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胜眉凉凉地吐了口气，其实这些事，胜眉都看在眼里。

一阵风把虚掩的铁门吹开了，一起光临的，还有那股浓浓的烟味。不用回头，就知道明薄回来了。

巧芊两姐弟相视一眼，都深深地低着头，毕竟谁都不愿意撞上明薄那焰火般的眼眸。明薄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前倾，用手心握着膝盖，冷着眼瞟了眼胜眉，眉宇间似乎有一个蛊虫爬过，冷冷地瞪了胜眉一眼，又把视线挪开。

胜眉主动退一步，故意咳了一声，从茶几旁站起来，心神不宁地走到墙边，转过身靠在墙上，双臂叠着放在胸前，语气似流动的乌云般，说：“明薄，你现在脾气越来越急，说话也越来越冲，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不好。”明薄并没有搭话，似乎在用沉默控诉刚刚的不满，胜眉打量着明薄，既无奈又心疼，“明薄，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做吧，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咱们两也别吵了，当着孩子的面，两个孩子会害怕。”

明薄才不管这些，他是情绪豢养的野兽，依旧喊着：“难道我说错了吗？每次我要做什么，你都给我泼冷水。这次，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要选举，那就要做好了。我就是觉得，要不然就干脆别做，要不然就做好来。”明薄似乎分不清固执和坚持的界线，他想做好这件事，不是为了这件事本身，而是基于自己的面子。

“既然你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我不说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明薄这人很矛盾，他既是那种没主意的人，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也是那种主意特别大的人，有些决定的事，把嘴皮子磨烂，都不会听一句。

明薄确实和耳仔扛上了，两个人都不甘示弱，倒是让村子里的人免费多蹭了几顿饭。

“今年真是热闹，一个村长倒是像个香饽饽一样，两个大老板争着想当一个破村长，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其中一个大约五十岁，一只手撑着腰，扎着低马尾，乌丝里散落着几根白发。

“你就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还不好，让我们免费到大酒店吃了两顿。你别说，这个明薄排场真的，还请我们去县城那么豪华的大酒店吃顿饭，我真是头一次见这么气派的地方。这方面，耳仔可比不了，他不过请在小餐馆里吃。”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双臂抱在胸前说着。

“那你们给谁投票？”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探着脑袋，凑过来问道。

第一个妇人挑着眉得意地说：“咱们等着瞧，说不定他们俩后面还有招，比如上门送礼品什么的，咱们就慢慢瞧好吧。”

“我反正已经想好了，把票投给明薄。老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按照明薄那排场，一桌少说得花一千块吧？而且明薄这人，为人也不错。”第二个妇人接话说道。

明薄烂醉如泥地侧倒在沙发上，双臂从沙发上滑落下来，半吊在空中。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胜眉走过来，摇摇头，扶着明薄躺平，把双臂放在沙发上。明薄暗红色的脸宛如不谙世事的孩子给自己画的人脸涂上了怪诞的颜色。他的嘴唇又泛着乌黑。明薄把一只手臂挡在眼睛上。

“你怎么回事？怎么又喝成这样？喝酒伤身体，你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怒火在胜眉心中暗暗涌动。

“我有什么办法？我得巴结好他们，让他们给我投票。那个武宋，他算什么东西，打电话请他来吃饭，他倒好，想都不想就说不来。而且他还明确地和我说，把票投给耳仔。我真是给他脸了，他这么驳我的面子。”酒似乎把明薄的舌头给灌醉了一般，说话的时候，只能迷迷糊糊地听清楚半个音，另外半个音被他呑进肚子里。

“那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不愿意投票给你，那是人家的权利，难道你想让全部的人都把票投给你？还有，你怎么这么糊涂？就算你想拉票，有必要请村子里那些人去大酒店吃顿饭吗？上次请了一批，这次又请了一批，你知不知道，光请这两次，都已经花了两三万。你讲什么排场？大家都是乡下人，吃得来什么大酒店？你看人家耳仔，他都只在小饭馆请大家伙吃顿饭，难道人家的老板不比你大吗？人家赚的钱不比你多吗？你呀你，面子没有那么重要。”胜眉身子一缩，肩膀耷拉着，她在明薄的身边坐下。

“我都说了，既然要做，那就做好。你看，来吃饭的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哪个人不说我明薄大气？你们女人，就是太小家子气。我看这次还是有点悬，有些人，我让他们来吃饭，他们还不来。看来这个耳仔还是有点本事的。”明薄眯着眼睛，带着醉意说道。

“为了这个选举，就花了两三万，值得吗？都抵得上当村长一年的工资了。我还不知道你，难道你不能像耳仔一样，请他们在小餐馆里吃一顿吗？还不是因为你要面子，在小餐馆里吃顿饭，你觉得跌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面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胜眉眼睁睁地看着明薄花钱如流水，可是她却无力阻止。她很清楚，明薄再这样下去，只有一个结局，欠钱。可是明薄这头倔驴，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以为我想喝这么多酒？我得一桌一桌地敬酒，不然不是瞧不起人家吗？”明薄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前言不搭后语。

胜眉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她沉沉地起身，走到厕所间，手里拿着湿毛巾，把明薄嘴角的口水擦干净，明薄的鼾声撕破了胜眉心头蒙上的郁闷，她仔仔细细地帮明薄擦好手脚，在他身上披了一层被子。

