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们就随便炒了几个菜,怕是招待不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随便一些。”轻颜的娘落落大方地说。
“亲家母,你人真好,煮了这么多菜,还说什么招待不周到。”晓梅连忙接话说道。
“我们专门挑个日子,两家人一块坐下来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大事。我是这样想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赶紧把两个孩子的大事定下来。我和她妈妈商量了一下,彩礼就取个吉利的好数字,十六万六。然后就是按家里的老规矩,五金不能少,办酒席,我们女方这边办一次,在县城找个酒店,办酒席的钱就从彩礼里扣。你们男方那边,我就不管了。然后房子,我们想着两个孩子都是广州那边发展,要是在县城买房子,那房子只能空着,用不上。所以我家颜颜的意思,在广州买房子。”轻颜的爹开门见山,把这些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说话不喜欢弯弯绕绕。
“亲家,是这样的,我本来打算让两个孩子在县城买套房子,那我手里的钱差不多够两个孩子结婚和买房,可是如果要在广州买房,我怕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要不然这样吧,反正这房子以后是两个人住,要不然把彩礼拿出来先给房子首付吧?”这是明精经过深思熟虑,就目前来说,最妥帖的办法。
“不行的,这彩礼钱不能少,你们这样做,说不过去吧?这彩礼钱,我和她爹不会拿,只是暂时存在我这,要是有一天我女儿碰到难处了,不至于手上一分钱都没有。这是给我女儿的一份保障。”轻颜的娘毫不让步,目光坚定地说道。
话音一落,没有一个人敢接话,巧敏恶狠狠地瞪了明精一眼,晓梅也偷偷在桌底下拽明精的衣角,难为情地笑着凑到明精耳边说:“你干什么?说的什么混账话?难道想把儿子的婚事搅黄了吗?你不要再说话。”她连忙换了副面孔,赔笑道,“亲家,你别听他的,这彩礼钱自然是要给的,房子也是要买的。你放心,就算我们再没钱,这房子的首付钱,我们来出。而且我们家条件也还算好的,这钱,我们出得起。”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两个孩子的事,我和她娘没有意见。”轻颜的爹依旧板着脸说,看得出来,他对巧敏这个女婿并不是很满意。
巧敏赶紧跳出来立下军令状,伸出三个手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广州的房子一定要买,钱当然是我们男方出。你放心,这几年在外面打拼也存到一些钱,以后我和颜颜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差。我在这向你们发誓,会一辈子对颜颜好,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巧敏目光坚定地盯着轻颜的父母,他确实很善于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敏敏,我和你伯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把颜颜嫁给你,我们放心。我和她爹就只有颜颜和她姐姐两个孩子,她姐姐又嫁到外地,颜颜能嫁得离我们近些真好。你们以后要是碰到什么难处,我和颜颜的爸爸也能搭把手。”轻颜的娘依依不舍地看着轻颜。
“娘,你瞧你,我就算出嫁了,也会经常来家里烦你,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轻颜带着姑娘家的娇俏笑着说道。
“你呀,都已经二十多岁的姑娘了,还在爸爸妈妈身边撒娇,真是被你妈妈惯坏了。”面对自己女儿,轻颜的爹实在不忍心摆一点臭脸,他宠溺地看着轻颜笑。
“那怎么了?我就喜欢我家女儿这个活泼的性子,她是我的女儿,我宠着她惯着她,我乐意。”轻颜的娘骄傲地说,静静地看着自己女儿,就像看着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一般。
这样的母女情深倒是让巧敏一家略显尴尬,轻颜的娘察觉到明精的异样,热情地招呼道:“咱们一起举杯子碰一个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明精一味地沉浸在沉重的担子中,巧敏强撑着笑意,偷偷地拍了拍明精的后背,附在明精的耳边,咬着牙小声地说道:“爹,你发什么呆?快点把杯子拿起来。”
明精好似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他慌乱地拿起酒杯,小部分的酒顺着杯沿滑出来,溅在明精的手上,明精下意识地用嘴巴去吸落在手上的酒,轻颜的父母难掩鄙夷地看着明精,明精抬起头,恰好对上他们嘲笑的目光。
巧敏立马抽了张纸,帮明精擦干净手,附在明精耳边咬牙切齿地说:“爹,你别给我丢人行吗?”
明精只能藏起愁容,他苍白地解释道:“让你们见笑了,刚刚脑子在想事,一下子失手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一回到家,巧敏就劈头盖脸地把明精臭骂了一顿,明精吐着白烟走出家门,他瞧着头顶那轮弯月,冷风不停地往衣袖里钻,他打了个哆嗦,回过头,家里亮着灯,可是那不是光明,更不会心灵栖息的归处。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路上,不知不觉,手里的火星子逐渐褪色,最后吸了一口,把烟头随手丢在路边的草地里。
明精不知道他该去哪,又能去哪,迷迷糊糊地,他走进一个亮着灯的房子里。妇人穿着厚棉衣,缩着脖子,整个人蜷在一块,坐在椅子上,脚下放着一个火笼,慢慢地喘着粗气。
明精把冻得僵硬的双手插进口袋里,拖着木然的脚步走进来,吸了下鼻涕,无精打采地喊了声“娘”,听着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母亲怀里撒娇一般。
“明精,你到哪里?这么冷的天跑出去做什么?鼻子都冻红了。”不管孩子多大的年纪,在妇人眼里,他们依旧是自己长不大的儿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们有操不完的心。
“娘,我心里头苦啊,想来找你说说话。”明精左右看了看,“明薄怎么不在家?”
