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明薄心里头总藏不住事,一有事,他就要急急忙忙地干完。终于熬过了一晚上,一大清早,他就骑着摩托车跑到良浑家。
大门紧锁着,明薄在门口来回踱步,一只手握成拳头,捶进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他实在等不了了,走上前敲门,里面传来良浑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这一大早的,来了。”
明薄像溺水的孩子抓住岸边的水草一般,欢喜地大喊道:“姐夫,是我。”
只听见里面一阵沉重响亮的脚步声,良浑迅速拉开门,眼里堆满了欣喜,激动地拍拍明薄的肩膀问:“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快进来。”说着,他一把揽过明薄的肩膀走进来。
明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着良浑,又低下了头。良浑的脸一冷,紧张地说:“怎么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别怕,你跟我说,我肯定会尽力帮你。”
良浑的眼睛都急红了,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明薄,明薄笑着摇摇头说:“姐夫,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他开始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我想借点钱,大哥买了一块很便宜的地,他拉着我一起做房子。”
良浑终于松了口气,他用拳头轻轻地锤了一下明薄的胸口,带着几分责怪和宠溺说:“你这个臭小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做房子是好事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确实该想着做房子娶媳妇。”
明薄难为情地笑着说:“可是我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原本攒了一千多块钱,我一狠心买了辆摩托车,现在要做房子,只能借钱了。”
良浑轻描淡写地说:“嗐,我以为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找我借钱,那你刚刚磨磨唧唧地做什么?我是你姐夫,我能不借给你吗?”
明薄倒不是怕姐夫不肯借,就是怕姐夫自己手头也紧,省得他担心为难。
明薄心里暖烘烘的,他憨憨地笑着说:“姐夫,我知道的,你肯定会借给我,只是你自己手头宽松吗?”
良浑“嘿嘿”地笑着,像俏皮的孙悟空一般,挠挠太阳穴,慢慢悠悠地说:“明薄,我这几年地里收成好,再加上卖桔子,赚了不少钱。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用钱,钱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你都拿去就是。”
明薄凑到良浑身边,轻轻地撞了一下良浑的肩膀,打趣道:“姐夫,可以啊,以后我得跟着你混了。”
良浑腼腆地笑着摆摆手说:“明薄,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比我有出息,跟着我混不是糟蹋你了?再说了,我种地风吹日晒的,你长得白白嫩嫩的,哪里干的了这种活?”
明薄爽朗地笑着,他小声地问:“姐夫,你身边有多少钱?”
良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附在明薄耳边说:“差不多有两千多,你全部都拿去,不着急还,等你什么时候赚钱了,随时还给我就是。”
明薄满眼感激地盯着良浑,眼睛酸酸的,对于明薄来说,良浑更像是父亲,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父亲。
明薄心酸又感动地笑着说:“姐夫,你就不怕我借钱不还吗?怎么感觉你把我当自己孩子一样?”
良浑温柔地笑着说:“你说什么胡话?咱们是一家人,就算那些钱你拿去不还,我也不会和你生气。其实在我心里,你就和殇仔是一样的。”他的眸子暗淡下去,“你也是个可怜人,那么小就没了爹,我很清楚没有爹娘的孩子过得有多难,所以很心疼你,总想着对你好些。而且殇仔在你家,多亏你照顾他,没有嫌他,我心里也承你这份情。”
殇仔揉揉眼睛走出来,看清楚明薄,他欣喜若狂地跑过来抱住明薄,鼻头酸酸地说:“小舅舅,你来了?我已经好久没见你。”
明薄弯下腰,揉揉殇仔的小脑袋说:“殇仔,你好像又长高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殇仔委屈地撇着嘴角说:“小舅舅,你好久才来看我,我也想外婆了,我还是喜欢在外婆家住,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缠着你玩。”
明薄捏捏殇仔的脸蛋说:“殇仔,你已经长大了,要好好读书了,知道吗?微微也每天要去学校上学。她读书可厉害了,老师多经常夸她。”
殇仔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也好久没见过微微姐姐了,我好想去外婆家玩,可是爹没空带我去。”
一个小姑娘躲在门口偷偷地看着他们,明薄指着她,看着良浑问道:“那个是后来生的女儿吧?之前看着她都还抱在怀里,现在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殇仔机灵地跑过去,牵着妹妹的手走过来,他温柔地对妹妹说:“妹妹,这是我们的小舅舅,你叫一声。”
余焉害羞又紧张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舅舅,她匆忙地喊了一声“小舅舅”,赶紧躲到殇仔后面,又好奇地探着一点头打量明薄。
明薄慈爱地看着小姑娘,指着她问:“姐夫,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良浑笑着说:“也是我姐夫给她取的,叫余焉,我们都叫她焉焉。”
看着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明薄欣慰地笑着说:“姐夫,你们一家人,多好。对了,清痴还好吗?她还会经常发病吗?”
