松地把屁股沉下去。
休息不了片刻，三个人又踏上黄泥路。
另一头的清痴穿上了妇人出嫁时带来的那件大红衣服，头上还戴着一朵大红花。清巧一直静静地呆在清痴身边不舍得离开，她是既喜又忧。明薄皱巴巴的小脸蛋从清痴后面冒出来，清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很少出门，甚至不知道该什么和陌生人说话，就更别谈怎么做人家家里的媳妇了。人人都笑意盈盈地对她说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可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她的脸上僵着笑意，欺骗了很多人，却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明薄委屈巴巴地走到清痴身边，小声嘀咕着说：“大姐，你真的要去别人家吗？以后我就看不到你了。”
清痴把撇着嘴的明薄拉过来，暖心地安慰道：“小弟，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这样的话也就能哄哄明薄，清巧苦涩地走过来，拉着清痴的衣角说：“大姐，你穿这个衣服真好看，以后你会经常回家的，对吧？”
大篮村到这里一来一回就是一天，怎么可能想回来就能回来？清痴当然清楚经常回家是不可能的，可是说实话太残忍了，不妨给自己留几分虚无缥缈的盼头，她笑着点点头说：“巧丫头，你放心，我肯定会经常回家的，我得回来看看你们。”
明厚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他坐在凳子上，抱起明薄坐在自己的腿上，酸涩地笑着说：“痴丫头，日子过得真快，没想到你就要当新娘子了。二哥心里真替你高兴。”明厚眼里噙着泪，却又发出清脆的笑声。
清痴不舍地看着明厚说：“二哥，以后我想见你一面就难了。”
明厚故作轻松地说：“没事，以后二哥经常去大篮村找你。”这样哄人的话也惹得清痴心里暖暖的，她点点头。
明厚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良久，才缓缓地抬起忧心忡忡的眸子说：“痴丫头，你嫁得离家那么远，要是被欺负了，可怎么好？你要是受委屈了，一定要回家来和二哥说，知道吗？你和二哥说，二哥拼了命也会护着你。”
清痴再也忍不住落泪，感动地说：“二哥，我不舍得你们，我不想嫁到那里去，我不想去别人家。”
明厚心疼地低着头，甚至不忍心看向清痴，他只觉得眼睛一阵源源不断的酸痛，他皱着眉头拼命地抑制酸痛，依旧遗落了一滴泪水在明薄的手背上，明薄惊讶地盯着那滴泪，他抬头看着二哥，明厚急急忙忙地把明薄抱下来，强撑着平静说：“痴丫头，我也舍不得你。没事，我会经常去看你的。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可不能哭。”说着说着，明厚的话语里藏不住的哭腔。他连忙起身走出去了。
清巧走到清痴身边，她轻轻地帮大姐擦去脸上的泪痕，抽噎着说：“大姐，你不要哭，我们有空就去看你。”
恰好妇人走进来，清巧和清痴着急忙慌地擦眼泪，妇人在明厚刚刚的凳子上坐下来，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清痴，良久，才沉沉地说：“痴丫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样哭哭啼啼的可不吉利，以后你就去别人家了，就是别人的媳妇，别人可不像自己家人，一定要手脚勤快些，不然会被人家嫌弃的，还有，我们女人要听男人的话，你记住娘说的话，女人这一辈子就靠着男人，男人就是我们女人的天，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男人。”
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清痴点点头说：“娘，我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妇人难掩失落地叹了口气说：“痴丫头，你就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以后回家怕是不容易，我也就盼着你嫁过去，他能对你好一些，不然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也得忍着，谁让他是你男人呢？那就是你的命，你得认。还有你这个病，真是惹人嫌。”
清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地低着头，晓梅抱着女儿走进来，不屑地打量了一圈清痴，笑着说：“清痴，明天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以后要见上一面就难了。”可是从她的眼中看不到半分失落。
清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着头微微一笑，就听到下面闹腾的声音，妇人对清痴说：“八成是来接你，我们都下去吧。”
一伙人跟在清痴后面走下去，确实是良浑和他的姐姐姐夫来了，良浑把竹筐里的东西拿出来，姐夫带着几分愧疚说：“我们的情况不是很好，实在是没法和别人比，你看看，我们已经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都拿出来了，我们的诚意是绝对有的，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明精走上前，看了看那些寒酸的东西，不由地露出鄙夷的目光，不满地转身走开了，明厚察觉到良浑的尴尬和无措，他亲切地走上前，爽快地笑着说：“我们家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更不是那种势利眼，只是一件事，对我们家大妹妹要好，也不求她能跟着你过上什么好日子，只要日子过得去就行。还有，你可不准欺负她。”明厚一脸认真地用右手食指指着良浑说最后一句话。
