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要不然去楼上缝针吧?让他躺下可能更好缝?我看他眼睛半眯半睁,可能酒劲上来了,也差不多要睡过去了。”胜眉好声好气地对钟亮说。
于是两个人架着明薄走到楼上,明薄一躺在床上,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你去打盆水,帮他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胜眉赶紧跑到楼下,端了盆水,拧干毛巾,盯着那张血淋淋的脸,咽了下口水,手颤抖着悬在明薄的额头上,无从下手。
“你不要怕,不要碰他颧骨旁边,擦其他地方。你放心,他不会感觉痛的。”钟亮耐心地解释道。
胜眉小心翼翼地擦着干巴的血迹,刚刚还是一盆清水,现在已经变成一盘血水。钟亮已经准备好了缝合伤口的针和线,他用消炎水把伤口擦了一下,明薄依旧没有任何知觉,那伤口就像用锄头挖了一下的泥地,一个深深的窝。
钟亮附在明薄的耳边说:“明薄,我现在要帮你缝针,你不要乱动,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
明薄用沉沉的呼吸声回应钟亮的提醒。钟亮又转头对胜眉叮嘱道:“你过来抓着明薄的两只手,千万不要让他碰到我的手。毕竟他现在喝醉了,我怕他控住不了自己。”
胜眉点点头,她扣住明薄的两只手。钟亮用钳子夹住针,先穿过伤口一侧的皮肤,明薄紧拧着眉头,张开嘴巴痛苦地呜咽着,再用针穿过伤口另一侧的皮肤,拉紧线。明薄攥紧拳头摇晃着,胜眉只能更用力地钳住他的手。只缝一针是远远不够的,钟亮再一次用针穿过伤口两侧的皮肤,明薄剧烈地挣扎着,胜眉额头上渗着热汗,嘴里念叨着:“明薄,你再忍忍,不要动,等一下就过去了。”钟亮把线扯紧,再来一次,咬着牙,伸直脖子,脖子上的血管凸起,就像一条红色的线虫即将崩破皮肤逃出来。每次以为疼痛渐渐消散之后,又是毫无防备地一股巨痛袭来。终于,缝好了第五针,钟亮打了个结,剪断了线。他在伤口上涂了层黄褐色的药水,用白棉布按在伤口上,再用绷带把伤口绑起来。
“伤口不能碰水,还有,不能碰到伤口,不然容易肿。现在伤口麻了,还不会觉得疼,等到了晚上,明明恢复了知觉,伤口肯定会很痛,要是实在忍不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帮他打止痛针。”钟亮一边洗手,一边说着。
他翻开药箱,拿出几张正方形的白纸摆在桌子上,把几个瓶子里的药分别倒几粒在纸上,然后用剪刀剪下几个胶囊药,解释道:“等一下醒了先让他吃一包,然后每次饭后吃一包。我明天再来看一下他伤口情况,帮他换药。”
钟亮背起药箱,打算离开,胜眉笑着说:“麻烦你了。”
学校里,那些调皮的男孩子怎么能放过这么新鲜的话题,那个大宝就是住在巧芊外公对面的小伙子,他爹娘头一胎只生了个女儿,一直盼着生儿子,哪知道一生,就是两个双胞胎儿子。于是他爹给哥哥取名大宝,弟弟叫小宝。
大宝个头大,长得很高,那张大饼脸上配上一双小眼睛,确实差强人意。他是班级里最捣蛋的男生,是班级里的大哥大,仗着那身板总是欺负其他同学。之前多嘴说巧芊外公去世的也是他。他手里挥着一包辣条就像挥着奖状一般得意,迫不及待地跑到教室里,巧芊正坐在座位上和旁边的与芳说话,突然,他凑到巧芊旁边,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巧芊身前的桌子,喘着大气说:“巧芊,我刚刚在学校门口看见你爸爸,你爸爸骑摩托车摔倒了,流了很多血。”
巧芊的本能反应,惊得站起来,可是冷静下来,她半信半疑地摇摇头说:“不可能,我爸爸怎么会来学校?而且我爸爸每天都要做事赚钱,你肯定看错了。”
“真的,你怎么不相信我?我是亲眼看见的。”他瞪大眼睛,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对着眼睛,就像蜗牛的两个触角一般弯着。他失落地看着巧芊,“你不相信?你不相信我,那你去问问立亭,刚刚她也在,她肯定也看到了。”
立亭恰好走到门口,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苦笑着看向巧芊,巧芊跑过去紧张地问:“立亭,大宝说我爸爸在门口骑摩托车摔倒了,你看见了吗?”
