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明薄、明厚和妇人三个人走在去路苑村的小路上,明厚疑惑不解地问道:“明薄,你怎么突然把修车的铺子关了?你之前修车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不继续开下去?”
明薄只觉得心寒,原来二哥和自己的关系早就变得和其他外人一般无二。他垂头丧气地说:“开不下去了,在我铺子的旁边,又开了两三家修车铺子,大家伙一块抢生意,这一来二去,我的生意都不行,没办法就只能把铺子关了。”
明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啊,现在是做一行,难一行。我也没有卖猪肉了,现在卖肉的人也多了,生意就冷了,我现在在村子里的一家榨油场做事。”
明薄惊讶地看向明厚,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两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对方都是彼此迟到的知情者。明薄失落地问:“二哥,我和娘都不知道,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明厚的身上没一点颓丧,他释怀地笑着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再一个,要是我把这事告诉娘,不得被娘骂个狗血淋头?混成这副得行,也真是丢人。”
一旁的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
明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明厚,自己嘴里也咬着一根烟,两个人默契地同时扣响打火机,点燃香烟。明薄心酸地说:“二哥,做人难啊。为了做那个房子,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赚钱的营生又没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日子,活个什么劲?”
明厚点点头,但是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洒脱,说着:“想那么多做什么?能活一天算一天,多活一天就赚到一天。我反正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明薄,你也不要想那些,这钱一点点还,总有一天能还完的。”
明薄冷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那我这辈子一睁眼就是还钱,那日子活得有什么意思?别人会怎么看我?要是这一辈子过得这么窝囊,还不如死了算了。这老天就是不公平,你说像同庆那样的人都混得风生水起的,我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甚至大多数时候都做十足的好人,怎么我还混得这样窝囊?”
明厚心疼地拍了拍明薄的肩膀安慰道:“明薄,你不要这样想,你这是钻进牛角尖里。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你看看我们的五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反正我想开了,这世界上有像同庆一样风光发达的人,也有像我一样混吃混喝的人,还有些养不活自己的人,反正我自己也就那么多能力,能养活自己就知足了。我们不要去和别人比,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好。你还年轻,总是想着赚大钱,其实这个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有些人命里带财运,就算他是个烂人,钱也跑到他家里去。其实你也别着急,说不定你命里也带财运,只是时候还没到。”
明薄缩着肩膀,苦闷地摇摇头说:“我看我就是命不好,二哥,我都快养不活自己了。”
明厚不解地笑着说:“怎么会饿死自己呢?至少娘还在,她多多少少总能让你有口饭吃,至于还钱,有钱就还一点,没钱就继续欠着呗,不然还能怎么办?”
明薄惊讶地看着二哥,笑着摇摇头说:“二哥,你可真想的开,欠了一屁股债,总觉得心里头压着块石头,一想到这些事,我就头疼。”
明厚轻飘飘地说:“那你就别想呗,想那么多干什么?”
明薄只觉得二哥事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无奈地吐了口气说:“二哥,你说的简单,哪能你说不想脑袋就不想?”
明厚抖抖肩,嘚瑟地摇晃着脑袋说:“反正我就是这样的,懒得想那些事,就算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就算是再大的事,我也能吃能睡。”
妇人赞赏地看着明厚,点点头说道:“你别说,这点还真得向你二哥好好学学,你瞧瞧你二哥这副死样子,脑子不想事,才不会说那些生不生死不死的话。”
明厚得意洋洋地大笑着说:“是得和我好好学学,不过娘,你这话听着也不像是在夸我啊?”
妇人斜斜地看了明厚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你就是太想的开,完全就是一个甩手掌柜,自己身上该背的责任都不背。慢慢微微和巧风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你得多挣点钱,孩子大了,有的是你要钱用的时候。”
明厚不满地撇撇嘴说:“娘,你别说这些不中听的,我就那点出息,你可别指望我能赚什么大钱。这两孩子摊上我这样的爹,也是没办法,只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过苦日子。”
妇人气愤地指着明厚说:“你个混账小子,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微微那丫头,多懂事?人家是块读书的料,你得花点心思在她身上,供着她读书。我最近看着她瘦了很多,皮肤蜡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怎么?你家已经揭不开锅了?”
明厚心虚地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着说:“娘,还真被你猜对了,之前卖猪肉,生意比较好的时候,那个慢慢娘时不时地给微微炖猪肉煮鸡蛋吃,这不在榨油场工钱低,只能勉勉强强够不饿肚子,什么猪肉啊鸡蛋啊,在饭桌上一面也见不到。那孩子又正好在长身体,读书又要费脑子,营养确实跟不上,那也实在没办法。我是想着让她干脆不要读书了,去外面打工算了,还能减轻我肩上的担子。”
妇人登时火冒三丈,追着明厚,往他脑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明厚像个委屈的小鸡仔一般,苦哈哈地说:“娘,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我都这么大的人,你还打我,我多丢人啊。”
妇人不走了,气呼呼地两手撑着腰,咋咋呼呼地说着:“微微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爹?你看看你大哥,那个巧言不会读书,他都花钱供着孩子上学,你家闺女会读书,你反而不让她读书,你这不是拖孩子的后腿吗?不行,一定得让微微继续读书,要是等读书出来了,就不需要像我们一样累死累活地种地。”
不知道是出于对孩子愧疚还是对娘的不满,明厚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冷静地说:“娘,晚了,微微她自己也打定主意,读完这个学期就不读了。”
妇人不解地问:“为什么?我之前看微微挺喜欢去上学?”
