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吟花连忙拍拍胜眉的后背安慰道：“胜眉，你别想那么多，现在就是得好好养着身子，平平安安得把这孩子生下来，你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命都没了，想这些也是白想。”
胜眉抽噎着说：“我哪敢想这些，就算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明薄肯定又得让我继续生，直到生下儿子为止。最好的情况，下一个是儿子，可是我们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人？要是生这孩子出现了什么意外，我没命活，就是担心巧芊她可怜，原本明薄和他娘就重男轻女，我死了，他肯定会给巧芊找后妈，到那时，她日子可就难过了。”
仅仅是听胜眉说这些，吟花就情不自禁地头疼，她简直没法想这些事落在自己头上，那日子怎么过下去。她心疼地看着眼泪夺眶而出的妹妹，可是自己也无能为力。
此刻，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而且吟花本来就不善言辞，她摇摇头说：“胜眉，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你先在我这住下，放宽心，现在好好地养着身子，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头等大事。”
胜眉点点头，她感激又惭愧地说：“大姐，都是我没用，又得住在你家麻烦你。”
吟花不以为然地说：“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咱俩是亲姐妹，说这些话就太见外了。这兄弟姐妹就是在你有难处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人。而且不就是多一张嘴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扬扬长大了，整天不着家，你来了，刚好可以陪我说说话。”
胜眉赶紧擦干脸上的泪痕，笑着点点头。
姐妹俩之间很久没见，再加上每个人心里种种委屈，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胜眉搬着把凳子靠着墙坐在厨房里，吟花围着厨裙忙活。胜眉浅浅地笑着说：“大姐，我帮你洗洗菜，切切菜也好，在家里，家务活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吟花温柔地说：“不要了，你现在肚子这么大，要是磕着碰着就不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就行，这些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胜眉看着大姐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只听到大约十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把肩上的书包往地上一甩，调皮地说：“娘，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
吟花还只生了一个儿子，李意扬。这将近十年，她也一直想再生一个，可是碍于计划生育，她只能放弃这个念头。吟花觉得，要是自己能再生一个女儿就完美了。可惜后来等到这个政策松了些，吟花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
意扬看着胜眉，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大大咧咧地问道：“小姨，你怎么了来了？”他看了看挺起的大肚子，“小姨，你又怀宝宝了？”
胜眉看着自己的肚子点点头说：“是啊，已经七个月了。”
意扬撅着嘴看向吟花，气呼呼地说：“妈，你看小姨都已经生第二个孩子了，你怎么不再生一个？我想要一个妹妹。”
吟花正忙着做饭，哪有心思说这些，她不耐烦地说：“国家不让我生，我头一胎生了你，就不能再生了，我有什么办法？你小孩子懂什么，不要乱讲话。”
意扬理直气壮地仰着脑袋说：“妈，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不要总是瞧不起我。国家不让你生，你可以偷偷生啊，我们村子里石头的妈妈都给他生了个妹妹，那妹妹真可爱，我也想要一个。”
吟花懒得和他扯，意扬脑瓜子聪明，再扯下去，吟花可占不到便宜。她敷衍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管。你今天在学校有没有捣蛋？要是等一下你老师又来找我告状，我可饶不了你。”
意扬不甘示弱地跑到娘身边，冲吟花挑衅地吐舌头说：“娘，你就是说不过我，算了，我懒得和你一般计较。”说着，就嬉皮笑脸地跑出去。
吟花朝着意扬的背影大吼道：“扬扬，你又跑去哪里？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我再外面玩一下，等饭熟了，你叫我。”
吟花宠溺地摇摇头说：“这孩子，真调皮，我可管不住他，只有他爹能降住他，可是他爹又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他经常不会着家，天天和村里的那几个男孩子做坏事，隔三差五就有人找我告状。”
胜眉终于舒展了眉头，嫣然一笑地说：“这孩子，身上一股子聪明劲，多好。男孩子就要这样活泼的性子。”
头几天，胜眉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慢慢地习惯了。而家里的巧芊时时刻刻跟在妇人身后，坐在菜地里抓虫子，跑到山上摘野菜，脸上总是灰蒙蒙的，整个人都晒得黢黑黢黑。可是突然一天，她哭着求妇人带她去找胜眉，妇人使出浑身解数，都哄不好。无奈之下，明薄骑着家里的破旧摩托车带女儿来看胜眉。
胜眉正坐在门口发呆，只见明薄骑着摩托车，后面的巧芊乖巧地紧紧抱着明薄，她大老远瞧见胜眉，迫不及待地大喊道：“妈妈，妈妈。”
明薄停稳车，把巧芊抱下来，她欢欢喜喜地跑向胜眉，抱着胜眉的腿说：“妈妈，你怎么这么久还不回家？我都好久没看到你。”
胜眉轻轻地刮了刮巧芊抬起的小脸蛋，打趣道：“这是哪里来的小野猫？你怎么脸上都是泥？你奶奶带你到哪里？怎么身上脏兮兮的？”
巧芊用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脸蛋，用稚嫩的嗓音说：“这几天，奶奶让我跟着她，奶奶去菜地里我也跟着去，奶奶去山上取野菜我也去，奶奶还带我去喂猪。”
胜眉顿时脸色一沉，用手擦干净巧芊的脸，不悦地说：“巧芊，你是女孩子，要爱干净，你看看你，衣服这么脏还不换下来，手指甲里全部都是黑泥。还有头发都打结了。巧芊你等一下回家，叫奶奶给你洗头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知道吗？”
巧芊嘟着嘴点点头，她委屈地问：“妈妈，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你还要在大姨家住多久？”她把手放在胜眉的肚子，“妈妈，你的肚子好像长大了。”
胜眉一边把巧芊衣服上的灰尘拍下来，一边笑着说：“我先不回去，等我生下小妹妹就回去。你先跟爸爸回去好不好？”
