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所有人都在忙活,只有巧芊不知道她该干什么,该站在哪里,她就像飘躺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只有时间没有遗忘她。
那口暗红色的棺材靠墙摆着,前面放在一张木桌,桌子上摆着外公的黑白照片,一碗饭,一盘水果,两根蜡烛,和一个香炉,棺材后面放着一个盆子,时不时有人往里面烧黄纸。
门口放着一堆花圈,几床被子,一个纸房子,还有两个奇怪的小人,巧芊盯着小人红通通的小脸看,总觉得那般喜庆看着人心里发麻。
按照习俗,要停棺三天,白天一放学,明薄就带巧芊来外公家,大家伙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聚齐,可是再也没有往日的喜悦。只有明薄还有另外两个女婿会偶尔嬉笑几句。
得明的脸色更沉了,他在工地上做事,风吹日晒的,把原本白白净净的肤色染成铁锈色。他没一个笑脸,巧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靠近小舅舅。
他用双手撑在瘦弱的腰间,漫无目的地看着门外,一只脚直着,一只脚微微弯曲着,对面的那个男生和他爸爸吵架了,他爸爸气冲冲地说:“你现在都已经快有我高,让你去挑一担井水都不愿意,那我不是白养你了?”
男生倔强地把扁担丢在地上,不满地说道:“我就不去,我还是这么小,哪里挑得起一担子井水?”
“挑不起那么多,你就不会少装点吗?脑子不会想事。”
“我不想去。”
那个爸爸咬着牙在男孩后脑勺拍了一下,威胁道:“你去不去?”
男孩没辙,只能愤愤不平地挑着那担空水桶。他红着脸看向巧芊,巧芊故意把脸别开,心里嘀咕着:谁让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说我外公死了?活该!不过,他肯定不愿意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我赶紧躲起来。
想着,巧芊赶紧跑进家里,却又好奇地装作漫不经心地探着头往外看。
那个男孩有些羞涩地低着头往得明旁边走过,他也没想到得明会突然叫住他,他尴尬地笑着走过来,得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看着你还是小孩子,现在就已经长成帅小伙了。长得真快,看着都和你爹差不多高,这么大个小伙,怎么可能挑不起一担水?肩膀这么结实,肯定可以的。你也不要和你爹置气,他也是为了你好,想着锻炼一下你。你年纪小,还会嫌弃你爹唠叨,像我,想我爹唠叨几句……”得明突然停下了,低下头,苦笑着摇摇头,“有爹多好啊,好了,我也有点啰嗦了,你快去挑水吧,注意安全。”他像长辈鼓励晚辈一般,拍拍他的后背。
那个男孩疑惑地看着得明点点头,心里肯定泛着嘀咕:他也太奇怪了,我和他熟吗?他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
巧芊看着小舅舅越发消瘦的背影,他转过头,巧芊躲闪不及,恰好和小舅舅对视上,巧芊难为情地冲得明笑了笑。
此刻,得明心里肯定懊悔至极,正月的时候和自己爹大吵一架,还害得爹肚子痛了一天,可是他也是头倔驴,不愿意和爹服软,还没来得及和爹缓和关系,他就匆匆外出打工。
那天,道笙带着波倦送得明到村口坐班车,得明背着大包,一只手提着蛇皮袋,一只手提着水桶,道笙想帮得明提蛇皮袋,得明拒绝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车停下了,得明想转头和道笙说上几句,可是又拉不下脸,于是他只对波倦简单地说了几句:“倦仔,你在家要乖乖的,好好听爷爷的话,知道吗?”道笙紧紧地看着得明,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眼底似有似无地缩着水珠,如碧绿荷叶上的晨露,或许那一刻,道笙只想再多看得明一眼,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满心期待着得明能和自己也说上几句,可惜得明那个倔脾气。无奈,他只能放下作为父亲的尊严,可是他这一辈子,一向沉默寡言,很多情感憋在心里,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着得明走上班车,他急红了眼,牵着波倦追到车窗旁,声音都在打抖:“得明,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还有……还有……要是外面实在太苦了,就回来,我种田也赚了些钱,能养活咱们一家人。”