良浑无奈地说:“还不就是老样子?时不时地发病。不过幸好殇仔长大了,这孩子真懂事,不仅会帮着我带妹妹,还会帮着照看那个癫子。”
明薄满眼骄傲地看着殇仔说:“殇仔从小就很懂事。”他蹲下来,把殇仔拉进自己怀里,“殇仔,你要不要跟小舅舅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小舅舅买了摩托车,可以把你一起带回去。”
殇仔激动地脱口而出:“真的吗?”渐渐地,他平静下来,“还是算了吧,爹最近很忙,我要在家带着妹妹,还要看着娘。而且我还要读书,如果不去读书,老师会打手心。”
明薄心疼地看着懂事的殇仔说:“殇仔真乖,那等你放假了,小舅舅来接你和妹妹一起去外婆家住,好不好?”
殇仔激动地点点头。
清痴披着打结散乱的头发走出来,她已经驼了背,弯着脖子盯着地面,一点一点挪步,土灰的皮肤,暗紫色的嘴唇,两只瘦削的手宛如黯淡无光的牛皮,左手虚握着,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就像是从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爬出来的一般。她看见明薄,原本灰褐色的眼睛顿时绽放着光彩,整个人都注入了些许活力,她露出惨淡的笑容,走近明薄说:“明薄,你来了?你还没吃饭吧?在我家吃个早饭,叫你姐夫炒几个菜给你吃。”
明薄心疼地走过去,搀扶着清痴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他摇摇头说:“清痴,不用了,姐夫还要做事,哪有空做饭给我吃?而且我也要赶回家,娘肯定已经做好早饭在家等我。”
清痴失落地紧紧抓住明薄的手臂,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般,语无伦次地说:“明薄,你,要不,不要急着回去,吃个饭,吃完饭,再回去。娘,她还好吗?”
明薄在清痴身边蹲下,抬头看着她说:“清痴,你不用担心,娘都好,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清痴愧疚地把目光挪开,心虚地点点头说:“好,好些了。”
明薄一松开手,清痴紧张地转过头说:“明薄,吃饭,吃完饭,再回去,不能饿肚子。你多呆会。”清痴的目光,就像信徒盯着佛像一般。
良浑插着腰走过来,无奈地说:“其实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只是脑子不是很清醒,说不清楚。你难得来一趟,她想让你多呆会。你在这陪她说说话,我去做饭,随便吃点再回去。”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
殇仔乖巧地从屋子里搬了一把凳子,拉着明薄走到凳子旁:“小舅舅,你坐一会。”
明薄把凳子一拽,放在清痴旁边坐下,他一张开手臂,温柔地说:“殇仔,带着妹妹一起过来,躲到小舅舅手臂里。”
殇仔激动地拉着不知所措的妹妹跑进来,明薄把两只腿岔开,一只大腿上坐一个人。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血脉的亲情在不知不觉中温暖着亲人离别的心。
简单地吃过早饭,明薄准备回家,良浑在房间里翻找了好一会,他用布袋子把几乎所有的积蓄都装在里面,叮嘱道:“明薄,好好拿着钱,可不要掉了。要是钱不够,你来找姐夫,姐夫再帮你想办法。”
明薄眼眶湿润,笑着说:“姐夫,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良浑看起来傻乎乎却掷地有声地说:“咱们是一家人,你说那样的话,就和我生分了。你碰到难处尽管开口,我能帮你一把就会尽力帮你。”
殇仔也背上书包,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明薄说:“小舅舅,你就要走了吗?我又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看着殇仔那副委屈巴巴,低头落泪的样子,明薄的心头就像被针扎了一般,他摸摸殇仔的头顶说:“殇仔,小舅舅走了,你也该去上学了,迟到了可是要挨打的。”
殇仔小声地嘟囔了一声“哦”,闷着头走在路上。明薄也扭动钥匙,分别总是令人措手不及。
回到家中,明薄像个小贼一般,手里揣着东西挡在身前,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走,妇人听到动静,拿着锅铲就走出来,不满地问:“这一大早上,又跑哪里去了?不会又出去乱花钱了吧?”
