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胜眉苦笑着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块，说点高兴的事。”
傲梅附和地点点头，她眼底藏不住的喜爱看着赠余，笑眯眯地说：“大姐，你把这孩子养得真好，皮肤真白，比巧芊还白，眼睛大大的，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躲在大人后面的巧芊不由地脸上一片骚红，她绝望地低下头，看着亲人们爱意的目光不停地在赠余交织，那是她曾经拥有的殊荣，可是现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妹妹甚至不用争抢，就轻而易举地把那些夺走了。巧芊成为了一个不被爱的乞丐。
吟花得意地笑着说：“这孩子自己长得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赠余皮肤真的白，我们周围那几个女孩子里面，就属她皮肤最白。”
明薄也稀罕地看着赠余，似乎已经忘记了那是他曾经弃如敝屣的女儿，他也装出爱意地说：“这孩子确实皮肤好，长得还有点像我二姐。”
吟花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了，她勉强地笑着，低声地说：“这孩子长得和巧芊也不是很像。”她又提起精神，似乎炫耀一般，沾沾自喜地说着，“不过赠余打小就乖，很听我们的话，她还特别喜欢黏着她爸爸，总是要缠着她爸爸带她出去玩。她嘴巴特别甜，住在我周围的那些人都格外喜欢她，她总是抱着我说我好喜欢你，妈妈。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就跑过来抱着我，说她很担心我。”
吟花对这些事如数家珍，反而一旁的胜眉神情复杂，她当然明白大姐说这些话的意思，她并不难动念头想把赠余要回来，可是不能。
一旁的傲梅注意到胜眉眼底的失落，心疼地看向她，明薄脸上藏不住事，他不满地叹了口气，吟花注意到胜眉微微隆起的腹部，惊喜地问：“胜眉，你这是又有了？这一回总能如愿生个儿子吧？”
胜眉浅浅地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做了检查，说这一胎是儿子。”
吟花心里暗喜着：生下儿子，应该就没心思要回赠余了，不过就算胜眉想要回去，我也不会给。
道笙招呼了一声：“别光顾着说话了，该动手打糍粑了，我已经煮好了糯米，你们把打糍粑的家伙整好。”说着，他往厨房里走去。
不一会儿，屋前放着一个石臼，道笙把蒸好的糯米倒进去，在糯米里加入些碱水，然后有人拿石舂往糯米上砸，还有人拿着大锤子往下打，还有人拿着木棍子往里戳，不一会儿，又得有人双手沾着水把糯米整理一下形状。
明薄累得喘上大气，把工具放在一旁，提了提被大串钥匙不停往下拽的裤子，笑着说道：“你别说，打糍粑真是要点力气，不是什么人都吃得消的。”
璋群脸上堆着一群松弛的肉，正正方方的脸，看着很老气，他笑着打趣道：“你可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就吃不消了？”
明薄一听，瞬间不乐意了，他嘴硬地说道：“这才哪到哪？我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力。这和上山砍木头比起来，轻快多了。我们砍木头一把油锯就是五六十斤重，砍倒了树还得用肩膀把树背到车上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有些人身子骨弱一点，可能会被树活活压死。”
则东也接话道：“那你干这活可得留点心，太危险了。你这几年怎么样？树木行情还好吗？”
说到这，明薄就来了兴致，这可是显摆自己的大好机会。他的嘴角都压不住笑意，得意地点点头说：“今天还行，我自己买了块山砍木头，赚了一万多块钱。我打算明天再多买几块山，争取把外面欠的债还清。”
得明不可思议地问：“就一笔生意，赚了一万多？我这一年到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啊。明薄，你真是有本事。”
这无异于在明薄的傲气上再添了把火，他停下打糍粑的动作，摊开双手，分别往手心里吐了口水，搓搓手，手臂撑在木棍上，傲慢地说：“你们别说，前几年，我是样样不顺心，就连盼生个儿子都盼不到，今年我时来运转了，又赚到钱又有了儿子，虽然儿子还在肚子里，总归是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我觉得以后肯定能混得风风火火的。”
胜眉不满地瞪了明薄一眼，冷冷地说：“你就知道吹牛，不就是今年赚了一点钱，那点钱还不够还债呢。你不要得意，今年赚到钱不一定明年还能赚到钱。”
胜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明薄当头一棒，明薄觉得无地自容，他冷着脸，不甘示弱地瞪着胜眉，愤愤地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前几年一直触霉头，今年好不容易翻身了，你不要在这泼我的冷水。”
胜眉恼火地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明薄，傲梅赶紧走过来，把胜眉拉走，一边劝慰道：“胜眉，你有了身子，不要总是动气，对孩子不好。他们男人都是一张嘴脸，就喜欢吹吹牛，由着他去吧。再说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的脸，他面子往地方搁，男人都是好面子的。”
胜眉无奈地说：“傲梅，我当然知道这样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觉得没面子，可是俗话说，财不外露，他的嘴巴像大喇叭一样，什么事都往外说，很容易被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惦记上。我都和他说过很多次了，做人要低调，他从来都不听。就前几个月做了笔小生意，赚了点钱，他到处往外说，惹得村子里好多心思不正又好吃懒做的人找他借钱，而且一张嘴就是要借几千块钱，他又好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别人，都已经借出去好多钱。那些人好不好还钱都是个未知数。”
傲梅也跟着抱怨道：“也不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想些啥，璋群也是这样的，总是喜欢吹牛皮，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赚了多少钱，他也是借了很多钱给别人，不过还好，都是借几百几百。后来我和他闹过一次，他就不敢再随便给别人借钱。”
胜眉看着在人群里大吼大叫的明薄，就像是意气风发的演说家一般，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叹了口气说：“明薄和璋群都是一个样子，喜欢戴高帽子，你看姐夫就还好，做人很低调，其实他这几年在外面更赚到钱，只是他从来不炫耀。”