明厚偷偷地瞄了妇人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她说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的,上课总是没力气,一上课就打瞌睡,她说想去外面打工赚钱,帮帮家里。”
妇人满眼的心疼和无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她埋怨地瞪着明厚,“你听听微微说的话,她都比你懂事。算了,要是搁在以前,我还能帮帮微微,让她来我这吃饭,现在我的日子都不好过,实在是帮不上忙。”
明厚看着像局外人一般,冷漠地说:“微微也就那样的命,没办法,命不好,得认。”他突然兴致勃勃地笑着,“你别说,要是她投胎到大哥家,说不定还真能读出书,有大出息。”
妇人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她垂丧着脑袋摇摇头说:“真是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明厚不觉得丝毫不悦,他只是傻傻地笑着。
明薄一直低着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踏上苦难认识的开始,就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闷着头走着,直到妇人拍拍明薄的手臂问:“明薄,你看看,前面没路了,那里有个学校,是不是我们走错了?”
明薄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指着学校旁边的小路说道:“没走错,就是从这条小路往里走。”
沿着小路,绕过几个弯,明薄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木房子说:“就是那个人家。”
妇人紧张地往下拉直衣角,清了清嗓子,明薄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多出勉强的笑容,抬高手中的大袋小袋。
明薄率先跨进门槛,冲里面喊道:“在家吗?大伯?”
胜眉匆匆忙忙地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明薄,害羞地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轻声地说:“我爹不在家,他去地里干活了,我去把他找回来。”
屋里的洪得明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明薄朝他笑了笑。洪得明不知所措地一直用手指抠着衣角。他很想说些什么,却一直憋在嘴里说不口。
明薄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洪得明,一开始,洪得明木木地摇着脑袋,用手推开明薄递过来的烟,明薄热情地笑着说:“你会抽烟吗?会抽就抽一根吧?以后就是一家人。”
洪得明半推半就地接过烟,不自在咬在嘴里,刚想扭过头回屋子里找火柴盒,明薄又拉住他,迅速拿出打火机,一按,把火凑到洪得明嘴边,笑着说:“我这里有火。”
洪得明终于渐渐放下防备,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是来我家上门提亲的?”
明薄又给明厚丢了一支烟,自己嘴上衔着一根。他低着头,用一只手挡着火,嘴唇一紧,点点头,接着手指夹着烟,放在身侧,微微一笑着说:“是啊,我带着我娘和我二哥,想着长辈们商量一下,把这事定下来。”
洪得明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明厚和妇人,明薄赶紧介绍道:“这是我娘,那个是我二哥明厚。”
明厚笑嘻嘻地凑上来说:“你是小舅子吧?”
明薄点点头说:“是啊,这是胜眉的二哥。”胜眉?这是明薄第一次把这个名字说出口,原以为会很别扭,没想到这么顺理成章。
洪得明也笑着点点头,明厚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不能让刚热起来的场子冷了,他无措地看了一眼四周,支支吾吾地问:“你家,你家几个兄弟姐妹?”
洪得明背靠着墙,头往旁边一侧,快速地吸了口烟,又放下,似乎当众抽烟对他来说是一件酷刑一般,他小声地回答道:“家里有五个孩子,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明厚狼狈地偷偷在心里寻找话题,左右看了看,尴尬地笑着说:“两个姐姐出嫁了吧?”
明薄看着手足无措的明厚,情不自禁地憋着笑,在来之前,明厚已经问过自己一遍,明厚努力装出一副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真是难为他了。
明薄赶紧走上前,把明厚拉到自己身后,好奇地问:“怎么没看见伯母?它去哪里了?”
洪得明不由地叹了口气说:“我娘她脑子有毛病,她肯定又在外面乱走,我们都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了。”
明薄点点头,继续追问道:“她这是打小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还是后来出来了什么事?”
洪得明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说:“这也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就犯了这种病,我外婆也带她找大夫看过,说治不好。”
明薄心酸地叹了口气说:“也是可怜啊。”正说着,洪道笙板着脸走过来,明薄赶紧走上前,笑呵呵地说道:“伯父,你去地里了?我今天专门带我娘和二哥过来,想把我和胜眉两个人的事定下来。”
妇人原本躲在明薄身后,突然她咬着牙,冲到明薄身前,拉扯着上扬的嘴角,肩膀打颤,紧张地说:“亲家公,我是明薄的娘,我们跑这一趟,就是想把两个孩子的喜事定下来,再选个好日子把这事办了,不知道亲家公怎么想的?你对我这孩子还满意吗?”
洪道笙紧绷的脸蛋稍微缓和了些,不停地躲闪着目光,点点头说:“我看明薄这孩子,还不错,我家女儿也觉得还行,你看看我家闺女,你觉得怎么样?”
妇人打量了一会胜眉,笑着说:“我看这姑娘行。既然咱们两家父母都还满意,要不然就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彩礼的事,咱们坐下来商量一下。”
洪得明转过头,看了看后头的太阳说:“看这个日头,也快到中午了,要不然你们留下来一块吃个饭?”
妇人看了看明薄,又看了看明厚,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