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唉，这孩子确实不容易，他都把之前的房子卖了……”明精一说出口就懊悔地抿紧嘴巴，毕竟家丑不外扬。他连忙掩饰着，“他觉得之前的房子太小了，于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房子。”生怕明薄不相信，他又继续补充道，“巧敏还是很有脑子的，现在他的事都自己能处理好，家里的担子都落在他身上，我可以享享清福。”
明精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可是他也不好多问，其中的缘由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对于成年人来说，有些事不点破就是一种仁慈。他笑着附和道：“巧敏确实，算这一辈孩子里面最有头脑的。现在他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也该担起家里的担子。凡事都得靠他自己，要是他在家里发展，我还能帮上忙，可他在外地发展，我实在帮不上。”
“我家巧敏，能吃苦。本来前几年，他过得很吃力，我也劝他回来发展，在外面打工压力太大了，可是他不愿意，硬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现在他已经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更不会愿意回来发展。反正现在我身体不好，也帮不上他，他也长大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由他自己决定，我不插手。”说起巧敏，明精的眼里都是骄傲。明精从来不舍得说一句巧敏的坏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更是因为明精好面子，他不想让外人知晓巧敏的狼狈。
“我们都是老人家了，跟不上时代，以后这个未来还得靠年轻人去打拼。像我们这样的老人，赚钱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明薄把烟头往脚下一丢，前脚掌踩在上面，狠狠地转了几下。
“基本上没有我们的出头之日，赚钱难啊。所以你那个烟，最好还是戒了，不仅对身体好，而且还省钱。这几年，你压力大，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明精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稀疏的几根头发，嬉笑着说，“你别说，虽然我头发不多，但是白头发倒是没几根。不是我开玩笑，你站在我身边，别人都会觉得你比我大。”明精调侃几句明薄。
兄弟俩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快了许多，明薄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从三十岁之后，明薄再也没有留过长发，总是剃个光头。他白头发太多了，头发一长长，满脑袋就只有白花花一片。明薄歪着嘴笑着说：“这几年，我自己看镜子里，确实老了很多，倒是你，自从呆在家里没出去打工，看着确实比我还年轻。”
“自从生了场大病，我确实变了很多，想开了。反正除了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我现在也懒得操心，肩上又没了压力，人都更轻松，只要吃好喝好，能不快活吗？”明精摸了摸凸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大哥，你能想得开就好。确实也到了该享儿女福的时候。我肩上的担子还没人接班，两个孩子都小，还需要我养他们，我可不能撒手不管，至少还要熬十来年了。”明薄无助地用灰暗的眸子看向明精，微微低下头又往上抬起眸子，好似弟弟朝哥哥撒娇一般。
“你肩上还有担子，两个孩子还小，所以更得保重自己的身体，要是身体不好，不仅赚不到钱，还要搭钱进去。你要是身体出了毛病，胜眉和两个孩子就要吃苦头了。”明精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养家糊口，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巧敏长大了，明精能安心地把这份责任移交到巧敏肩上，可是巧翱还小，没有人能帮他分担。
“这几年，我突然感觉自己老了很多，心累了，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精力也跟不上了，总是很容易累。我觉得我这身体还没有明厚好。”明薄浅笑着，好似对自己的嘲讽。他抬起眸子，委屈地看向明精，终于愿意敞开心扉地和明精认真地诉说。
“那用说吗？你别小看明厚，他虽然脑子不厉害，身体可是我们三兄弟里最好的。”明精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地认为明薄的身体不如明厚，可是明薄比明厚小了十岁。他一边轻笑着，一边赞赏地点点头，“他这人，心态好，觉得就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不会发愁。”明精看向一旁失落的明薄，心疼地说，“人太聪明了也不好，你就是脑子里想了太多的事，有时候也要看开些。”
明薄乖乖地朝着明精点点头说：“是啊，确实要看开些，不然这日子难熬啊。像这样欠钱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他扬起头，身子就像被抽干了一般。
明精也能感受到明薄渐渐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好歹是自己兄弟，他还是想多说几句。他认真地说：“明薄，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是确实是实话。人这一辈子，有风光的时候，也有落魄的时候。每个人都求菩萨保佑保佑自己一辈子顺顺利利的，就算菩萨有用，人家也忙不过来啊。”明薄被明精的话逗乐了，他低着头嬉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就是最好的反馈，明精说得更来劲，“人要是想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那是不可能的，总是又高又低。重要的是，在自己顺利的时候，不要炫耀，低调些，最好存着点钱度难关。你呀你，就是太高调了，用钱也没有个数，大手大脚地用钱，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该改改这个脾气，你要有自知之明，这么大的开销，能承担起吗？”
其实道理明薄都懂，可是知道和做到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这些年，明薄已经慢慢改变了一些，逼到了要借钱过日子的地步，他不得不省着点花。“唉，没钱的日子真难过，原本以为再也不用过刚结婚时候那样的苦日子，哪知道现在比那个时候还难过。这些年，确实是我自己太大手大脚地用钱，把转来的钱都挥霍了，可是做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反悔的机会。”他懊悔地低着头，双腿岔开，手肘按在膝盖上，张开的手掌抱着脑袋。