傲梅也附和着点点头：“是啊，姐夫这种脾气更好，踏踏实实地赚钱，又不会大手大脚地花钱。”
只见吟花端着一大碗白糖，大大咧咧地跑进人堆里说道：“你们几个大男人不给力啊，怎么打了这么久的糍粑，还没打好？我都嘴馋了。大老远都能听到你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别光动嘴啊，也得动手。”
那伙人不由地一阵冲天大笑，吟花直接抢过得明手里的家伙，推开他说：“得明，你去休息会，你那瘦身板怕是吃不消，让我来打几下。”
说着，吟花拿起家伙，一起一落，稳稳地落在白白嫩嫩的糍粑上，明薄瞪大了眼睛说道：“大姐，你可以啊，力气不输我们这些大男人。”
吟花满意地笑着说：“这算什么？我大概四五岁就要帮着家里做事，七八岁就挑水做饭，那两桶水也得有个四五十斤吧？你可不要小瞧我。”
于是大家伙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动起来，不一会儿，糍粑打好了，得明一扫愁容，劲劲得从家里搬出一张桌子，吟花抓了一大把糍粑，挤成一个个圆形的小糍粑团，她丢了一个在白糖里，裹上满满的白糖，拎起糍粑团的一个角，满足得塞进自己的嘴里，烫得直跺脚。
大家伙一起拥上来，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吟花朝赠余招招手，吹吹用筷子夹着裹了白糖的糍粑团，轻轻地吹了吹，送到赠余的嘴边。巧芊羡慕地看着赠余，她默默地走到胜眉身旁，胜眉不解地问：“巧芊，你怎么不去吃糍粑？叫你爸爸挤一个糍粑给你吃。”
巧芊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傲梅牵着巧芊扎进人群里，她给巧芊找来一双筷子，让巧芊自己夹桌子上的糍粑放进糖里滚一圈，她凑到赠余跟前，蹲下身子，温柔地问：“赠余，这个糍粑好吃吗？”
赠余欣然地点点头，傲梅迫不及待地拿着一个糍粑送到赠余嘴边，赠余一口气把糍粑团咬在嘴巴里，傲梅就像中了彩票一般，激动地乐呵着。
巧芊像个偷窥者一般，嫉妒地目睹着别人的笑容，心里揪心的痛，她恨恨地塞了两个糍粑团在嘴里，把筷子一丢，找了一个角落躲起来，原本她以为舅舅大姨们能紧张地来寻找自己，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可是她完全就是一个小丑，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失踪。这一天的巧芊就是一个使尽浑身解数去拥抱那虚无缥缈的爱意的失宠孩子。
巧芊累了，她垂头丧气地自己走出来，妈妈的身边应该就是失意孩子温暖的港湾，她委屈巴巴地跑到胜眉身边，胜眉不悦地说：“巧芊，你做什么？臭着脸做什么？你该懂事些，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哭丧着脸，多煞风景？”
巧芊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明白自己心里的委屈，此刻她就像烧沸了水的茶壶，不打开茶壶盖，谁知道里面的滚滚热气。她试图解释清楚，支支吾吾地说：“妈妈，我就是，就是心里难过。”
胜眉把巧芊拉到屋里的角落里，冷冷地说：“巧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赠余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不对她好就算了，还给她使坏，总是把妹妹一个人晾在旁边，还拿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瞪着她，你心里怎么这么坏？”
巧芊的眼睛酸痛着，可是听着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太丢人了。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她把脸别开，嘴角抽搐着，倔强地用手臂狠狠地擦去眼泪。可是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下来，那一刻，她恨不得把双眼挖了，一了百了。
胜眉失望地看着巧芊说：“巧芊，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都是我小时候太惯着你，把你惯得这么无法无天。你自己在这好好想想。”说完，她扶着木门走出去。
胜眉蹲下身子，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进去，那天的太阳早早地沉下去，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身子倒在木墙上，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却从来没有人停下脚步问问她怎么了。
直到道笙走进来，他第一次在外公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到慌张的神色，他跑过来，蹲在巧芊旁边问道：“巧芊，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巧芊抬起泪水涟涟的脸蛋，道笙用粗糙的手小心地帮巧芊擦去泪水，巧芊笑了，她明白，没有人比得过自己在外公心里的位子，就连那个新来的妹妹也不行。巧芊嘟着嘴说：“外公，你带我出去玩一会好不好？”
道笙心疼地看着巧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牵起巧芊的手往外走，巧芊直直地往前看，旁边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吟花朝道笙喊道：“爹，快过来吃糍粑，你带着巧芊去哪里？”
虽然道笙不知道巧芊为什么哭，可是他觉得那些处在热闹中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干系。他没好气地说：“我带巧芊去买零食吃。你们自己吃吧。”
说罢，他直接带着巧芊走了，吟花一头雾水地嘀咕道：“这老头子又怎么了？谁惹他不高兴了？”
胜眉看着巧芊小小的背影，心里头闪过一丝悔意，可是看着眼前乖巧漂亮的赠余，那点愧疚顿时抛之脑后。她似乎要把眼睛所有的柔情都浇筑在赠余身上，她轻声细语地说：“赠余，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道笙一向沉默寡言，可是他看着以前叽叽喳喳的巧芊突然安静下来，只顾着垂着脑袋走路，他主动问道：“巧芊，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巧芊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道笙摇摇头说：“外公，我没有被欺负。”沉默了一会，她带着哭腔说，“外公，是不是妹妹比我更讨人喜欢？你会不会也更喜欢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