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自己也听到了，人家庞仔都说了，那伙人不靠谱，根本没有认真给你干活，所以这工钱不能给他们。不是我们故意克扣他们的钱，而是他们没资格得到工钱。”胜眉试图和明薄讲清道理，可是这些道理明薄心里头清楚，他就是脑子一热，顾不得其他，就要那点面子。
“昨天那个人还打电话给我，说等我这笔工钱急用，每个人都有难处，我们要互相体谅。他们虽然做事不认真，好歹也算出了力。就算可怜他们，这工钱也要结给他们。胜眉，我们做人不能这样，就算不是工钱，他们有难处，我也会赚点钱给他们应急。”明薄自己吃过苦，所以总是想拉一把那些可怜人。胜眉理解明薄的善良，可是自己家里都是一潭死水，就算要帮人，也得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而明薄总是牺牲自己去帮助他人。
“明薄，我知道你这个人心软，别人在你面前诉苦，你就心软想帮他们。可是，我们家自己都很困难，实在没有能力去帮助他们。”说着，胜眉的眼睛变得冷漠，“而且那伙东北人根本不值得我们同情，他们好手好脚的，不好好干活赚钱，就想着偷奸耍滑。”
“你不要说这些，赶紧把钱借出来，我把工钱转给他们。”明薄的耐心耗尽了，论耍嘴皮子，他实在耍不过胜眉。他只能撅着脾气，闷着脑袋，就像撒泼打滚的孩子一般。
“我不，和你说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么倔？”胜眉把急脾气按下去，好声好气地分析，“明薄，如果验收不过关，说不定还要请人去山上做事，那你又要出额外的费用，这样一算，我们不仅赚不到钱，还要亏钱。”
“应该不会，我之前算了一下，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应该可以赚个一两万。”明薄甚至不敢对上胜眉那双犀利的眼睛。他也只能自己欺骗自己，很多开支他都刻意地选择遗忘。毕竟那些残酷的现实，他实在没有胆量面对。
“真的吗？你不要自己安慰自己。”胜眉毫不留情地戳穿明薄给自己编制的美梦。
“你这人真是扫兴，至少不会亏本，只不过是赚多赚少的事。我们赚钱相对于那些工人来说，还算轻快，自己亏一些，少赚一些也没什么的。”明薄低着头，轻声地说。
“不行，我不同意，你借的这些钱都是要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的，我也有决定的权力。我不同意你借钱，就像庞仔说的，那些人就是一群骗子，这几十年，你吃亏的次数还少吗？老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还是不会吸取教训？”胜眉苦口婆心地说，明薄依旧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明薄痛苦地闭上眼睛，拧着眉头，攥紧拳头，就等着把情绪在下一秒爆发出来。他厉声喊着：“你干什么？我是家里的男人，做个决定还要被你一个女人左右吗？你一个女人就老老实实地带孩子，不要插手我的事。快点把钱借出来，我把他们的工钱结算一下。”
明薄突然像只发怒的猛虎一般嘶喊着，虽然他脾气一向差，但是也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在面对明薄滔天的怒火时，胜眉也退缩了，胆怯了，她既恐惧又失望，眼里凝着委屈的泪花，明薄直盯着胜眉那双无助的眼睛，既心疼又惭愧，只能狼狈地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强撑着最后的一点底气吼着：“快点把钱借出来。”
无奈，胜眉只能忍着委屈，深深地叹了口气，抓过丢在一旁的手机，把钱借出来，冷冷地说：“随便你，你要这样做好人，那你就去做，害了我就算了，还连累两个孩子跟你一起过苦日子。”
一听到两个孩子，明薄心里的某一处突然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源源不断的酸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放心，就算我自己吃苦，也不舍得让两个孩子受委屈。”
“那我呢？我就应该跟着你吃苦吗？自从嫁给你之后，我根本没过几天好日子，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几年就连过年，都没有米下锅，后来好不容易还清了，手头上松了些，你就开始变死相，大手大脚地花钱，搞得后来入不敷出，又开始过欠钱的日子。”胜眉涨红着脸，双手合十插在大腿缝中间，双腿交叉放着，上半身驮着，脑袋耷拉着，头发披散在肩膀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无神又呆滞地盯着地面。
明薄惭愧地说：“结婚的时候，欠了那么多钱，日子那么困难都熬过来了，现在的情况还比那个时候更好一些，也一样都能熬过去，你怕什么？”
“怕什么？刚结婚的时候，你还年轻，赚钱的机会更多，现在你都一把年纪了，体力也没有之前好，赚钱的机会也没有之前多，要是身体再出个什么问题，那我们一家人就翻不了身。”胜眉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明薄居然还这么幼稚。
“怎么不一样？二十年前我能翻身，现在我也照样可以。”甚至连明薄自己说这话时都底气不足。
胜眉冷笑着，说：“钱已经借出来了，你自己去想办法转给那个人。”
明薄难掩激动地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账号发到自己手机上，明薄主动凑过来，小心地说：“胜眉，你帮我把钱转到这个账号上，一个转……”一边说着，他一边低下头去柜子里把账本找出来，用食指在嘴里沾了一下口水，把账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明薄就是那种被时代浪潮抛弃在沙滩上的旧人，他的手机除了用来打电话发信息和看视频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甚至连转账都不会，他只能每次都求着胜眉帮忙。胜眉故意把脸别开，冷漠地说：“钱我已经借出来了，你自己去转。”
说罢，胜眉把身子侧过去，一听到这话，明薄眉眼处又闪过暴躁，可是没办法，现在是他有求于胜眉，他只能放下男子汉的尊严，无奈地小声说着：“你就帮我转一下，我自己转不来。”
“转不来不会学吗？难道我是天生就会用手机吗？不都是自己学的？”胜眉不假思索地说着，明薄终于低头了，胜眉也算扳回一局。