立亭微微地点点头说:“我确实看见有人骑摩托车在学校那里的转弯口摔倒了,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你爸爸。”她低下头,不敢去看巧芊的眼睛。
大宝激动地跳出来说:“我敢打包票,那绝对是巧芊的爸爸,我认识他。要不然你现在跟我走,说不定他还在那。”
“我不去,那肯定不是我爸爸,你就是故意和我开玩笑。”巧芊盯着脚下,底气不足地说。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巧芊,你相信我,这次我绝对不会骗你。我带你去看看,你自己去认一下是不是你爸爸。”大宝依旧争辩道。他最要强,别人不遂他的心意,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巧芊心虚地摇摇头说:“我不去,你肯定是骗我的。”
大宝脾气上来了,他冲坐在角落里的小宝吼道:“小宝,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小宝乖乖地走过来,他心疼地看着巧芊,巧芊一抬起头,捂住的眼神落在小宝眼神里,他立马躲闪,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大宝拽着小宝的衣角,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攀在小宝的肩膀上,带着几分逼迫地问:“小宝,刚刚你也在旁边,你肯定看见了。你给我做个证,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刚刚是不是巧芊的爸爸骑摩托车在学校门口摔倒了?”
小宝战战兢兢地扭头看着大宝,嘴巴微微地蠕动着。大宝一脸看穿他的心思,冷着脸呵斥道:“小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快说出来,省得她们冤枉我说谎。”
小宝低着头,嘟着嘴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那个人是巧芊的爸爸。”
巧芊一听,感觉外面的天倒下来了,她明白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可是她依旧嘴硬不愿意承认。她红着眼摇摇头说:“不是,你们肯定看错了,那不是我爸爸。”
哪知道大宝也学聪明了,他故意用激将法:“巧芊,你不会是不敢去看吧?你真是个胆小鬼。我们大家伙都看到了,你以为嘴硬不承认,那个摔倒的人就不是你爸爸?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他故意夸张地眯着眼睛,下撇着嘴角说:“那地上流了很多血,真是惨啊。你们说,要是血流多了,是不是就没救了?”
听到这话,巧芊顿时慌了手脚,心里思量着:那个人应该是爸爸,这事肯定没跑了。如果爸爸摔在地上,一直没人发现就危险了。我还是得去看一眼,如果去看了,那人不是爸爸,那就谢天谢地。
巧芊推开围着她的一圈人,甩着手臂往学校门口跑,她双手抓在铁门,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的影子,后面的大宝小宝,还有五六个同学一块跟过来,大家都爱凑热闹。
大宝比巧芊还更着急,他疑惑地问:“人呢?怎么不见了?刚刚还躺在地上的?”他害怕巧芊觉得自己在戏耍她,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巧芊,我真的不骗你,我说的绝对是真话,要是我骗了你,我不得好死。”他挠挠后脑勺看着转弯处,“可能是你爸爸自己爬起来回家了,或者有人发现你爸爸,把他送回家去了。肯定是这样。”大宝看着巧芊委屈巴巴的样子,顿时心生愧意,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巧芊,“巧芊,你不要担心,说不定你爸爸已经被医生治好了。”大宝绞尽脑汁,用这些笨拙的话安慰着巧芊。
其实大宝对巧芊的情感是矛盾的,毕竟巧芊的外公就住在大宝家对面,时不时地能在老家碰上面,总觉得和巧芊更亲近些。可是家里的大人总是拿他和巧芊比,觉得他样样不如巧芊,他又对巧芊心生怨恨。
巧芊不能接受在同学面前哭鼻子,她低着头,转身往教室里跑。大宝跟在巧芊旁边,带着歉意说:“巧芊,你不要难过,你爸爸肯定已经回家了,你妈妈会照顾他,你不用担心。等你回家,肯定能见到你爸爸。”这些安慰的话,是大宝早在脑海中彩排了很多遍的。
