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几个月之后，拿起账本一看，明薄彻底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庞仔不是告诉我山上有两三百方树吗？怎么砍下来只有不到两百方？怎么会看差了这么多？”明薄双手叉腰，在家里不停地打转。
胜眉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就像脊骨被抽走一般，塌软地坐着，眼睛黯然地注视着地面，弱弱地说：“这一下，要亏不少钱吧？我之前就和你说，叫你自己亲自去山上看一下，毕竟庞仔是外行，他会看走眼，可是你偏不听我的，偏要偷懒，现在好了吧？”
“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哪知道庞仔这么没用，居然会偏差这么多。这一次，肯定要亏不少钱，最少也得亏五六万。”这是近几年，明薄摘的一次大跟头，他沉沉地“哼”了一声。
“只要亏五六万？这十几万块钱的利息，还有这些工人的工资，打通关系花的费用，把这些加起来，应该不止亏这一些吧？要我说，这事，你怪不得人家庞仔，只能怪你自己，人家庞仔都和你说了，他不确定山上有多少木头，让你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可是你偏不听。我得还劝过你还一次，你但凡听一下我们的意见，也不至于成这副样子。”胜眉无力地摇摇头，虽然她之前已经做好亏本的心里准备，可是一下子倒贴这么多钱，她也觉得心头寒寒的。
“你就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了，这事怎么能怪我？我怎么知道庞仔看木头会走眼？而且就算我去，我也不一定能看准。”明薄心虚地低下头，此刻他正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推卸责任。他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他也懊悔，可是他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当然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希望你长记性，以后不要偷懒，该自己做的就得自己亲自去做。你还在嘴硬，说白了，你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都已经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了，就算有时候会看差了，也不至于会差一百多方树吧？原本这种事是可以避免的，可是你偏偏要偷懒。”胜眉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敢去想以后。好不容易扛过了以前欠钱的苦日子，难道有朝一日又要回去了吗？这是胜眉最不愿意看见的。
“我怎么就错了？这做生意，本来就有亏有赚，偶尔几次亏本，这是很正常的，你们女人就是这样，亏点钱，就能把你们吓死。还有，你不要一直在我耳朵边念，烦死了。”明薄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手里夹着一支烟，把烟盒往茶几上一丢，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从明薄的手心里冒出头。
“明薄，做生意可不能大意，这几年，你很多生意都不去自己插手，甚至连账本都很少摸。不说别的，就那些工人的工作量，你从来不记账，等发工资的时候，由着别人说，别人说多少钱，你就发多少钱，并不是每个人都老实，你这样，别人虚报了工资，你心里都没数。”这些话，胜眉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可是明薄都当做耳旁风。她心累地把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掌撑着脑袋。
“这几年，我赚到一些钱，难道就不能让我放松一下吗？我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自己不用像以前一样累死累活。而且我想着都当老板了，很多事吩咐手下的人做就行了，如果当老板还要像以前一样辛苦，那当老板有什么意思？我睁这么多钱都让你享福了？”明薄气呼呼地说着，他也觉得心里头委屈，原本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可是现在还没过几年好日子，苦日子又追在屁股后面。
其实人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必须要不断地前进，如果你不往前走，那么就是在后退。
“赚钱当然是为了过好日子，可是你现在还没到享福的时候。如果你觉得当老板很轻松，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难道当上老板，就能坐在那，等着天上掉馅饼吗？这是不可能的，相反，当了老板，身上的担子会更重，你会更辛苦。不过，至少有钱了，我们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这几年，你挣钱了，难道我就坐在家里享清福吗？两个孩子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从来不插手，家务事你也从来不做，不都是我做的吗？明薄，其实我一点都不比你轻松。”女人的价值总是容易被男人忽略，其实日复一日繁琐又没有尽头的家务活，并不比男人在外的应酬容易。明薄从来不会试图去体谅胜眉的辛苦，他只抱怨自己的不容易。
“你们女人有什么辛苦的？不就是洗洗衣服，做做做饭，接送孩子，还要干嘛？这一整天，就干几件事，难道还不舒服吗？不想去我们男人，天天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还有很多讨厌的应酬，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我们男人真是不容易。”明薄轻描淡写地说着。
“说的简单，那下次你呆在家里干一天的家务，让你看看我们女人是不是天天在家玩。”胜眉看着明薄忧郁的身影，吐了口气，心疼地说，“明薄，我当然知道你们男人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就是因为赚钱不容易，所以我们更要珍惜赚钱的机会。这几年，真的是算你运气好，做木头生意赚到些钱，可是前几年能赚到钱，不代表以后一样能赚到钱。你没发现现在做木头生意的老板越来越多吗？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如果你这时候不多花些心思，很可能赚钱的机会就被别人抢走了。”