得明眉头一皱,鼻子一颤,嘴角抖着,他把脸别开,冷冷地说:“知道了。”
其实道笙是盼着得明能再喊一声爹,可惜他没有等到。如果得明知道道笙的心思,怕是要悔恨一辈子。
得明刚想和爹再说上几句,刚转过头往窗外看,已经是匆匆而过的田地,他探出头往后看,看见道笙和他挥挥手,得明也在苦涩地笑着朝道笙挥手告别。道笙踮起脚想再看一眼离开的班车,却已经是奢望,此刻他像被抛弃的孩子一般用手臂擦着眼睛,一旁的波倦不解地盯着旁边的爷爷,歪着脑袋问:“爷爷,你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道笙苦笑着点点头说:“是啊,老了,眼睛里总进沙子。”他的目光空落落地盯着孩子离开的方向。
得明回过神来,她朝巧芊招招手,巧芊乖乖地走到小舅舅身边,轻轻地喊了声:“小舅舅。”
“巧芊,你想外公吗?”得明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就像是那张脸皮威胁着痛苦的心强扯出的笑容。
巧芊点点头说:“想。”其实得明是想借着孩子的口说出憋在心里的话,这几天,他的脑袋被太多太多的悲伤占据着,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空壳。
“那你这几天多跟外公说说话,多给外公烧点纸钱,外公在那边就能过得更好些,不用像这辈子一样受苦受累。”得明唉声叹气地说。他其实还想说:都是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连累了你,总是累着你为我操心,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或许他也害怕小孩的轻视。
停棺的第三天晚上,五个兄弟姐妹的全家人都在家里住,小小的一张床要挤四个人,第二天一大早,幽兰色的天空隐隐地透出一线日光,胜眉早早地爬起来,与其说她睡醒了,不如说她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四五个小时。她昨天晚上将近十二点才躺在床上,久久地醒着,看着外面有一丝亮光,她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失眠的夜晚总是很难熬。
虽然胜眉尽量压轻自己起床的声音,可是巧芊还是被一点点小动静吵醒了,她不满地微微睁开眼睛看了胜眉一眼,一个翻身又睡着了。直到胜眉毛毛躁躁地跑进来,她把巧芊和巧翱都叫醒,红着眼眶,醒着鼻涕,巧芊揉揉不愿醒来的眼睛说:“妈妈,这么早就要起床吗?我还没睡够。”
原以为会等来胜眉不耐烦地叫喊声,她却突然哭着说:“起来送一送外公,外公以后就要去山上睡觉,咱们可就再也见不到外公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眼泪,迅速地用手擦了擦眼角。
一瞬间,巧芊的脑袋清醒过来,她赶紧爬起来给自己穿衣服,胜眉手忙脚乱地帮巧翱穿衣服,外面的吟花喊了声胜眉,她急匆匆地说:“巧芊,要不然你帮弟弟穿一下衣服?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妈妈,我好困,我还起不来。”巧翱嘟着嘴撒娇道。
“宝贝乖,快起来,让姐姐帮你穿一下衣服。”说着,她就跑出去。巧芊先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又走过来帮巧翱穿,巧翱看着身上歪歪斜斜的衣服,不满地抱怨着:“姐姐,衣服不是这样穿的,我好难受。”
“你就别讲究了,我们得赶紧去刷牙洗脸。”巧翱低着头,一会儿拉拉衣袖,一会儿拽拽裤脚。
巧芊直接把巧翱从床上拽下来,拉着他去刷牙洗脸,只见胜眉从里面跑出来拦着两个人,巧芊说:“妈妈,我现在带弟弟去刷牙洗脸。”
胜眉强忍着心底的烦躁说:“来不及了,干脆不要刷牙洗脸,等回来了再刷。你赶紧带着弟弟站门口,不要走来走去,妨碍我们做事。”
巧芊乖乖地拉着弟弟的手,站在大门旁边,看着里面的人来来往往,有时候显得混乱不堪,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说话。棺材前的木桌自被移到墙角,上次的那几个大汉把棺材一起扛到屋子中间,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媳跪在棺材旁边,毫无征兆就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们一身白,头上还披着白布,两个儿子跪在棺材前面,穿着麻衣,手里还拿着一头用白布包着的木棍子。几个大汉把棺材打开,巧芊想走进看一眼棺材里的外公,巧翱拉着巧芊的手,满脸恐惧地说:“姐姐,不要过去,你难道不害怕吗?”
