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有人说,如果还有人记得逝去的人,那些逝去的人就还不算真正的死亡,可是时间正在一点点擦去逝者存在的痕迹,慢慢地把逝者从生者记忆中隐藏。这已经是道笙离开的第六个月,道笙,这个名字还真是陌生。
胜眉站在那块黄土丘上,坟头的野草像欲与天公试比高一般,昂着头颅,或许高傲的道笙也养不住弯下腰的野草。胜眉忍不住又红了眼眶,抽噎着抹眼泪,傲梅往坟上挖的一口洞里烧纸钱,嘴里念叨着:“爹,来拿钱用。在那边不用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那边缺什么,就给我们拖个梦,我就给你送来。”
胜眉跪在坟前,看着那高高的黄土久久地回不过神,傲梅催促道:“胜眉,差不多了,等一下天晚了,咱们赶紧收拾好下山去吧。”
胜眉点点头,她醒了下鼻涕,用手背顶了一下鼻尖,她把手里的一套纸衣服丢进火里,苦笑着说道:“爹,来拿衣服穿,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得明无奈又自责地说:“爹去了那边更得了自在,省得在这里看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得时不时为我操心。我这个儿子真是不中用,没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时时和他怄气。爹,你心里会不会怨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那些悔恨一直哽在得明心里,他过不去,而且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或许他的余生都将承载着这些遗憾和懊悔。人生匆匆一世,一定要珍惜自己身边的人,不要赌气,有时候一赌气就是一辈子的悔与痛。
傲梅缓缓地叹了口气,安慰道:“得明,别说那些话,我想爹肯定不会怨你,也不愿意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这辈子辛辛苦苦都是为了你和大哥这两个儿子,只要你们过得好,他在天上也更安心。”
“是啊,现在说那些都晚了,爹已经不在了,以后什么事都得靠你自己。很多担子,你得自己扛起来,你过得好就是对爹最大的宽慰。”胜眉语重心长地说,人总是很奇怪,父母活着的时候,想不起他们的好,一旦他们离开了,就满脑子念着他们的好。
得明的头发塌散着,眼窝凹陷,灰褐色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扫过眼前的每一张脸,似乎他的世界失去了颜色,说起话来就像是农忙过后趴在草地上呻吟的老牛:“你们说的我都懂,只是我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爹这辈子为我操碎了心,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养老,他就去了。这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梦里的爹和活着时一模一样,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你们放心吧,我也不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该我自己担起的责任我都会扛起来。”
“是啊,我也总是做梦梦到爹,他还像以前一样种了很多田。得明,你要是碰到什么难处就和我们说,爹不在了,你还能指望一下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别人可就真指望不上了。”胜眉心疼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得明,只要得明开口,是胜眉力所能及的事,她就愿意帮助他。
可是得明也是个要面子的,他不愿意在胜眉面前示弱,更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狼狈,他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脆弱的自尊心。而且他心里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划在他自己和兄弟姐妹之间,他认为自己不应该给他们添麻烦。他爽快地答应着:“好,胜眉,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目前我还吃得消,要是实在扛不下去,我会和你们说。”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得明永远不可能越过那条界线半步。
得明的性子胜眉也清楚,两个人只相差两三岁,小时候总是吵架。慢慢地长大之后,得明和胜眉越来越疏远。得明的性子越来越像道笙,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除了愿意和大姐说上几句,他对自己心底那些事闭口不谈。胜眉也理解他,他觉得兄弟姐妹也只是兄弟姐妹,各自有各自的家,嫁出去的姐姐妹妹就更是外人。胜眉失落地低着头说:“得明,你也别和我客气,我家这几年条件还好,能帮的上你,过几年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到时候就是想帮你,也没有那个能力。”
得明难得笑了,他打趣道:“胜眉,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明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这钱当然是越赚越多,你怎么还担心过几年光景不好?你呀你,就是爱瞎想。要是被明薄听到这话,他怕是要不高兴了。”外人只看得到表面的风光,要是说得明心里没有一丝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当然更多的是欣慰。
胜眉身在其中,她明白这样的风光长久不了,以明薄这样的性子,这小富贵都走不到头。明薄那招摇的个性,多少人表面奉承他,背地里像只豺狼对他虎视眈眈。可是他这人,心眼子浅,哪里看的透别人暗地里那些心思。自己家的难处,胜眉没法说,即便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她在庸人自扰,也罢,她只是淡然一笑。
“对了,你不是说明薄今天去取车了吗?买了什么样的车子?”胜眉过得好,傲梅是第一个为她高兴的。
“买了后面带货箱的皮卡车,我本来是劝他,先不要买车,先去县城里买套房子,以后可以让带孩子去县城读书。可是他偏不,既然他实在要买,我就说买辆便宜点的,四五万块钱的车子,他又倔着脾气,说要买就买好一点的,这车花了十四五万,这几年赚的钱全都搭进去了。”说起这些,胜眉话语中尽是无奈,眼睁睁地看着明薄挥霍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胜眉除了痛苦,还有担忧,对以后未知的担忧。