巧芊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的差点掉眼泪的尴尬,朝大宝吼道:“你烦不烦?反正我不相信你,那个人肯定不是我爸爸。”大宝停住了脚步,被巧芊远远地丢在后面。
巧芊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发呆,她渐渐后悔自己刚刚的鲁莽,偷偷地用目光寻找着大宝,大宝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巧芊的目光定在大宝身上,恰好大宝也盯着巧芊,两个人一对视,巧芊害羞地收回目光。
一个瘦瘦矮矮的男同学一向是大宝后面的跟屁虫,他最喜欢拍大宝的马屁,刚刚从其他同学口中知道大宝被巧芊吼了,就想着帮自家大哥出口恶气,于是他嬉皮笑脸地说:“大宝,你说巧芊她爸摔成那个样子,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巧芊一回到家,就看见自己家里挂白布了?”
巧芊听到那话,坐直身子,恶狠狠地瞪着那人,那人丝毫不惧,甚至得寸进尺地盯着巧芊说笑,巧芊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那个小个子男生倒不可怕,可是旁边还有个大宝。她想着气呼呼地咽下这口窝囊气算了,哪知道大宝在那个男人头上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还狠狠地揣了他一脚,教训道:“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这么没有口德?这种丧气话怎么能胡说呢?巧芊的爸爸肯定没事,他爸爸多厉害啊?我们村子里都说巧芊爸爸是最有本事最有福气的人。”
巧芊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大宝,大宝双臂叠放在胸前,似乎邀功一般看着巧芊笑着。他捏着那个男生的耳朵走了出去,那人两只手放在耳朵边,却不敢解放自己的耳朵,巧芊看着真是解气。
虽然说巧芊出了这口气,可是那人说的话确实心里投下了影子,就像映在水面的月亮,总想着下手捞月。巧芊被恐惧包裹着,虽然她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想着那白布撒下的可怕世界。如果那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居然不知不觉地落下泪。她迅速地抹去那滴不争气的眼泪,默默地抬起头,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哪知道正对上老师那不解的目光,那眼神似乎在说:这孩子怎么莫名其妙掉眼泪?
终于挨到放学,大家伙排成一对,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长龙,只有到了家才能散队。巧芊失魂落魄地背着书包,立亭在巧芊的前面,走到那个转角处,路边的草地上果然有一摊血,立亭扭过头指着那个地方说:“巧芊,小外公就是在这摔倒的,这应该就是他流的血。”
巧芊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嘟囔着说:“不知道我爸爸到底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会骑摩托车来这里?对了,我听妈妈说,爸爸今天去学校那里边的村子里喝酒。他肯定喝醉了。”
立亭安慰道:“巧芊,没事的,你爸爸肯定没事。等一下到家里,你就能见到他了。”
队伍终于能散开了,巧芊如疾风般往家里跑,她看见家门口坐着一个人,头上围着一圈圈的白布,大喊道:“爸爸,爸爸。”
那个男人转过头,果然是明薄,巧芊鼻头一酸,很像冲上去把爸爸紧紧抱在怀里,可是女孩的含蓄阻止了她的动作,几乎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说女孩子要矜持些。巧芊停在距明薄半米的地方,她指着明薄的额头问:“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骑摩托车摔跤了?”
明薄难为情地笑着说:“你看到了?爸爸喝了点酒,脑袋里一团浆糊,没注意看路,没事,缝了几针,过几天就好了。”
巧芊心疼地看着爸爸,忍着眼泪,摇摇头说:“我没有看见,是立亭她们看见了,是她们和我说的。”她轻轻地拍着胸口,想着:幸好幸好,爸爸还活着,家里没有飘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