难得瞧见明薄这副崩溃的模样，明精也不忍心再指责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看看我，就是那几年，巧敏又是娶媳妇又是买房，外面欠了几十万，一下子肩上担子太重了，心里承受不住，身子就垮了。”回忆起这些往事，明精有悔，如果当时自己想开些，也不至于落到现在半个废人一样的下场。
明薄强颜欢笑地回答道：“那不至于欠这点钱就把身子搞垮了，反正欠钱也习惯了。”明薄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口吻说出最后一句话。他这辈子，在年轻的时候，奋斗时没有人指路，失败时没有人兜底，现在老了，落魄时没人依靠，努力时又没有身体。走到现在的每一步，明薄都像一帆孤舟漂泊在大海上一般，随时有被海浪吞噬的风险。他做的每一步决定，都是以自己的人生为筹码，和命运赌上一局。他走错了很多路，也为自己的错误买了很多次单。其实他人生路上的失败，也不能归咎于明薄个人，毕竟他只有一个人，他身上有很大的局限性。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不会从失败中长记性，从来一次，他还是会在掉进原来的坑里。
明薄这一辈子还是算幸运的，命运赠予过几次机会，他也抓住了。这些机会给他搭建了一个上升的台阶，可是他也生生地把台阶推倒了。
旁边走过来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他好似带着几分怒意，直奔着明薄，离着大老远就喊着：“明薄，这都年底了，你从我那里借的钱……”男人把双手背在身后，冷着脸，拿出债主的架势。
明薄屁股上像安装了弹簧一般，他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着走到男人跟前，连连赔笑，低声下气地说：“叔，是这样的，我外面还压了很多钱没拿到，所以欠你的钱还不能还上，但是我会先把利息结算给你，你看成吗？”明薄小心翼翼地盯着男人的嘴巴，希望能蹦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那人眼珠子一转，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笑着点点头说：“没事，不急着还，反正我手头上还有钱用。你要是手头紧，连利息也不用给，等以后一起结算。”
明薄连忙挥挥手，客气地说：“那不行，叔，这钱还不上，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拖欠你的利息？这事我不能做。”明薄把自己姿态放低，甚至点头哈腰。果然，钱是一个人的胆，明薄已经胆怯到要在曾经嗤之以鼻的老百姓跟前低头。如果之前知道现在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不知道他好不好后悔当初的大言不惭？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他心里的算计明薄更是不会懂。他固执地摆摆手说：“不用，钱放你那，利息也不用给，等以后一起结算。你要是手头紧，先把别人的利息结清，我反正身边还有钱，这个钱不着急。”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正愁借不到钱。他连忙感恩戴德地点点头说：“那就多谢叔了，我这几年，确实被债逼得太紧了，到处借钱。”别人只要对明薄释放一点善意，明薄就会报以十分的真心。他把这些贴己的话都说出口，不过是给了别人一个往伤口上撒盐的机会。
男人心里暗暗得意，嘴角收不住的笑，那是对明薄肆意的嘲笑，明薄却误以为是对他的安慰，说：“你们做生意的人，借点钱做老本也是应该的。像你做生意，轻轻松松一赚就是几十万，不像我们在外面打工，老老实实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我们村里人谁不说你明薄有本事？”这些年，男人也多多少少听过明薄的一些事，他当然清楚明薄现在过得紧张，可是他乐意看到这样，抬着头仰望太累了，要是能把站在高处的人拽下来，甚至摔在自己脚下，那该多畅快。
明薄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感慨道：“叔，你不知道，现在做生意也难，根本赚不到钱。倒是像你们一样，踏踏实实地打工更能存下钱。”
“我们赚的都是死钱，你不一样，你赚的是活钱。我们存下的，都是血汗钱，说的不好听，是拿自己的命换来的。”男人似乎渐渐隐去了周身冰冷的锋芒，他也不容易，总想着为儿子多挣一些家底，都五十多岁了，还捱着在工地上干苦力活。可能“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他也开始心疼明薄的不容易。
明精站起身走过来，打趣道：“你和我们可不一样，一家四个人赚钱，一年都能存下几十万，这么多年干下来，怕是银行里存了几百万吧？”明精最关注谁家赚了多少钱，计算一下谁家存了多少钱。这是他唯一的乐趣，原本还可以玩麻将打发时间，甚至他喜欢打麻将，可是输不起啊。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要是我家存了几百万，那还赚什么钱？直接呆在家享福就好了。”男人朝天大笑，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却又谦虚地摇摇头说。
“钱当然是越来越好，谁会嫌钱多呢？再说了，你们一家人都勤快，根本闲不下来，我要是有你们家那么多钱，早就不干了。”明精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道，心里偷偷躲着嫉妒。
“你呀你，说话太夸张了，我们家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养两个孩子，买了套房子还在按揭呢，不赚钱不行啊。”男人故意摆出一副苦相，抱怨着。
“你们家一口气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子，还不算有钱？我家就买了一套房子，整个家底都填进去了。”明精双手一摊，苦笑着说。
“那不一样，你儿子有出息，能在外面大地方买房子，在大地方买一套房子都抵得上在我们小地方买两套房子了。”男人故意夸张地大声喊着。
这话确实说到明精心坎里了，现在他身上值得炫耀的，也只剩下儿子在大城市买了一套房子。明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满脸骄傲地说：“我们买了一套房子，要还几十年的贷款呢。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赚不到钱，房贷都是巧敏他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