妇人把明厚拉到自己身后，好声好气地说：“我这个女儿她身上有那个病，麻烦你们多担待，不要嫌弃她。不是我怎么说自己女儿的好话，我家清痴从小就听话，家务事也都会做，对我和她爹还有那些弟弟妹妹都很好，虽然她嘴上不说，其实她最重情义。你不要看着她傻傻的，其实她心里门道清，你们可不要小瞧她。可能人老了，就是爱唠叨。她突然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这个做娘的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也就会多啰嗦几句。你们不要怪我老婆子话多。”
姐姐完全理解妇人对清痴的担忧，只有至亲至爱的人才会时时刻刻担心你过得不好。她出嫁的时候，多么渴望能有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可惜这辈子，那只能是奢望。她眼角红红地走近妇人说：“我能理解你，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也是这十几年看着长大了，一下子要离开自己，肯定会担心她过得不好。不过你们放心，我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他绝对不会欺负你家姑娘的，我和我男人也是比较好说话的人，也不会为难你家姑娘。你们放宽心吧。”
疏英一直静静地扶着自己的大肚子不作声，她心底泛起一阵空寂。虽说她和清痴的关系比不上她和清巧，可是终归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个月，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终归是和别人不一样。
男人清清嗓子，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既然两个人做了夫妻，以后就好好过日子。清痴，你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做媳妇就得有做媳妇的样子，出嫁了可不像在家，不能偷懒，要把家里收拾好，不要再发病了。要是你做媳妇没个媳妇样，被别人在后面说闲话，丢了我的脸面，我可饶不了你。”
清痴无力地点点头，心想着：谁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发病这种事我又怎么能控制的了？在爹的眼里，我还不如他的面子重要，我过得好不好不要紧，不能丢了他的脸才是最重要的。
明厚实在听不下去，他不满地说：“爹，你不要说那些话，今天是痴丫头的大喜日子，说这些话多不中听？”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沉，冷酷地瞪着明厚说：“我做老子的教自己的女儿怎么做好别人家的媳妇有什么问题吗？我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混账东西，连我说话都敢顶嘴。”
清痴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又心疼地看向明厚，她深恨自己无能，不敢为二哥撑腰，又战战兢兢地瞥了男人一眼，胆战心惊地说：“爹，我知道了。”
男人沉沉地吐了口气，背着手继续说道：“癫子，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怕是也难得回家一趟，以后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过怎样的日子就是你自己的命，你要记住，我们男人是女人的天，女人的地，女人什么事都要听男人的，你要听话，知道吗？不然免不了要被男人臭骂毒打一顿。”
清巧一直站在清痴身边，幽怨地看着自己爹，她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在今天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可是她也实在不敢和爹顶嘴。心里急得团团转：这个爹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说这么难听的话？真是惹人讨厌。
一旁的疏英不禁在心底泛起心寒，她心疼地盯着清痴，心里嘀咕着：摊上这样的爹，也真是倒霉，不仅不给自己远嫁的女儿撑腰，还在外人面前作践自己的女儿，那清痴未来的姐姐姐夫会在心里怎么想她？连自己的爹都瞧不上清痴，他们就更不会把清痴放在眼里。这个老头子，骨子里还是几千年前的旧思想，就知道教自己的女儿放低姿态迎合自己男人。
晓梅一直躲在旁边偷笑，不屑地看了男人一眼，心里想着：这死老头子，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我以为我家那个爹已经很过分，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谁当这个死老头的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是我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说这些屁话，我肯定会毫不留情地骂回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不过清痴那个傻子，她肯定是没胆子说什么，要是我像她一样，活得这么憋屈，还不如死了算了。
良浑的姐姐惊讶地看着男人，疑惑不解的想着：这个爹怎么会当着我们的面这么说自己的女儿？难道这个姑娘不是他亲生的？不可能啊，庄稼人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怎么可能会抱小孩？就是要抱小孩也是会要男孩子，不可能会要女孩子。既然是自己女儿，他这么贬低她，就不怕我们嫌弃她吗？不过也好，让那个姑娘死心塌地地听浑包的话，这样浑包就不会吃亏，只有浑包欺负她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