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终于等一切烂摊子都收拾妥当，胜眉抱着儿子走到麻将桌旁，满腹牢骚却不敢发作，要是胜眉敢在这驳了他面子，说不定他真会对她动手。胜眉难掩疲惫地说：“明薄，下桌了，我们说好今天去我爹娘家。”
“再打一会，这么着急去你爹娘家做什么？反正又没什么事？”明薄的眼睛不停地在手中的一个个麻将上跳动。
谁让胜眉不会自己开车，她只能等着明薄愿意开车带她去。胜眉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家，煎熬地等过了半个小时，胜眉走到明薄身后，不等开口，明薄敷衍道：“我再打一会，要不然打完这一手牌。”
胜眉盯着明薄打，哪知道这一手之后还有下一手，胜眉紧着额头问：“你不是说打完上一手吗？怎么又在摸牌？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傲梅刚刚还打电话来催我，她们都到了，就我们一家人还没去。”说着说着，胜眉心底的怒意泄露出来了。
明薄暗暗不满：这女人真是啰嗦，让我打牌都不安生。我看要是不找人送她去，她怕是要闹得我下不来台。他左右扫了一眼，原本想找庞仔送一趟，可是要是他一走，四缺一，这麻将可就散了，别人又不一定使唤得动，要是别人驳了我的面子，那他多丢人？要是现在有个人能看穿他的心思，并且帮他解决这个棘手事就好了。
加意双手搭在胸前，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打麻将，突然敏感地捕捉到明薄无措目光，他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说道：“舅舅，要不然我送舅妈去。只是我不大认识路。”
这可真是天降甘霖，解了近忧，他哪里顾得上思考，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好啊，那你帮我送你舅妈去她爹娘家。你不认路不要紧，你舅妈认识。而且去路苑就那一条路，没什么岔路口。”他还不落下抱怨几句，“幸好你在这，不然你舅妈又要闹个没完没了。”
明薄一边看着牌面，从裤子腰带处解下钥匙串，叮嘱道：“你开我的车送你舅妈去。”
加意为难地摇摇头说：“舅舅，你那个大车我不敢开，我还是开我爹的旧面包车送舅妈去。”
“也好也好，这样我晚点就有车去我老丈人家。”明薄欣慰地朝加意点点头，似乎在说：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那辆破旧的黄色面包车只有驾驶位和副驾驶两个座位，后面放了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大水箱。加意帮胜眉打开副驾驶的门，胜眉抱着巧翱坐进去，一股子鱼腥味直冲鼻孔，加意笑着解释道：“舅妈，这车子里味道有点大，我爸把装鱼的水箱放在车后面。”
“没事，等一下开窗通风就好了。”
车子后面的门是推拉式的，加意把后门推开，难为情地说道：“巧芊，只能委屈你蹲在这后面，前面的位置坐不下。你一定要拉着前面的车坐垫，不要靠近车门知道吗？因为这车门锁不了。”
巧芊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一个低矮阴湿的囚牢，她只能忍气吞声，毕竟这怪不得加意哥哥，只能偷偷怨那个吊儿郎当的爸爸。她蹲在后面，手紧紧地抱着前面的海绵头垫。
车子静着倒还好，一旦动起来，后面的水箱也跟着动起来，时不时有水洒在巧芊身上，而且用山路十八弯形容那条路也不为过，巧芊的身子只能跟着车子东倒西歪。
胜眉神情紧张地转过头，苦笑着问巧芊：“巧芊，你抓稳了，再坚持一会，等一下就到了外公家。”巧芊比胜眉更清楚还有多久才到外公家，可是她不忍驳了妈妈的好意，于是附和着点点头。
大水箱中混浊的水就像发洪水时狂暴的河面，巧芊觉得自己快要被大水撕开的大嘴一口吞下去。她不敢再去看旁边的水箱，水溅出来，车子底部黑色的垫子简直就是简易滑冰场，巧芊努力不让酸痛的脚打滑，可是还是扛不住几次三番地下跪。鱼腥味源源不断地钻进巧芊的鼻子里，她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她想打开后门的窗户，可是又怕门不小心破开了，真是举步维艰。巧芊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自己这副如置身悬崖边的状态。
