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热闹终归是属于新郎这边的。
明精穿着一身红色新衣服，一批又一批的人双手握拳，对明精贺喜，男人今天也格外高兴，堂屋里摆着四张桌子，其中一个老者坐在最中心的桌子上，他的手中握着笔，身前放着一张红纸，来客都把贺礼的钱给到这个老者手上，然后他按照亲疏和礼数，收取一定的钱，再把贺礼还给来客，这个环节叫回礼。桌子上用蓝白色条纹的瓷碗装了几碗水，上面还放着一些花生和红枣，那可是稀罕物，除非过年，不然很难有这些东西吃。
时不时有人来桌上抓一把花生，再抓一把红枣，男人们最喜欢凑这些热闹，可是对女人来说，这是份苦差事。厨房里，只能看到妇人的残影，一会儿在桌子上切菜，一会儿端着锅出来倒洗锅水，一会儿又跑到里间拿东西，除了她，还有几个忙忙碌碌的妇人。要说没有任何值得女人高兴的，那倒也不是，一窝爱话家常的女人坐在一起，自然是说不完的话，难得能把这么多的女人聚拢。
罗望家媳妇正蹲在厨房门口洗菜，老女围着厨裙在灶前翻锅，夏雨站在桌子旁切菜，九女正在淘米做饭，清痴自然也不能闲着，她被妇人要求在灶台下添柴。
老女突然打趣道：“我听说廖家那个小女儿长得，那就一个俊字啊，不过我还没见过呢，等一下得好好看看新娘子。”
罗望家媳妇左看看右瞧瞧，压低声音说：“我听人说那个女孩子确实长得不错，只是就是有点不老实，你说我们农村家，娶媳妇还是得能干勤快的，长得漂亮管什么用？”
九女微微皱着眉说：“还是不要瞎说，这样对那个姑娘不好，再说了，都是听别人说的，哪能有几分真？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们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夏雨也附和道：“是啊，我们还是不要在背后嚼舌根，要是被人听去了，怕是不好收场。”
老女不以为然地说：“假的做不了真，真的成不了假，不过确实听到有人这样说，我觉得倒不一定是假的，毕竟你看廖家那个婆娘，在男人面前，话说得好好的，又拍拍人家的肩膀，又推推人家男人，又对男人挤眉弄眼的，有这样的娘，哪能教出多好的女儿？再说了，人家都敢做，还会怕我们说吗？”
夏雨无奈地说：“老女，我说你啊，哪里都好，就是这张嘴不好，没装个开关，这些话可不兴说啊，要是被明精听去了，怕是心里不好受。再说了，就算她娘是那样，不一定生的女儿也是那样。”
“这你说的就不对了，老话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孩子小的时候，最会有样学样，怕是这个姑娘也学了她娘的那股子放荡样，那以后彻冬媳妇可就有苦吃了。别的倒是还好，就怕她被外面的男人勾勾手指头给骗走了。”老女一只手插着腰说。
罗望家媳妇震惊地长大嘴巴问：“如果真是那样，彻冬媳妇可遭罪了。”
九女不屑地说：“不要总是在被人背后泼脏水，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们说那些难入耳的话，这不是砸人家的场子吗？”
老女被说得有些不悦，刚想挤兑一下九女，恰好明精走了进来，她顿时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地说：“明精，听说你家那小媳妇人长得很漂亮，你真是有福气。”
明精淡淡地笑着说：“大娘，你说的也太夸张了，还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
“那不能这么说，猪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那猪能和我们人比吗？”老女脱口而出说道。
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明精捧腹大笑，伴着笑声说道：“大娘，你说话真有意思。”
罗望家媳妇感叹道：“明精，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成家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明精腼腆地笑了笑，难得他露出这副小女儿家的姿态。
妇人顶着粉扑扑的脸蛋走进来，嘴角泡在喜悦中都快醉了，说道：“明精，快去廖家把你媳妇接回来，你爹在门口等你呢。”
连桂远挑着一对崭新的竹箩，上面盖着两个竹盘，竹盘上用米粒黏了两个菱形的红纸，笑眯眯地说：“新郎官，就等你了，快去把新媳妇接过来。”
男人也难得眉梢挂着笑，说道：“是啊，明精，不要错过了黄道吉日。”
除了他们三个人和明厚，还找来村子里的一些人壮场面，比如许支华，米朱和他的两个儿子，秋引。许支华和明厚就算有那些磕磕绊绊，还是亲昵地粘在一起，明厚手里拿着一个红脸盆，里面放着红毛巾和红杯子，许支华手里抱着一个喜盘，打开盖子有一个个的小格间，放在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许支华故意顶了一下明厚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偷偷地说：“听说你家新过门的大嫂可是个大美人，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大哥，他说你这个新大嫂和他关系非常好，而且他也喜欢新大嫂。”
明厚看上去没有丝毫意外，冷笑一声说：“这可是我爹千挑万选给大哥定的好亲事，我才懒得去管，反正又不是我媳妇，和我没关系。”
“好歹也是和你从小长到大的大哥，你真的对他这么冷淡？”许支华难以置信地问。
“我大哥从小就是我爹亲自带大的，我是被我爹娘放养长大的，他的事自然有我爹操心，哪里轮得到我来多管闲事？我要是敢把你刚刚的话在我爹和大哥面前说一下，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明厚心寒地叹了口气。
许支华察觉到明厚情绪有些低落，想着逗他开心，于是挑逗地说：“我真是羡慕你，能天天见到这么个大美人，你说你和这个新嫂子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显然这个玩笑开过火了，明厚顿时怒目而视，许支华被吓得心慌地往后退了几步，眼里藏不住的恐慌，明厚黑着脸，冷冷地说：“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揍你。”说罢，愤愤地把脸别开。
许支华贱贱地笑着，带着几分愧疚说：“我错了，下次再不说了，刚刚就是开个玩笑，你不要生气了。”