明薄的怒火被失落浇灭了，他缩着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胜眉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把身子微微地转回来，嘴硬地说：“这次我就帮你转，以后这种事我不管你了，让你自己去瞎折腾。”
胜眉点开手机的界面，把卡号和名字输进去，同时把金额输入进去，她把手机凑近眼睛，一遍两遍地盯着金额。明薄不耐烦地催促道：“数字没有错，没必要反反复复地看数字，你快点转过去，人家都等急了。”
胜眉不满地丢给了明薄一个白烟，气冲冲地回答道：“这是数字吗？这是我们口袋里的钱，你要是多了一个零，那损失的可不是一点钱。转多了，你都没地方说理去，现在有几个老实人，会把别人转错的钱退还回去？”明薄是个急性子，做事很冲动，因为那个急脾气吃的亏还不少，可是他偏偏从不长记性。
“可是你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你们女人做事就是墨迹。”明薄丝毫不掩饰眼底的不屑和对女人的轻视。
胜眉气不过，又开始往明薄心窝子上捅：“你就忘记了？前几年过年的时候，骗子用我大姐的名义让你给她转五百块钱，我说要不然打电话给我姐夫核实一下，你偏不听，冲动地把钱转过去，那钱不就打水漂了？还有，你打牌输了钱，身上的钱输光了，就用微信转账，不看清楚人，把钱转给了和她头像相似的其他人那里，那人把钱一领，转身就把你拉黑了。这就是你不小心的结果，还有……”胜眉的话宛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可是明薄不愿意再听，直接粗鲁地打断胜眉的话。
“行了，总是翻旧账有什么意思？”明薄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胜眉狠狠地瞪了明薄一眼，悄悄地把钱转过去，就转身离开了。
明薄盯着胜眉的背影追问道：“那钱你转好了吗？”
胜眉没有回答，他又紧张地站起身追在胜眉身后，胜眉为了摆脱他，只能烦躁地喊了声“转好了”，明薄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又没好气地抱怨着“什么人呐”。
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政府派人去验收，果然没通过，明薄终于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亲自到山上走了一趟，一边走一边摇头。他黑着脸质问庞仔：“这些人哪里干活了？根本就没有好好把活干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冷峻地瞪着庞仔。
庞仔也不惯着他，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我之前就和你说先不要把工钱打给他们，可是你自己……”明薄一个眼神射过来，庞仔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又弱弱地说，“而且我一直让你亲自来山上看看，你一直没来。”
明薄冷静下来想了想，这事确实不能怪庞仔，只能把怒火发泄在那些远在他乡的工人们，要是他们真的出现在明薄面前，或许他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轻飘飘说一嘴。“算了，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些干活的工人，他们实在太没道德了，拿了钱又不办事。”
庞仔心里嘀咕着：不仅仅怪那些混子，这笔账还能算在你自己头上，你以为当老板那么轻松，就等着钱往天上掉下来？这次栽大跟头了吧？
“不行，我得把他们叫回来，拿了我的钱就该把事情做好。”明薄慌慌张张地自言自语道，其实他心里也隐隐觉得那些人绝对不肯再回来擦屁股。
果然，那边电话一接通，明薄又是好声好气地说：“验收不过关，你们的活没干好，重新来我们这儿做一下。辛苦你们再跑一趟。”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笑呵呵地说：“好啊，但是我们身上没钱，就连车费都没有。”
“车费没有我来解决，你说要多少钱，我发给你。”明薄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说道。或许此时他心里暗暗地骄傲，想着：幸好我控制了自己的脾气，没有劈头盖脸地臭骂他们一顿，如果要是骂了他们一顿，他们绝对不可能这么爽快地回来收拾烂摊子。
“五千块钱，你把钱打过来，我立马联系那些兄弟，买票坐车过去帮你做事。”
明薄完全没有思考，就想动手转钱，一旁的庞仔感觉不对，赶紧阻止道：“等等，你要是赚了钱给他们，他们不来怎么办？”
“我都给他们转钱了，他们还有不来的道理？他们也不至于这么脸皮厚吧？做人不能这样。”明薄抱着他那份不值钱的道德观念，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觉得你还是要再想想，世界上就是有这些不要脸的人，他们眼里只有钱，哪里还管什么脸皮？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先赚钱过去，要不然跟他们说，等他们把事做好了，再把车费报销给他们。”庞仔耐心地说着。
明薄觉得庞仔说的确实有道理，可是转念一想，脾气又犟起来，两只鼻孔里冲出大气，说：“不行，做人要讲信用，我刚刚都已经答应他们了，怎么可以突然又反悔？再说了，他们说手头上没钱买车票，买不到车票，怎么来？”
这样骗小孩的劣质谎言也就能骗到明薄，庞仔也不再坚持，毕竟损失的不是自己口袋里的钱。他微微地轻笑着，说：“那随便你自己。”
明薄的钱一转过去，对方立马就收款了。明薄想打个电话再好好地哄哄他们，现在那人连电话都不接了。明薄才真的慌了，脸色煞白地看向庞仔，庞仔双手一摊，摇摇头。
明薄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手机，真想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可是不行，摔坏了拿不出钱买新手机。他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双眼好像进了辣椒面一般，红红的。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庞仔：“怎么办？那人拿了钱，现在都不接我的电话了。”他低下头，好似自嘲一般，冷笑着，“看样子那五千块钱要被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