终于看到熟悉的学校，巧芊松了口气，胜眉让加意把车停下，她带着我一块走进去，道笙看上去似乎不是很高兴，他虽然平时说话就冷冰冰的，可是今天口气格外冷，甚至让人听着脊背发凉：“你们在家磨磨蹭蹭做什么？大家伙都来了，就你们还不来，难道是想偷懒不做事吗？”
胜眉简直就是两头受气，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早就想来了，都是这个明薄，他坐在麻将桌上不舍得下来，现在都还在打，还是让他的外甥先把我和巧芊送来了。”
道笙看着旁边巧芊的衣服湿一角，裤子湿一角，就像用灰布打上的大大小小的补丁，他心疼地问：“巧芊，你衣服怎么湿了？这大冬天的，可不能穿湿衣服，容易感冒。”
胜眉这才回过头仔细瞧了瞧巧芊，一脸不解地问：“是啊，巧芊，你衣服怎么湿了？”
“我蹲在车子后面，水箱里的水总是溅出来，就把我衣服打湿了。”比起委屈，此刻巧芊更多的是心累，她拽着两只麻痛的双脚，每一步就像走在铁钉床上一般。
道笙赶紧拉过巧芊，对傲梅吩咐道：“傲梅，你拿干毛巾帮巧芊擦一下湿衣服，不要让她着凉了。”
道笙的话对于几个孩子来说，就是圣旨。傲梅不敢有一点耽搁，赶紧从家里找来一块干毛巾，仔仔细细地把巧芊身上的湿衣服擦干。
道笙挥挥手，原本想把孩子们像小鸡仔一样聚在自己身边，可是他们都不买账，傲梅的小女儿乍暖甚至害怕地躲到妈妈怀里。无奈，他只能对巧芊招招手：“巧芊，你过来。”
巧芊乖乖地走过去，道笙弯下腰，认真地说道：“你给每个人发一块钱，然后带他们去小卖部买东西吃，好不好。”
有零食吃，巧芊当然乐意，她二话不说就接下这个任务。巧芊给每个弟弟妹妹还有得荣的小儿子，比自己大十几天的哥哥发了一个硬币，每个孩子都手里紧紧地攥着，还多剩几个，巧芊跑到道笙跟前：“外公，还剩下两个，还给你。”
“这多了的两块钱就给你。”道笙微微地笑着说，刚刚的愁云一下子就被巧芊乖巧的小模样扫去了一大半。
巧芊蹦蹦跳跳地跑到一伙子小孩前面，像个小领导者一般，自信满满地大声说道：“走，你们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买零食吃。”
那些孩子果然像小鸡仔一样开开心心地跟在巧芊后面，回来时，每个孩子手上都拿着大包小包，赠余总是喜欢黏着巧芊身边，她明媚地笑着凑到巧芊身边，把一个巧克力球递给巧芊说：“姐姐，你吃一个我买的巧克力，看看好不好吃。”
巧芊长大了，她就像是陷在沼泽地里一般，如果说她对赠余没有一点姐妹之间的亲情，那实在是冤枉她了，其实赠余对她的好，她能感受到，而且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妹，实在很难不让人喜欢。可是她对赠余的恨也实在骗不了自己的心，她恨妹妹抢走了身边亲人对自己的喜爱，她嫉妒亲人把焦点落在妹妹身上，她也自卑自己沾沾自喜的容貌在妹妹面前不值一提。可是巧芊再也不是那个把心思摆在脸上的小姑娘，她清楚地明白怎么伪装自己肮脏的心思。
这就不得不提那一天，吟花带着赠余在胜眉家玩，首先登场的当然是那个爱凑热闹的晓梅，她满脸堆砌着廉价的笑容，亲昵地说：“大姨，你来了？在这吃饭吗？你这几年一直在外面，都难得见你，你看着一点都没老，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吟花是明薄的大姨子，所以晓梅也跟着明薄一块喊大姨。在村子里，就是这样的叫法。
这样的场面话谁不爱听，吟花乐呵呵地回答道：“你真是会说话，人哪有不老的事？我都一把年纪了，倒是你，看着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我不在这吃饭，等一下就回家。”
“哦，你那个女儿呢？现在也已经长成小姑娘了吧？”晓梅说话总是很亲热，似乎别人和她很熟络一般，喜欢的人说她性子好，不喜欢的人嫌弃她没分寸。