“大哥,你找我有事吗?”明薄从屋外走进来,他刚刚跑出去上了个厕所。
“唉,别提了。”
“你今天不是带巧敏去女方家吗?怎么?没谈拢?”明薄不疾不徐地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丢给明精,自己嘴里咬着一支。
“倒是谈拢了,可是女方拗着要在广东买房子,外面的房价太高了,我这倾家荡产,都买不起一套房。这父母难当啊,为了娶个儿媳妇,我大半辈子存起来的钱都打水漂了。”说起这些,死气萦绕在明精周身。他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抵不过自己儿子的一次任性。
“巧敏要在广州买房子?他自己存到多少钱?”明薄略显诧异得问。
明精冷笑着摇摇头回答道:“他能存下几个钱?都在外地打拼了七八年就存了两三万,抵什么用?还不是一张嘴,伸手找我们要钱?”他略显激动地说,“巧敏又偏偏要在广州买房,光首付就要二十万,买下一套房子,要一百来万。就算我给他凑齐了这二十万,他自己按揭,还需要还三十年。”
“外面的房价肯定比家里贵,你拿家里赚的钱去外面买房,真是花了大半辈子心力,都只够在大城市买一个厕所。那你就直接和敏敏说,你身边没有那么多钱,难道他还会非逼着你掏钱吗?”明薄轻描淡写地说着,事情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总觉得一切都是轻而易举。
“明薄,巧敏明确地跟我说,这首付的二十万,他拿不出来,必须得我掏。女方那边也说,如果不在广州买房,那这婚事就要吹了。再说,这帮儿子娶媳妇本来就是我们父母的事。唉,哪知道娶个媳妇要花这么多钱,幸亏我只生了一个儿子。”明精把那支烟咬在嘴里,翘着二郎腿,左手垂在腿上,右手夹着烟搭在左手上。
“大哥,这十来二十年,你手头上应该存到了一些钱吧?二十万对你来说,应该拿的出来。我们父母当牛做马这一辈子,不都是为了孩子。”明薄把烟抿在嘴里,无力地说着。
“如果只是出这二十万,我勉强能负担起,我手头上也有二十来万,可是女方那边彩礼要十六万六,办酒席两三万,打五金三四万,还有一些七七八八地费用,这样一算下来,至少得要四十万。我这一下子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说罢,明精重重地吸了口烟,皱着眉眼,把眼眶里的泪花深深咽回去。
“彩礼十六万六?这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要娶个媳妇,不容易啊。这巧敏也是没用,像我,娶媳妇就是我自己肩上的担子,怎么他把担子都丢在你身上?你现在也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要是突然背了这十多万的债,扛得住这个压力吗?而且你都一大把年纪,靠什么还钱?”明薄转过眸子打量着明精,此刻的大哥再也找不到半分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子。
明精蜷缩着上半身,低着头,像个忏悔的罪犯一般。“我只能多种几亩莲子,这几年,种莲子,一年也有个三四万。只是今年莲子收成好,价钱压得很低,往年一斤莲子三四十块钱,现在才二十七八块一斤,再像其他法子赚点钱。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明精两手一摊,肩上的重负都快把他压成一滩污泥。
“你现在都五十多岁了,以后身体肯定越来越差,种十多亩的莲子,你一个人吃得消吗?要是把身子搞垮了,那就得不偿失。大哥,要我说,你就和巧敏说好,这借的钱得让他还。要不然这十多万,还要加上利息,就算你一年能还两三万,也得七八年,还得你身体不出毛病。你也该学着放下担子,让他们年轻人去扛压力。”明薄缓缓地说,他把烟头往脚下一丢,鞋子压在烟头上,左右碾压。
一直坐在一旁的妇人拖着嘶哑的嗓音问道:“要是敏敏在外地买了房子,那他以后过年还回来吗?等你老了,还能指望他照顾你吗?”
这个问题,明精也想过,可是他不敢继续往下想。本来农村人的观念就是养儿防老,生儿子就是为了以后等自己老了有个依靠,可是如果孩子在外面发展,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父母出了意外,外地的子女终究是鞭长莫及。明精愣了一会,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应该会回来过年吧?毕竟我和他娘还在家里。”
“明精,要不然你再劝劝敏敏,让他不要去外地买房,就在县城买房子,他的这些叔叔姑姑都在县城买房,彼此也好多个照应。”妇人满眼哀求地盯着明精,她不忍心看着明精背债。这几十年,明精虽然过得平平凡凡,至少还算轻松,从来没有不欠过钱,一年一年地往口袋里存钱。
明精无助地看着妇人,摇摇头说:“娘,敏敏的脾气也很倔,他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我说服不了他,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在外面发展,他绝对不可能回来。难道我和晓梅不愿意他在自己身边,给我们尽孝道吗?我们做梦都想,可是敏敏他不愿意。”
“明精,娘这么大年纪,就是盼着你们都能把日子越来越好。你突然肩上背了那么多债,我这心里头……算了,我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妇人惭愧地低下头,脚下火笼里冒出的热气都不足以温暖她那可散发着寒意的心。
“娘,你就别瞎操心,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赚钱还债,你不要有压力,放宽心。你现在把身体养好,不出大毛病给我们添加负担就行。其他的,你不要多想。”明精不耐烦地说着,他并非不知道娘的好意,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对娘的关心,只能用鲁莽犀利的方式把自己包裹成刺猬。
明薄实在听不下去,他板着脸瞪着明精说:“大哥,娘这是关心你,你要是别人家的儿子,你是死是活都和娘没关系。你怎么能这样说娘?这个世界上,除了娘,也就只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别人才懒得管你。甚至你过得不好,别人还幸灾乐祸。”明薄气呼呼地站起来,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怨怨地瞪了眼明精,又心疼地看着妇人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