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从年轻这辈起,村子里开始兴起推牌九,一副骨牌有三十二张,每个骨牌上刻有不同的算数,从二到十二不等,通过比较牌面上的点数来决定胜负。据说,玩骨牌到最后,会杀红了眼,赢的人想继续赢,输的人想赚回本。在村子里,就有几家人一晚上输得倾家荡产,自然也有人一晚上赚得盆满钵满,可惜他们贪得无厌,总想着再赚多一些,最后把原本赚的钱都倒出去了。
如果哪家大人听到自己孩子去玩推牌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赏他一巴掌。可惜,它对有些人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诱惑着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说起来,村子里还出了一桩笑话,一户人家的爹听说儿子去推牌九,怒气冲冲地跑出门,发誓一定要把儿子逮回来,哪知道父子俩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才知道,父子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一个晚上玩得天昏地暗。后来,这对父子成了推牌九的座上宾。
原则上,政府是禁止推牌九的,可惜在偏远的小村子里,多的是打破规矩的人。后来,政府查得严了,他们就专门跑到更偏僻的小村子里去偷偷玩。
男人虽然很多时候,是糊涂的,可是他打心底觉得,推牌九就是害人的东西,绝对不能沾染,他自己不去碰,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碰。可以说,这是他的逆鳞,而这次明厚分毫不差地装在枪口上。
自从上次和爹吵架后,他总是在村子里瞎溜达,机缘巧合,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是许家的小子,许支华,另一个是武家的二儿子,武明。他们三个人年纪相仿,总是混在一起。
突然一天,许家小子故作神秘地说:“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一个晚上赚了几十块钱。”在村子里,一角钱就能买到一手心的糖果,十元钱就是普通家庭一年的生活费,这几十块钱,普通人得累死累活地做十年了吧!
另外两个人都惊讶地张大嘴巴,明厚半信半疑地问:“你这小子不会是从哪里知道的小道消息?骗我们的吧?要是真有这样发财的路子,我还每天累死累活地卖猪肉干嘛?”
武明沉思了片刻,也点点头附和道:“明厚说的有道理,我才不信有这么好的买卖,这不等于天上掉馅饼吗?”
许支华嫌弃地盯着两个人说:“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是真的。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这钱到底是怎么赚到的吗?”
两个人虽然将信将疑,却也好奇地问:“是什么生意?”
许支华贼眉鼠眼地左瞟一下,右瞥一眼,招招手,让他们把耳朵凑过来,附在他们两个人的耳边,小声地说:“推牌九。”
三个人里,就属武明的胆子最小,他个子矮小瘦弱,往远处看倒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娇娥,说气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冬天刮起一场大风,他被吹着摇摇摆摆,不得不紧紧地抓住身边人的手臂。两只腿就像两根芦苇梗一样。他震惊地脱口而出:“推牌九?”察觉到说错话,他立马捂住自己的嘴。
许支华不满地“嘶”了一声,重重地在他脑瓜上敲了一下,无语地说:“小声点,傻子,不怕挨揍吗?”
明厚不屑地说:“这不就是大人说的赌博吗?现在政府不允许我们老百姓推牌九,要是被发现了,得去蹲牢子吧。再说,我家那老头的脾气,他是最看不得我们这些小子去玩牌九的,要是被他发现了,非得扒下一层皮不可。”
许支华嘲笑道:“明厚,你这小子脸皮厚,还怕你家老子打你?从小到大,你被你家老子打的次数还少?怕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你天天挨你老子的揍。”
武明也怯怯地轻声笑着。
明厚顿时脸颊一红,尴尬地说:“你胡说,我现在长大了,不怕他了,他已经不敢像小时候一样经常揍我了。”
许支华瞧着明厚嘴硬的样子,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你翅膀硬了,不怕你家那老头了。话说回来,哥几个,这笔财我们发不发?”
武明顿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敢去,我娘肯定会打我的。”个子矮小的他胆怯地抬头对上许支华嘲笑的目光,连忙又躲闪那道犀利的眼神。武明的小弟弟刚出生,爹就病死了,他也才两三岁的样子,家里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女人养五个孩子,难啊。他小弟弟刚出生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家里没钱请大夫,他娘就把小弟弟丢在门口,寒冬腊月,天上飘着雪,地上结着冰,他娘想着,能活着就养,不能活着就一把锄头埋了他。最后那个小孩不仅没被冻死,甚至还退烧了。幸亏十几年他是家里第二个儿子,不然以他的身体,怕是活不下来。
明厚不做声,在一个土堆上坐下,他犹豫了。
许支华继续说道:“明厚,那小子是个胆小鬼,我知道的,但是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有骨子的人,而且我们去另一个村子来玩,大人们很难知道的。再说了,这可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你说我们村子里能有几次赚这么多钱的机会?我们就去玩一个晚上,要是运气好,能赚到几十块钱,你在你家老头跟前也能抬得起头,省得他天天在外面说你不如你大哥。”
明厚此刻心中的天平在左右摇摆,他动心了,隐隐那个念头占据了上风。如果许支华不提,明厚根本不会想着要在自己爹跟前争个好。他不以为然地说:“我家那老头子你还不知道,眼里心里都是他的那个大儿子,我才懒得花费工夫去讨他欢心。”
许支华两手一拍,爽快地说:“那好办,既然你爹都不拿你当儿子,你也没必要把他当老子。你说,我们赚点钱放自己兜里,去吃吃玩玩也好啊。”
明厚已经打定主意了,不得不承认,许支华嘴皮子耍得厉害,三言两语就拉了明厚下水。其实看他的外表,绝对不可能想到他是这样一个巧舌如簧的人。两道粗短的平行四边形眉毛下,深邃的眼窝里两个如牛眼一般,又大又黑。鼻子高挺又宽大,嘴巴大概和鼻子齐宽,中间厚两边薄,嘴型圆润,没有一点转折,上下嘴唇呈现一个标准的椭圆形。两只如蒲扇般的招风耳,耳垂饱满,在村子里,这是有福气的标志。他的皮肤黝黑,但是能明显看出他是日头晒出的健康黑,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再配上一口豪迈的嗓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大老粗。