吟花似乎是前者，她笑着指向正和巧芊站在一块玩的赠余，晓梅震惊地盯着赠余看，迟迟不舍得挪开眼睛。她亲昵地跑到赠余面前蹲下，巧芊不由地往后一退，有意躲开晓梅。晓梅直接把赠余抱在怀里，赠余苦笑地挣扎着，可是她哪里管这些，装作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妹，好孩子，长得真是漂亮，皮肤又白，嘴巴红红的，简直就像个娃娃。”
胜眉不满地看着晓梅靠近赠余，可是吟花没说什么，她也不好多嘴。她突然放开赠余，跑到自家店里，不知道扯着嗓子说了些什么，然后拿了一排奶走到胜眉家，后面还跟着四五个妇人围在胜眉家门口。
那些妇人七嘴八舌得议论着，有的人指着赠余，有的人附在别人耳朵边说着什么，还有的人朝外面喊着“快来看漂亮孩子”，一下子，家里门口围满了人，胜眉脑瓜一动就知道肯定是晓梅这个长舌妇惹来的一批人，可是都是街坊邻居，哪里好意思赶人？她只能热情地说道：“你们大家一块进来坐一会吧？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站在门口？”
“没事没事，我们站一会，瞧瞧这个小姑娘，等一下就回去打麻将，胜眉，你不用管我们。”一个胖妇人大大咧咧地回答道。
静花也在其中，她饶有趣味地问道：“胜眉，这是你的二女儿吗？长得真是漂亮，你别说，她看着有点像你家明薄。”
这话让胜眉怎么回答？她无奈地看了眼吟花，要说直接承认，怕是大姐心里不高兴，要是不承认，晓梅那个大嘴巴已经说出去了，自己掩饰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胜眉也暗暗希望别人知道赠余是自己的孩子。胜眉只能笑着含糊不清地说：“这孩子确实漂亮，我大姐把她养得好。”
其中一个不明所以的年轻妇人拍拍静花的肩膀问道：“这个女孩子是谁的？你们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静花捂着嘴小声地解释道：“你那个时候还没嫁过来，肯定不知道，这孩子是明薄的二女儿，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大姨那里养着。”那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恰好足够胜眉和吟花听个清清楚楚。
吟花登时面露难堪，赠余看着这么多异样的目光，赶紧跑向吟花，躲在她身后。那群围着的人才笑眯眯地散去了。
晓梅拿着那排奶蹲在赠余面前，眼底尽是喜欢地说道：“赠余，你喜欢喝牛奶吗？大伯母给你奶喝，你拿着。”
赠余看着晓梅陌生却又过于热情的脸蛋，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不喝，谢谢你。”赠余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可把晓梅稀罕坏了。
“哎呀，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还是放回店里卖。”吟花客气地说着。
晓梅和善地说道：“没事的，我真是喜欢这个赠余，给她奶喝我也欢喜。”她蹲下身子，强硬地把奶塞在赠余手上，凑近她说：“赠余，真乖，这是大伯母给你喝的，你不用和大伯母客气，大伯母一看见你就高兴。来，快拿着。”
赠余依旧抗拒地摇摇头，甚至挣脱开晓梅的双臂，弱弱地说：“我，我不要。”赠余向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吟花蹲下来，耐心地说着：“赠余，不要怕，大伯母这是喜欢你。既然大伯母给你奶喝，你如果喜欢喝就拿着，好不好？”
赠余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喝，但是她明白妈妈更倾向于她收下奶，于是她把奶抱在怀里，腼腆地笑着点点头说：“谢谢大伯母。”她又躲在吟花的身后。
巧芊恨得牙痒痒，心想着：刚刚那群妇人真令人厌恶，居然说赠余比我更白更漂亮，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虽然这是实话。可是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妹妹比我好看，比我讨人喜欢，比我乖，反正什么都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