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打那之后，妇人天天守着清幼，尽量不让她出门。又是一年新春，明薄已经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中，在妇人的一再催促下，疏英又有了身子，清痴已经快要生了，晓梅每天都抱着儿子不肯撒手，巧柔也渐渐长大了，她越来越不得晓梅的喜欢，因为巧柔长得实在是和漂亮不沾边，晓梅觉得生下这样一个女儿，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过完年，男人就三天两头脑袋疼，经常是外出做一天事就要休息两三天。男人在罗大夫手上治了几个月，花了不少钱，可是病总是好了又来。一家人被这反反复复的病情弄得焦头烂额。
男人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他再也没有往日的神气，整张脸都是黝黑的，厚厚的眼袋，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躺在床上默默的盯着天花板，微微张开嘴巴，空气中尽是他的呼吸声。他的两只手臂僵硬地摆在床上，宛如两根枯木枝。
妇人激动地跑进来，附在男人耳边说道：“清痴她生了，生了一个闺女。”
男人无精打采地眨了眨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只生了个姑娘，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妇人连忙否定道：“你不要瞎说，这些话不吉利，你只是这段时间身体不大舒服，都休息几天就好了。你肯定能活到七八十岁。”
男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勉强地摇摇头说：“我是没有那么好的命，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都已经能看得阎王爷来接我了。”
妇人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说：“老头子，你不要胡说，你还年轻，还能活很久。”
男人发出苍凉的一声笑，随即是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他断断续续地说：“你就别说这些话骗我了，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歇会。”
妇人蔫蔫地走进厨房里，明精紧锁着眉头坐在凳子上，晓梅抱着儿子站在明精身边。明厚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架着二郎腿坐在矮椅子上，疏英抱着巧微坐在灶台下的小凳子上。清幼则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角。
妇人唉声叹气地说道：“你们爹病倒了，你们也长大了，该拿个主意。你们爹在罗大夫手上花了那么多钱也不见好，他也就那点本事，治不好你爹的病，你们再想想其他法子。”
明精考虑再三，缓缓地说：“要不然我们带爹去镇上的医院里看病，大地方的医生肯定比村子里的医生更厉害。”
晓梅脱口而出：“不行，第一个，爹现在已经瘫在床上，怕是经不起这么远的奔波，第二个，要是在镇上医院里也治不好，死在外面，那爹可就进不了家门了。死了之后，也只能变成孤魂野鬼。”晓梅心里暗暗想着：再说了，去镇上的医院治病又得一笔大开销，这死老头，已经花了很多钱在他身上，可不能因着治他一个人，把家里的钱都败光，反正都五十多了，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妇人觉得晓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让你们爹死在外面，那他的棺材都不能停在家里，这可不行。只是要是不去镇上医院看病，这病怕是好不了，难道还让那个罗大夫来治你们爹吗？”她转头看向明厚，“明厚，你是怎么想的？”
明厚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娘，我无所谓，都听你们的。”
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明厚，你也老大不小了，家里遇到事，你也得拿个主意，不要总是那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你是你爹的儿子，你爹病倒在床上，你也得支棱起来，挑起你爹肩上的担子。”
明厚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傻笑着说：“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就是没脑子，我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再说了，有大哥在，大哥聪明又能干，还需要我做什么？”
妇人失望地盯着明厚说：“难怪你爹更喜欢你大哥，没想到你真是这样一个没脑子的人，什么事都靠不上你。你看看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病倒的是你的老子，你从来没去房间里看过他，在你脸上看不出一点担心？你真的就这么没心没肺吗？”
明厚的脸色没有丝毫难堪，他依旧乐呵呵地说：“娘，从小到大，爹都更喜欢大哥，爹对大哥的好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现在爹病了，自然要大哥担起这个家。再说了，爹看见我就不高兴，我还是懒得在他跟前晃悠，给他添堵。”
妇人郁闷又不解地说：“明厚，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是你爹死了，咱们这个家以后该怎么过下去？你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他死了，咱们这个家可就散了。”
明厚不痛不痒地笑着说：“有一天的命就好好过一天的日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再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要是爹死了，这个家自然有大哥扛起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家散了，散了不就散了，总归咱们还活着。”
妇人冷笑着说：“要是生这样的一个儿子，和没生儿子有什么区别？真是造孽啊。”她突然看着疏英，颓丧地问，“疏英，你也是家里人，来说说看，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疏英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觉得大嫂说的有道理，爹肯定也不愿意大老远折腾去镇上的医院里。我觉得既然爹的病一直都是罗大夫在治，他肯定也对爹多一些了解，说不定不用这么麻烦跑去镇上医院，罗大夫就能治好，这是最好的结果。再一个，去镇上的医院，光是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钱，更别说在医院里治病的钱，我家也经不起这么花钱。”
晓梅连忙站出来卖乖，愁着脸说道：“钱倒是小事，只要能治好爹的病，花多少钱我也是愿意的。几个臭钱哪有爹的命重要？”
疏英尴尬地瞪着晓梅，不屑地笑着说：“那是，治病的钱对大嫂来说都是小钱，要是家里的钱用光了，大嫂肯定会二话不说拿出自己攒的钱给爹治病的。大嫂可是出了名的孝顺儿媳妇。”
晓梅顿时脸色一沉，愤愤地说：“凭什么要我拿钱出来给爹治病？你也是爹的儿媳妇，难道你就不可以拿钱给爹治病吗？”