明厚想去碰碰运气,可是他默默空空的衣兜,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无精打采地说:“可是我身上一个子都没有,我赚的钱都放在家里用了,就算要去,我们也得有本钱啊。”他叹了口气,打起了退堂鼓,“算了吧,我还是不去了,我觉得我就没有那么好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我才不信呢。就一句话,你跟不跟我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算向我借,如果赚到了,我们俩平分。”许支华也没有耐心了,直截了当地问。
好兄弟都这么说了,他也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点点头说:“去,我和你去。”
许支华咧着嘴,露出白花花的一口大牙,他扭头看向武明,给他使了个眼色,武明立马伸出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说:“你放心,支华哥,我发誓,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说干就干,晚上许支华从家里偷了十块钱,两个人悄悄地走到那个小村子里,整整玩了一个晚上。第一次,两个人吃到甜头,接着,两个人一发不可收拾,整夜整夜在金钱中留恋。
世界上的赌徒都在堵能一夜暴富的那微小到几乎为零的概率,也是,毕竟诱惑太大了,如果真的被命运眷顾,那大概是一辈子中最风光无限的时刻。也许有人有这么的运气,可惜不是他们俩。
自从第一次赢了之后,几乎后面每次都是输大头赢小头,这让他们俩个怎么甘心呢?一头心思想着要把本赚回来。可是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许支华的娘发现家里总是无缘无故地丟钱,而自己的儿子总是鬼鬼祟祟地半夜溜出门,为娘的一下就猜中了,于是趁一个晚上,她拦着了儿子。
“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去干嘛?”
许支华心里一慌,立马就镇静下来,嬉皮笑脸地扯谎道:“我去外面方便一下。娘,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支华的娘冷冷地说:“我来抓小偷,这几天,我藏在衣服里的钱就跟长了脚一样,自己跑了。”
许支华故意摆出一副震惊的样子说:“真的吗?那家里肯定是进贼了,要不然就是被弟弟妹妹偷拿钱去买好吃的了。”
许支华是家里最大的儿子,下面还两个弟弟和四个妹妹。前几年,他爹生病撒手人寰,抛下这一大家子人,日子可想而知。不过这个老太太心态好,一点也不会发愁,反正有自己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一口吃的,自己也没得吃,那孩子也别想吃了,村子里的人都叫她“茂鱼嫂”
日子虽然饱一顿饿一顿的,总算也把这么多孩子养活大了。生活也会慢慢变好,大儿子已经大了,虽然没钱让他去当学徒,茂鱼嫂就让他多去看,多去问。许支华脑瓜灵光,虽然宰猪技术算不上好,但是也不赖,于是也和明厚一样,开始自己杀猪卖肉。
茂鱼嫂冷笑一声,说:“你倒是会说,先把自己撇干净。我怎么觉得,这个小偷就是你。”
明厚连忙摆手否定道:“娘,真不是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还说不是你?你自己看看衣服口袋。”茂鱼嫂无奈地说。
原来钱的一角都漏出来了,明厚着急忙慌地重新把钱塞进口袋里,甚至不敢直视娘,心虚地解释道:“这是我这几天卖肉赚的钱。”
“华子,你还要在这扯谎吗?这段时间,你每天都半夜出门,到凌晨才回来,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被谁带着去赌博了?”
没想到秘密一下子被娘猜中了,许支华的心脏砰砰直跳,却又壮着担子狡辩道:“没有,我没有去赌博。”
“那你告诉我,你这么晚是打算要去哪里?”茂鱼嫂逐渐没了耐性,带着愠色说。
许支华不做声,只是低着脑袋,茂鱼嫂脾气上来了,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你不说是吧?你装哑巴是吧?好,我就打到你张嘴为止。”茂鱼嫂愤怒地从门后拿出一根扁担,双手握紧扁担,重重地往支华身上打,茂鱼嫂喘起了粗气,他还是一声不吭。
为娘的怎么会不知道儿子的倔脾气呢?今天晚上,就是把他打死在这,他也不会说,无奈之下,茂鱼嫂气喘吁吁地说:“你回屋子里去,今天晚上不许出去,明天再来问你。”她把扁担一丢,走回自己的房间。
许支华忍着一身的痛,弯下身子把扁担捡起来放回门后面,不死心地往外瞧了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苦了明厚,躲在村子口等了他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明厚,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两个人约定连晚饭都不回家吃了,直接往那里跑。
茂鱼嫂也起了个大早,走到大儿子的房间,发现已经没了人影,顿时怒火中烧,火急火燎地跑到武明家,他知道自己儿子和武明关系好,他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花英,你家的武明在家吗?”她往窗口中喊到,一个妇人正在灶台上忙活。
花英嫂往外一看,笑着说:“茂鱼嫂,原来是你啊。我家武明在家啊,还在睡觉。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找他吗?我去把他喊起来?”
“好,那麻烦你了。”
武明揉了揉睡眼,勉强挤出一条缝,看到是许支华的妈妈,顿时一惊醒,挣大了眼睛,尴尬地笑着。
“武明,你这几天是和我家华子在一块吗?”
武明连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大娘,这几天支华哥都和明厚哥在一起玩。”
“武明,我知道,这几个小子里,就你最乖,你能告诉我,这几天你支华哥在做什么吗?他这几天都是大晚上偷走我的钱,偷偷摸摸地出门,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武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大娘,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支华哥都没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