“这你就错了，钱，啥时候都能赚。只要我在做木材生意，就能赚钱，这次不过是个意外。不过我以后确实该上点心，别人还是靠不住，还是得靠我自己。等以后买山，还是得我自己亲自去山上看。”明薄自信满满地认为，钱会乖乖地流进他的口袋里。
其实胜眉要的，不过是明薄的悔悟。虽然语言不能代表行动，至少能多一些安慰。“算了，就像你说的，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是你得长记性，以后做生意，自己得把关，不能再由着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眼瞧着胜眉的口气缓和了些，明薄也顺势笑着说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傻瓜，心里头都有数。”
都说祸不单行，确实如此，命运的大冰雹专往房屋的漏洞里砸进来。
“大哥，怎么会这样？你之前不是说这个买卖稳赚不赔吗？我们已经把那么多钱投进去了，现在钱收不回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明薄实在冷静不下来，已经投进去了三四十万，如果钱不能回收，那一年的利息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再加上今年的几个生意都是赚的小钱，又摔了个大跟头，实在经不起一点亏损。
方零轻轻地拍了拍明薄的肩膀，他看着倒是云淡风轻，毕竟这一桩生意对方零来说，赚到了，有钱分，亏了，他完全可以不认账。反正钱攥在自己手头上，就是自己说的算。“明薄，你别着急，好歹也是个大老板，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没必要大惊小怪。”
明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撑着镇静，可是猩红的眼眶出卖了藏在心里的不安。他僵硬地笑了笑，嘴硬地说道：“钱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会变成这样？”说着，又难免略显激动，“大哥，你之前不是说这个工程回报率很高吗？而且周期短，一下子就能回本，可是我们已经把钱放进去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刚刚你还说这工程短时间拿不到一分钱，为什么？”
“明薄，我知道你忙，所以这个工程，你一直没插手，我也不怪你，不过现在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是这样的，政府把这个工程包给我们做，一开始我们没中标了，被另一伙人抢到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又不想做了，所以我们多花了几万块钱，从他们手中把这个项目买回来了，这里就比我的预期多花了钱。原本按照前几年的规矩，只需要政府的人审查通过了，政府就能把项目的钱转给我们。可是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政府查得格外严，一直都不过关，我们只能重新加工，这一来二去，又多了几万块钱的开销。关键是现在工程质量方面，查得很严，绝对别想蒙混过关，我们这工程一直过不了关，钱当然就拿不到了。”方零凑到明薄耳边，一边比划，一边小声地解释道。
“这下可怎么好？要不然把审查的人约出来吃个饭，把关系好好打点一下，只要他们愿意松口，这事就解决了，应该也不难吧？”明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逮着这点希望。
“明薄，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说的这些办法我们都试过，可是没用。现在那些人胆子小得很，根本不敢随便通过。我之前也请了他们吃饭，可是他们说得按照政策来，搞不好人都得进去，他们肯定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冒险。所以现在的难处就在这里，审核不通过，我们拿不到钱，我们投资的那些钱只能放在这个项目里。”方零轻笑一声，摇摇头说。
“大哥，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那些钱都打水漂了？那可不是一点钱，那是几十万啊？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明薄深陷的眉眼根本抚不平，他无助地盯着方零。
“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审核没那么严，我们的项目才可能过关。要是按照现在这样严，我们的项目绝对不可能过关。”方零冷静地回答道。
“大哥，为什么我们的项目不能过关？难道你们不是按照标准做的吗？”明薄不解地问道。
方零不可思议地盯着明薄，不由地嗤笑一声，心想着：明薄这脑子，怎么被他混上当老板的？居然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方零平静地说：“明薄，你之前肯定没接触过做工程，国家拨款给政府，政府再把工程承包给商人做。那你知道商人在里面怎么挣钱吗？如果都按照政府的标准去做，那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挣不到，就算能挣到，也不够塞牙缝。你要清楚，很多人抢一个项目，如果你想拿下这个项目，得花钱打点关系吧？那么为什么前几年那么多人挖空心思承包工程，当然是有利润，以前只要请审核的人吃顿饭，给几样东西，工程做得看得过去，他们就会让你过关。这样一来，那里面能挣钱的空间就大了。”方零像老人给小孩传授经验一般，细致地讲解道。
这里面的门道，以前明薄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方零，嘴巴木讷地憋不出一个字。
方零倒是轻飘飘地笑着说道：“明薄，这是你第一次做工程，里面很多门路你还不清楚。其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歪路总比正路宽敞。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为了赚钱，只要能赚钱，人就会想方设法地去做。我知道你这个人比较实在，可是现实就是这样。”
“可是，这做工程偷工减料是不对的，这是违法的吧？要是被查到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大哥，我觉得这事还是不能干，人应该实在些，咱们不能做犯法的事情吧？”明薄紧张地说道，他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并且明薄的良心告诉他，不可以坐这样的事。
方零像看傻瓜一般看着明薄，两只手撑着腰，低下头偷笑着，摇摇头说：“明薄，你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