只听见一阵“哐当哐当”的翻柜子声,明薄眼角压不住的得意,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说:“娘,我去找良浑姐夫借钱,他给我借了两千多块钱。”
妇人难以置信地问:“你姐夫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你这臭小子,浑包自己日子都不好过,你还找他借钱?”
妇人总是喜欢不由分说地给人当头一棒,明薄泄气地说:“姐夫说这几年收成好,攒下了不少钱。现在姐夫家的日子挺好的,殇仔长大了,很懂事,不仅会帮忙带妹妹,还会照顾娘。”
妇人欣慰又骄傲地笑着说:“我家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浑包的钱都是省下来的,他挣到一分钱,就攒下一分钱,他才不会像你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这一点,你得好好向姐夫学学。”
明薄板着脸说:“娘,我知道了,你真啰嗦。”
妇人把煮好的菜端到桌上,明薄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在姐夫家吃过饭了。”他转身往门外走,“我先去铺子里,晚上我想去清巧家,可能也不在家吃饭。”
微微早就吃完饭读书去了,巧风也长大了,一吃完早饭,就跑出去玩,家里只剩下妇人一个人,她把菜又重新放进橱柜里,自言自语道:“我一个老婆子,吃什么菜?随便吃几口米饭就够了。这些菜就留着中午吃,刚好中午可以不炒菜。”
她随便地刨了几口饭,扛起锄头不见人影。
虽说已经过来盛夏,可是这十月份偶尔的太阳也是很毒辣的,明薄手上拿着衣服,随手一放,碗里倒上一碗水,捧着碗一饮而尽。他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不满地喊道:“娘,都快饿死了,怎么还没做好饭?”没听到动静,他又里里外外地喊了几遍,终于,妇人扛着锄头从屋外跑进来。
明薄瞪大了眼睛问:“娘,你不会还没开始做饭吧?”
妇人看上去心情不错,嘴角那一抹笑迟迟不舍得落下来,说道:“今天中午不用炒菜,早上还剩了很多菜,刚好够中午吃。”
妇人把碗从橱柜里端出来,明薄嫌弃地凑到碗边,嗅一嗅,缩着眉头,指着菜说:“娘,这菜都馊了,哪里能吃?我早上看见是这些菜,现在怎么还是这些?你早上没吃饭吗?”
“我早上吃了饭,不用没吃菜,我一个老婆子,随便对付一下就行。我想着把菜留到中午,中午就省得炒菜。”妇人满意地说着。
明薄无奈又觉得可笑地看着妇人说:“可是娘,这菜已经馊了,没法吃。”
妇人家弯下腰,凑近闻了闻,翘着嘴说:“你这臭小子,瞎说什么?这菜哪里坏了?就是这样的。你吃就是,怎么还挑三拣四的?有菜吃不饿肚子,你就知足吧,你们现在日子太好了,可把你们给惯的。赶紧吃啊,不要浪费菜,种菜可不容易。”
明薄看着桌上冒着恶心味道的菜,他久久下不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