“我当然不害怕了。”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巧芊壮着胆子往前靠近,却又退缩了,她闭着眼睛往后退。
明薄带着白毛巾东张西望,似乎在慌张地寻找些什么,他瞧见巧芊两个人,赶紧跑过来,他丢给巧芊一张类似洗脸巾大小的,而戴在巧翱头上的足足有我的两倍的。明薄帮巧翱绑好戴在头上,那毛巾直到脚后跟。他撇了眼巧芊,见她杵着不动,不耐烦地说:“巧芊,你快把毛巾带好,等一下我带你们一起去给外公磕头。”
巧芊看着手中的白毛巾不知所措,她也学着爸爸的样子绑着,可是一戴在头上就滑落下来。明薄不满地“嘿哟”一声,抢过巧芊手上的毛巾,帮她戴在头上。明薄一把抱起巧翱,巧芊默默地跟在爸爸身后。走到棺材前,无论再怎么回避,巧芊都躲不开外公那副恐怖的样子,他的脸色铁青色的,嘴唇乌黑,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就像是装上的假肢一般,皱皱巴巴的皮肤就像是爬满的黑色条虫。那双紧闭着的嘴巴仿佛一张开就有蜈蚣爬出来。可能是恐怖片看多了,巧芊脑子里都是那些瘆人的画面。
巧翱一转身,低着头看了眼棺材里的外公,宛如急雨一般,“哗啦”一声哭出来,他紧紧地抱着明薄,把头埋在他胸前。明薄轻轻地拍拍巧翱的后背,小声安慰着:“翱仔不怕,外公会保佑你健健康康。”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旁脸色灰白的巧芊,她攥紧拳头,脑子里跑出一个念头:跑,往外跑,离开这里。可是两只脚却不听使唤,纹丝不动。她的脑袋绷紧着,微微地颤抖着,可是哪有人注意她。明明她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也可能会害怕。
明薄蹲下来,把巧翱放下,巧翱哭着不把头从明薄身上抬起来。胜眉赶紧跑过来,揉揉巧翱的脑袋说:“宝贝不怕,妈妈在这里。”
巧翱这才缓缓地把脑袋转过来,她仰着头,哭着喊道:“妈妈,我害怕,我不要在这。”
“宝贝乖,宝贝不怕,外公会在天上保佑你,咱们给外公磕头好不好?”胜眉心疼又无奈地说。
明薄让巧翱跪下,他也在一旁跪着,巧芊还在发愣,她的耳朵就像一口巨钟一般,周围阴森的哭声在耳朵里放大,打转,甚至直接叩击灵魂,仿佛在给失魂落魄的她超度。
明薄小声又气愤地瞪着巧芊喊:“巧芊,你发什么愣?过来跪下。”
巧芊完全就是个提线木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该想些什么。她走到明薄旁边跪下。明薄用手掌挡住巧翱的眼睛,他抱着巧翱一起磕头,一旁的巧芊跟着明薄一块磕头。
磕完头,明薄抱着巧翱站起来,往外走,巧芊紧紧地跟在爸爸身后。突然,明薄停住脚步,眉间暗藏着怒气,显然,他对巧芊刚刚的表现很不满意。他把巧翱往巧芊手上一放,冷冷地说:“好好带着弟弟,不要发呆,你怎么那么笨?”
巧芊的大脑还在神游,明薄冷冰冰的话语倒是把巧芊拉回了现实,但是她依旧懵懵的。如果此刻有人和巧芊说话,她一定会直直地盯着他的嘴巴,心里想着:这人的嘴巴真灵活。
巧翱抱着巧芊哭,终于哭累了,他趴在巧芊身上打哭嗝。只听到这一阵的哭声更加猛烈,巧芊一抬头,屋子里的人更加忙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