后来，明薄又陆陆续续地到各家各户走了一遍，这样的闹剧终于快结束了，明薄和耳仔两个人迎面遇上，大家伙都紧紧地盯着两人，以为他们之间接下来会剑拔弩张，耳仔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明薄的肩膀说道：“明薄，就是今天见分晓了，不知道咱俩谁能笑到最后。不过不管是你还是我，咱俩还是和从前一样，自家兄弟。”

明薄比耳仔矮些，看着气势差了一截。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西装，扬起头笑着说：“耳仔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是兄弟，情意第一。”

耳仔眼底似乎躲着些许嘲讽，笑着打趣道：“明薄，你可真是大手笔，请村子这么多人都去县里最贵的酒店吃了顿饭，这我可比不过你。”

明薄丝毫听不出耳仔话里的讽刺，傻乎乎地笑着说：“耳仔哥，我是这样想的，大家伙难得来县城吃一顿饭，那我干脆安排好一些，他们心里头高兴，我也高兴。”

耳仔不可思议地盯着明薄，就像满手颜料的画家手里抓着一张白纸一般。耳仔笑着摇摇头说：“明薄啊明薄，你这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真是实在。你确实是个好人，只不过这个社会，好人不容易活啊。”

“耳仔哥，我还是那句话，做人还是得做好人，不可以做坏人。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耳仔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明薄很认真地说，就像老夫子嘴里说的之乎者也一般。

耳仔只能遗憾地笑笑，浅浅地摇摇头，他似乎已经能看清明薄的以后，心里念着四个字：妇人之仁。

最后，明薄以略微的优势胜出，耳仔释然地叹了口气，走向明薄，笑着说道：“明薄，恭喜你，还是你有本事。”

“耳仔哥，你说的是哪里话，以后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我绝对会尽力去帮助你。”这是明薄的真心话，其实他对耳仔有愧，甚至欠了耳仔一个大人情。

耳仔把手背在身后，想了想，点点头说：“明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既然都是自家兄弟，那以后我要是有求你的时候，你可得帮帮我。”他暗暗权衡着：明薄这样的性子，他肯定觉得亏欠我，这样以后我要是有事求他帮忙，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以明薄这老好人的性子，当这个村长可够折腾他，走着瞧，他绝对会后悔当村长。

村长这把椅子还没坐热，事情就出来了。

“明薄老弟，这是你第一次当村长，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已经当了十几年的村长，多多少少还是懂得一些门道。”说话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胡子邋遢，皮肤黝黑，正正方方的脸，人不算高，但是结实，一看就是风吹日晒里下地干农活的人。他是路苑村的村长，痕八。

已经差不多一斤酒下肚，明薄似醉非醉，现在就是天王老子他最大。他不屑地冷笑着说：“我还需要你教？我告诉你，我懂的比你多，你就是一个种田的，有没读过书，懂什么？”

痕八登时脸色一沉，按照常理来说，大部分人都会客客气气地应承下来，顺便说几句好听的哄哄他，哪知道来了个愣头一样的明薄，二话不说就贬低痕八。毕竟自己一大把年纪，哪里忍得了一个比自己的小十来岁的晚辈毫不客气地把自己踩在脚下，他把筷子架在菜碟子边缘，双臂撑在桌下的膝盖上，冷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里头门道可多了。你以为现在的村子里都是些什么人？说的不好听，都是刁民，真正有本事有文化的年轻人早就去外地发展，留在村子里的，都是些不讲理又没本事的老头老太太，和他们打交道可不简单。这还只是一方面，还有上头的，你得和他们好好周旋，这可是一项大道理，把他们得罪了，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以为当村长很简单吗？我看你，还是太年轻了，见到的事比较少，脑子比较简单。”

这不是赤裸裸地说明薄不行吗？这他可忍不了，趁着酒劲，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桌上的酒筷心惊肉跳地被踮起来又迅速地落下来。明薄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皱着眉头，指着痕八的鼻子骂道：“你说我没本事，你又有多大的能耐？在这个破村子里当村长，混了这十多年，还只是个村长，没一点长进，真是窝囊。还有，你在村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要是捅出来了，你头顶上那个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他越说越激动，半个身子都倾倒在桌子上，对痕八那张脸指指点点。

痕八眼睛都红了，眉毛皱成一团，瞪着明薄站起来，两个人的眼神交锋，痕八冷冷地吐出一个个的字：“明薄，我一直忍着你，你说话可得长点心，也就我懒得和你计较，换作别人，不知道在心里怎么臭骂你。有些事该说，有些事不能说，你自己心里应该要有数，管好自己的嘴，要是那些事落到他们耳朵里去了，让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有好日子，干脆和你来个鱼死网破。”最后一句话，痕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明薄哪里能够接受被人威胁，他的高眉骨已经帮眼睛搭上屋檐，双手握紧，把身后的凳子往后一踹，“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难道我会怕你？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就你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我会害怕？我说话怎么不长心？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既然你都做出来了，你就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任。”明薄突然又换了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像大人教育自家孩子一般，“痕八，听我一句话，有些不能做的事就不要做，人在做，天在看，做多了坏事，迟早要栽跟头的。你呀，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怎么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这村长，就是为大家服务的，不能只想着为自己谋私。你……”

痕八嗤笑一声，把脸歪向另一边，不屑地转过头盯着明薄，直接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在这给我做思想工作，说那些个好听的，不就是显摆自己有文化，嫌弃我只是个种田的吗？你要为人民服务你去，我不拦着，但是你别多事，你管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