巧芊可怜巴巴地摇摇头说：“妈妈，不要，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胜眉抱起巧芊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耐心地解释道：“巧芊乖，听话好不好？在家要听奶奶和爸爸的话。”
巧芊嘟嘟囔囔地说：“好吧，可是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小妹妹？我想你早点回家。”
胜眉把巧芊抱在手臂里，下巴轻轻地落在巧芊的脑袋上，点点头。
明薄站在一旁，看上去手足无措的样子，胜眉不解地问：“你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都还好吧？你最近在做什么？”
明薄的心“咯噔”一慌，心虚地笑着抬起头看向胜眉，摇摇头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事，都好。”
胜眉觉得明薄怪怪的，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叹了口气说：“我刚刚问你，你最近在干嘛？这几天没做事吗？”
明薄低下头，脑袋无措地转动着，轻声地说：“这几天没做事，可能再过半个月又要带一些人去别的地方砍树。”
吟花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笑着说：“啊哈，巧芊来了？这是来看妈妈吗？”
巧芊扭过头看着吟花喊了声“大姨”，吟花喜笑颜开地点点头，又对窝在角落里的明薄说：“明薄，难得来一趟，等一下带着巧芊一块在我家吃饭吗？我随便炒几个菜吃一下。”
巧芊满眼期待地看着明薄，明薄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说：“不了，我们等一下就回去，不用麻烦，我家里还有事。”巧芊失落地垂下眸子。
胜眉也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吟花多煮两个人的饭菜，胜眉也笑着说道：“大姐，不用了，明薄他还有事，等一会就得回去，省得麻烦。”
明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仓皇地笑着说：“是啊是啊，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就带巧芊先回去了。”
胜眉疑惑又不舍地问：“你才刚来，就要走吗？”
明薄匆匆忙忙地跑过去，抱起巧芊说：“是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做，我们先回去了，等我有空，再带巧芊来看你。”
胜眉失落地点点头说：“好吧，那你们回去吧。”
巧芊委屈巴巴地趴在明薄的肩膀上，撇着嘴说：“妈妈，我不要回家。我想在这和你一起住。”
胜眉心疼地站起来，苦笑着说：“巧芊，你要乖乖的，再过一段时间妈妈就回家，你在家要听话。”
明薄急急忙忙地说：“那我们先回去了。”说罢，他赶紧把巧芊放在摩托车上，一岔开腿，坐上去，一溜烟的工夫就没了人影。
胜眉已经快临近生产，最近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直出虚汗，人都憔悴了许多，饭也吃不下几口，前几天，吟花陪着胜眉去医院检查一下，医生建议胜眉住院，可是住院费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大问题，无奈，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胜眉的情况，她随时有生命危险。
胜眉把明薄也叫了，在吟花家里住下，如果真有什么意外，非让明薄拿主意。明薄住下第二天晚上，他睡得正香，只听见隔壁房间的胜眉尖锐的哭嚎声，明薄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抱怨了句“这女人就是矫情”，转过身又沉沉地睡去了。吟花赶紧跑出来，重重地拍响房门，大喊道：“明薄，你快起来，胜眉要生了，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去。”
明薄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慢慢悠悠地穿上鞋走出来，幸好离医院不远，明薄抱起胜眉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医院，眼见着胜眉被推进手术室里，吟花急得在门口不停地打转，一旁的明薄居然倚着墙打起瞌睡，吟花气愤又无奈地瞪着明薄。
已经过去很久，依旧没有一点动静，吟花心慌地自言自语道：“不会出什么事吧？老天爷啊，你得保佑胜眉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她还有一个一岁大的女儿，可不能就这样撒手去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吟花紧张地跑过去问：“医生，怎么样？我妹妹她还好吗？还有孩子？”
医生松了口气说：“幸好你们送来及时，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了，大人也可以回病房里。”
病房里，明薄又躲在外面抽烟，吟花满眼爱意地抱着孩子，轻轻地哄着孩子，胜眉昏昏沉沉地醒了会，有气无力地问：“孩子呢？孩子呢？”
吟花把孩子抱到胜眉身边，她挣扎着想伸手摸孩子，可是差一点，她的手沉沉地落下去，吟花觉得不对劲，一直在胜眉耳旁喊，胜眉没一点反应，她掀开被子一看，病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吟花慌张地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医生，医生，快过来看看，救救我妹妹。”
医生赶紧跑过来，掀开被子一看，心头一慌，惊讶地说：“不好，病人大出血，快推进手术室里。”
吟花跑出门，左看看右望望，还是找不到明薄的身影，她大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无奈之下，她只能手上抱着孩子，跟着医生跑向手术室。那道门冷漠地关上，声音戛然而止，吟花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脑海中盘旋太多太多孕妇大出血后，撒手人寰的故事。她的双脚不停地哆嗦着，嘴唇都麻木着，发不出只言片语。
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终于把吟花从笼罩在死亡的恐惧拉了回来，她无措地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两只腿软绵绵的，她赶紧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生怕摔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号啕大哭，吟花赶紧把孩子抱出来，任凭她怎么哄都不停下来，想着应该是饿了，于是吟花又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般，跑到病房里。
刚走进去，就迎面碰到明薄走出来，胸中的不满顿时决堤，气冲冲地说：“你刚刚跑哪里去了？一直找你看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