傲梅想得格外简单,她不以为然地说:“胜眉,你就别担心,反正明薄会赚钱,等过个几年,这些钱不就又赚回来了,到时候,想去县城买房子,再买下来不就得了?只是你怎么会想着去县城买房子?大家都在农村混生活,谁会想着去县城?”傲梅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想着去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安家。
得明也附和道:“是啊,胜眉,你怎么想着去县城买房子?在乡下多好,一打开门就是能说上话的熟人,你去县城,身边都是陌生人,住在那有什么意思?”他突然想起自己农村的老家都关门了,“我也想住在老家,可是没办法,要去外地打工,要是家里养的活自己,我肯定愿意呆在家里。”
“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几年农村里的人越来越少,要不然就是一家人搬到外地打工的地方安家,要不然就是去县城租房子带小孩读书,以后大家伙都会往县城里跑,农村里怕是留不住人。我当然也知道住在乡下好,一打开门都是熟人,可是就像得明刚刚说的,在农村养不活自己,有什么用?为了活命,外地就算再陌生,咱们也得去。”胜眉抬起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几朵淡淡的白云飘在青山上,不知道它们从何处来,又该飘向何处去。
傲梅笑了,她觉得胜眉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摆摆手说:“胜眉,你说的这些话我可不赞同,反正我还是愿意呆在乡下,不愿意去县城里。我们家那边倒是也有几户人家常年在外打工,可是一到过年,都回来了,他们都说外面不比家里有人情味。身边倒是也有一两个人去县城买房子,过不了几年,他们肯定会后悔。”
“是啊,谁愿意去县城买房子?县城没一个熟人,而且花销还大。你像我这样外出打工的,过年肯定都得回家,肯定不会想着在外地过年,亲人都在家里,过年的时候都喜欢家里人聚在一起,好好热闹热闹。”得明一本正经地说。
“反正我是觉得以后很多人都会往县城大地方跑,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得逼着自己去县城安家。一来,种地很难养活一家人,要去外地干活,二来,孩子的教育问题,现在乡下的小孩越来越少,而且县城的学校教得更好。我是想着等巧芊读完二年级,带她去县城读书。”胜眉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也是谁愿意离开呆了十多年的地方,谁不喜欢热热闹闹的乡下,可是实在没办法,乡下没有初中,离开不过是早晚的事。
傲梅难以置信地看着胜眉,她似乎在说:你是不是疯了?脑子犯糊涂?她不解地问:“胜眉,你想清楚了吗?不说别的,你去县城,住哪里?我听说县城的学校不收乡下的学生,那你又该怎么办?还有,巧芊她愿意去吗?”
胜眉早就想清楚了,而且一旦她做了决定,是很难改变的,她也和明薄透露过自己的想法,明薄和傲梅的反应如出一辙,可是胜眉的决心一点都没有动摇。此刻,她懒得向傲梅解释更多,只是搪塞道:“我也只是有想法,可能还得看情况。”胜眉俯视着脚下的一块块良田和几座躲在山脚下的房子,那些房子看上去格外孤独,“走吧,眼看着太阳就要落下起,我们下山吧。”
巧芊牵着弟弟,波倦默默地跟在得明身后,一行人披着金黄色的霞光往山下走。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很多人围着一辆深灰色的皮卡车,走进一看,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被团团围着的明薄,白花花的大门牙都藏不住,他从手里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递给旁边的一个大约五十岁的老汉,那老汉反手就把烟夹在耳朵上。那个时候,车子可是个稀罕物,老汉瞪着眼睛,指着这个庞然大物问:“明薄,真是好小子,太有出息了,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花了不少钱吧?”
“老伯,你说的哪里话,这车也不贵,也就十五六万。”明薄轻飘飘地说着,一只手搭在车前盖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冒着火星子的香烟。
“十五六万?明薄,你上哪里发大财了?赚了这么多钱?我得累死累活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唉,看来我真是老了,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地,你们年轻人真是有本事,不比我们啊。”老汉难掩失落地叹了口气,想着他这辈子,守着村口的几亩田地,过着早出晚归的苦日子,还能盼着老天爷开眼,就算一年有个好收成,也就能挣个一两万。可是一家人吃喝拉撒,即便省吃俭用也得花上一万块,一年下来,也就落得下一万多。老汉也承认自己没大出息,可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活得这么窝囊。他心里暗暗念叨着:唉,也怨不得家里婆娘打我骂我废物。除了种田,我什么都不会。过去他也风光过,他是村子里种田的一把好手,他种的地总是比别人家多产粮,只是现在不抵用啊!
胜眉她们走过来,巧芊激动地跑到明薄身边,欢喜地摸着新车说:“爸爸,这是你买的新车吗?”
明薄冷淡地点点头,他从胜眉手上抱过明薄,儿子也是他的荣耀。巧芊失望地低着头,躲在一旁。
另一个老妇人的手臂夹在身侧,双手抱成团放在胸前,几根白头发在金色的斜阳中扬起舞姿,那种皱巴巴的脸刻满岁月留下的斑驳,那黝黑的皮肤诉说着在艰难生命里的不屈不饶,温暖的霞光洒在她的身上,却捂不热她失意怅然的心,那双幽湿的眼睛似乎被苦难的阴雨绵绵无期地光顾着,却依旧倔强地追寻着雨过天晴的光明,嘴角那一抹暗淡的笑意,就像是打开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箱子,扬起的灰尘在那缕阳光下活过来了。她拉着胜眉的手说:“胜眉,还是你命好,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明薄这么会赚钱,你的日子一定很好过。唉,不像我这个老婆子,一辈子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说着,她突然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
胜眉心疼地扶着老妇人的手臂,就像抓着河水里的一根浮木,温柔地安慰道:“大娘,你说的哪里话,你的日子也好过,孩子都长大了,你身体又好,活到八十岁不成问题,你这么长寿,怎么能说没福气呢?”胜眉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她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是三个儿子的脑子都有问题,其中一个女儿也是痴傻的,另外两个女儿出嫁了,很少回来。她和老伴两个人守着四个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