显然明厚的气还堵着，他没好气地说：“这种玩笑是能随便开的吗？你把我当什么没心肝的人了？我就是再怎么不懂事也绝对干不出那样的事。”
许支华委屈地撅着嘴巴，耐心地哄着：“我知道了，刚刚是我嘴贱，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其实你比你大哥更正经有义气，绝对做不出那样缺德的事。”说着，他轻轻地掌自己的嘴。
支华的最后一句话可说到明厚心坎里去了，他脸上严肃的表情也有所动容，嘴角偷偷地上扬着，又嘴硬着说：“这次我就饶了你，下次你要是再敢这样打趣我，我绝对要和你拼命。”
许志华吊儿郎当地笑着说：“知道知道。”
明精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身后，一行人走过古旧的石桥，又穿过那条小花盛开的羊肠小道，就瞧见很多人聚在一块，有些人指着他们说些什么，有些人撑着后背笑弯了腰，还有些人手里夹着烟蹲在地上。
一行人走到他们面前，明精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嘴里亲昵地喊到：“各个大伯，大爷，抽根烟吧。”他给每个人一根烟。
那些男人笑意盈盈得看着明精，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是懂事”“这个男孩子脑子活，有出息”“这个香烟看起来不错”，明精脸上挂着笑，落落大方地朝他们点点头。
这也算是村子的习俗之一，每逢村子里有人嫁女儿活着娶媳妇，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要凑个热闹，男人可以吃到免费的烟，妇人和小孩可以吃免费的糖果，何乐而不为呢？
其中一个一脸胡茬的男人说道：“明精小子，你可是把我们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真是有福气。以后你也算是我们村子里的女婿了，要是我拿衣服让你做，你可以给我们低一点的价钱。”
剩余的男人都起哄说道：“是啊是啊。”
另一个大概五十出头的男人附和道：“以后我们也算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你有事，我们也会帮着你。”
明精犹豫了一会，可是这种情况就是骑虎难下，哪里能任性地说不呢？虽然心里万般不愿意，他也只能苦笑着点点头。
那个胡髭邋遢的老人豪爽地笑着说：“好，就冲你这句话，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自家兄弟。走，接媳妇去。”他把手攀在明精的肩膀上。
那一伙男人跟在明精他们的后面，打算去凑凑热闹，走过一个转角处，一大片妇女和小孩子等着他们，小孩子像看到财神爷一样，激动地拍手叫好。
一个脸蛋圆润的妇人走上前，说道：“你就是廖家的新女婿？把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让我们也沾沾你们的喜气吧。”
明精往后面喊了一句：“果子呢？快拿过来，散给大家吃。”
许支华连忙走过来，把果子往前一伸，笑着说：“来来来，大家吃果子了。”
一窝蜂的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张开小手猛抓一把，两只手握得满满当当，欣喜若狂地一块儿跑走了，还剩下一个小孩子，他抓了一把拼命地往衣服口袋里塞，还想再抓一把塞满衣服口袋，刚刚的那个妇人走上前，狠狠地敲了一下孩子的脑袋，孩子疼得拧巴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妇人，妇人冷着脸说：“你不嫌丢人啊？拿了还拿？快走开。”
另一个个子瘦小的妇人走过来，微笑着说：“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东西难得吃，多拿一些就多拿一些，你也没必要那样凶他。”
“不行，要是他是别人家儿子，我也就懒得管，可是他是我的儿子，他那样做像什么样子？做人不能太贪心。”妇人口气强硬地说。
瘦小的妇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她往后面一招手，说：“大家快来拿果子吃，这可是晓梅那丫头的喜果，也好沾沾新人的喜气。”
后面的一群妇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每个人脸上都是贪婪的笑，她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甚至都有果子掉在走过的路上。第一个妇人嫌弃地看着她们，鄙夷地说：“你看看你们几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村子里都是些饿死鬼。”
那些妇人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那个瘦小的妇人苦笑着说道：“我们家哪里像你家，不缺衣少食，你哪里知道我们的日子过得是什么光景？再说了，我们拿这么多果子，自己一个都不舍得吃，都是拿回家藏好了，等孩子嘴馋的时候给他们吃。”
我们无法去苛责那个年代的妇人多么贪婪，因为我们没有处在她们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时代，我们也不能谴责那个年代的妇女庸俗，因为她们生活在那个视女子的鲜活生命为过错的年代。
明厚走上前来，他的心依旧如孩童一般，一尘不染，笑着说：“大娘，你们尽管拿，不要客气，趁着我大哥结婚多吃些果子，不然以后是没机会吃我大哥的喜糖了。”
妇人朝明厚投去感激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往盘子里抓果子，甚至有人把自己的上衣往上撸起，做成一个小兜，往里面放糖果。
男人顿时嘴角往下一撇，阴鸷地瞪着明厚一眼，明厚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了新娘子家，一个果子也不剩了。
那个富贵相的妇人一个个把这些贪得无厌的妇人推开，气愤地说：“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连脸面都不要了？人家只是和你客套一下，没想到你们还真当真了。你们把果子全拿走了，等一下让他们空手去廖家吗？你们心里过意的去吗？要是你们真的这么做，怕是你们儿子娶亲的时候，也少不了这样的事。”
那些妇人这才蔫蔫地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