疏英故意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卖惨道：“大嫂，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明厚这么没本事，我们夫妻两个人身上哪里有钱？不像大哥那么会赚钱，自己攒下了很多钱。”
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两个儿媳妇还在勾心斗角，妇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她厉声吼道：“行了，你们两个人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们放宽心，我和你爹攒下一些钱，不会要你们出钱的。”
明精缓缓地叹了口气说道：“娘，要不然还是让罗大夫来给爹治一治，说不定就治好了。爹肯定也不会愿意去镇上的医院。”
妇人无奈地点点头。
罗大夫背着药箱走过来，妇人苦笑着哀求道：“罗大夫，麻烦你好好治一下我家老头子，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就靠他撑着，要是他死了，这个家可就散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给的起。”
罗大夫冷着脸说道：“既然你找我过来看病，就要相信我。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会尽心治好彻冬，毕竟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就是经常有头疼头痛的毛病，我给他打一针，包止痛的药就行了。”
药也吃着，针也打了，可是男人非但不见好转，甚至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嘴角经常不受控制地流口水。直到有一天，男人沉沉地睡过去，再也没醒来。
妇人一清早就起床，做好了早饭，这才得空端着白粥走进房间里，她走近男人，没有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不禁心里一惊。她把耳朵凑在男人的嘴巴前，依旧没有一点动静，又摇了摇他的身体，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妇人惊恐万分地跑出来，大喊道：“明精，快过来看看你爹，你爹他好像没气了。明厚，快过来。”
一家人听到动静，都跑了过来，明精红着眼眶跑进房间里，凑到男人瘦骨嶙峋的脸蛋前，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一下子跪在男人旁边。妇人跟在明精的身后，哭着跑进来，明厚跟在妇人身后慢慢悠悠地走进来。晓梅胆怯地站在门口探头往房间里张望，疏英默默地站在门口。
妇人凄惨地擦着泪说道：“今天早上，我来给你爹送饭，刚把饭端过来，可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我就把耳朵凑在他嘴边，还是没听见一点声音。我用力推他，他也一动不动。明精，你爹死了，这下可怎么好？”
明精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悲痛地盯着躺着的爹，气愤地说：“都是罗大夫这个庸医，自从他来给爹看病，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身体越来越差。我要去找他算账。”说罢，明精握紧拳头就要往外跑。
妇人赶紧拦住明精说道：“明精，你不要冲动，这也怪不上人家，可能是你爹的命数也差不多到头了。再一个，他是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医生，以后要是身体有点什么毛病，还不是得找他看？现在该想的是你爹的后事。”
明精这才渐渐冷静下来，死气沉沉地说：“爹这病，来的太突然，走得也很突然，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好，我先去镇上买一个棺材回来，顺便把白事的那些东西买好。一道把明薄给接回来。让明厚去和清痴和清巧两个人知会一声。”说罢，明精起身走出房间，明厚也紧跟着走出来，房间里只剩下妇人，她惊慌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也狼狈地走了出来。
明精扭头，面无表情地对明厚说道：“你赶紧去和良浑还有清巧说一声，让她们赶紧回家来。我去镇上买好那些东西，顺道把明薄带回来。”
明厚爽快地点点头说道：“大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去。”
一大早，殇仔和巧微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饭，就跑出去玩。巧言带着妹妹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现在家里就留下妇人，晓梅和疏英，还有怀里的一个小娃娃。家里头没一个男人，她们三个人都胆战心惊的，一直躲在厨房里不出门。
明精终于等到一趟班车，在镇上下了车，他先来找明薄。明薄大老远地就看见明精背着手站在大门口。这和他记忆中的大哥不一样，之前的大哥总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感觉，而现在这个大哥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宛如饥荒年代的一只流浪狗。明薄好奇地走过来问道：“大哥，你怎么突然想着来学校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精冷冷地说：“爹死了，你赶紧和老师请假，跟我回家。”
明薄震惊地张大嘴巴，脑袋里泛白，语无伦次地说：“大哥，怎么会？上个星期爹还好好的，爹死了？”
明精哀哀地低下头叹了口气，脸色深沉地看着明薄说：“这个毛病已经跟了爹几个月，就这个星期突然加重了，然后我们请罗大夫给他看了一下，打了几针，吃了几天药，爹突然就这样死了。”
明薄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说：“大哥，这怎么可能？上个星期我回家，爹还是好好的。”
明精没有那么多耐心继续说下去，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先别说了，赶紧去和老师请假，我在门口等你。等一下我们还要去买一些白事要用的东西。”
明薄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整个人都浮在空中。他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跑，脑袋里依旧是一团乱麻。他赶紧跑去和老师请假之后，收拾好东西跑到门口。
明薄觉得心里堵得慌。虽说他对爹说不出有多深厚的情感，但是他也明白在爹的庇护下，自己才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要是爹死了，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再一个，好歹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要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是爹死了，也并非没一点好处，至少以后没人再敢把自己往死里打，似乎没有必要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