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一大早，就听到晓梅的嚎叫声，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不停地渗出来，男人专门在家等着这个长孙出生，明精也站在房门外急得团团转，妇人则一脸淡定地在厨房里收拾早上的烂摊子，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孩子被抱出来，男人激动地接过孩子，一看，依旧是个不带把的，他的脸顿时耷拉下来，默不作声地把孩子丢给明精，走进厨房里，扛起锄头拿起镰刀就要往外走。
妇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的阴沉，好奇地问道：“你现在就去下地吗？不是说等晓梅生了孩子再出去吗？”
男人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可把妇人吓了个激灵，他冷冷地说：“已经生了。”
妇人激动地笑着说：“这么快就生了？是男娃娃吧？”
男人阴鸷地瞪着妇人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又是个赔钱货。”
妇人的脸色顿时一僵，眼底藏不住的失望，她小心翼翼地说：“没事，姑娘也好，我们这么多儿子，总会抱上孙子的。”
男人自怨自艾地说道：“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我想生个儿子，不顺利，现在要出个长孙也这么难事。”突然他又转向妇人，愤怒地盯着妇人，“你们这些女人，肚子就是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了。
妇人把手中的洗碗巾放下，把腰间的厨裙解下来，慢慢悠悠地走到明精身边，无可奈何地说：“明精，这下可怎么好？之前你家媳妇又说她肚子里这一个一定是个儿子，所以你爹一直盼着这个孩子，现在他知道只是个闺女，怕是又要发脾气了。”
明精毫不在乎地说：“娘，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难道还能塞回去？再说了，是晓梅在爹面前献殷勤，说肚子里的一定是儿子，那她自己去和爹解释，我才懒得管这些。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都是我闺女，我都喜欢。”
妇人忧心忡忡地说：“明精，那你是怎么想的？还要继续生吗？村子里的男人，哪个不盼着能生个儿子？老了才有人给自己送终上坟。”
明精满眼爱意地看着怀里的闺女，不假思索地说：“生啊，当然要生个儿子，反正我们家养得起。”
妇人踮起脚，探着脑袋看看女娃娃，她微微地笑着说：“这个闺女瞧着比言言刚生出来的时候大一点，不过皮肤是没有言言白。这脸型看着长得像你。”
明精把孩子放在妇人的手上，冷冷地说：“娘，你带着她，我要去做衣服了。”
不等妇人说话，明精就已经走远了，她自言自语道：“抱着小娃娃，我怎么做家里的那些事？”
妇人又重新用上了背孩子的袋子，可是人不得不服老，妇人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她做了一会就要停下来休息会。
疏英牵着巧微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她疑惑地指着妇人背着的小娃娃问：“娘，你背着谁家的孩子？”
妇人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疏英招招手，有气无力地说：“疏英，快来帮忙做饭，等一下你爹他们就要回来吃饭了。早上刚走不久，你大嫂就说肚子疼，然后就生了。”
疏英牵着巧微走过来，看了看妇人后面的孩子说：“娘，这孩子长得倒是更像大哥，特别是那个鼻子。”
巧微也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娘，这个小宝宝是谁？”
疏英温柔地回答道：“微微，这是你大伯母生的小弟弟。”
妇人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笑：“小弟弟？我们可没那么好的命，又是个姑娘。你爹因为这个事，早上气呼呼地出去了。”
疏英又瞧了一眼孩子，难以置信地说：“这是女娃娃？大嫂不是说找算命的算了，肚子里的一定是儿子吗？”
妇人垂头丧气地说：“谁知道怎么一回事？反正生出来的就是个不带把的。好了，现在不说这些了，你赶紧过来帮忙做饭。”
疏英心里暗暗得意，心想着：我倒要看看这个大嫂还能不能嘚瑟起来？不就是借着肚子里怀的男娃娃，天天想着法子使唤家里这些人，没想到又是个女娃娃，看你怎么和爹交代。爹这个人脾气臭的很，肯定免不了要臭骂一顿。
突然，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妇人手忙脚乱地把孩子卸下来，巧微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心疼地说：“奶奶，小妹妹肯定是饿了，她要吃奶。”
妇人已经没有闲工夫回答巧微，她赶紧抱着孩子去找晓梅，晓梅已经精疲力尽，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又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了。她烦躁地说：“这孩子真是烦死了。”
哭声越来越近，妇人急不可耐地把孩子丢在晓梅身边，不满地说：“这孩子哭了，你快给她喂奶，我要去煮饭，你自己照看孩子。”说着，转身就跑了。
晓梅看着旁边哭闹的孩子，一直压在心口的怒火顿时喷薄而出，她嘶吼道：“你哭什么哭？吵死人了。为什么我生出来你这个赔钱货？你快点把我的儿子还回来。”
孩子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她的脸蛋通红，眯着的眼睛不断落下泪水。晓梅狠狠地瞪着这个孩子，吃力地让自己坐起来，粗鲁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掀开衣角给孩子喂奶。孩子拼命地吮吸母乳，晓梅看着这个女儿，满眼的嫌弃，不禁抱怨道：“这个孩子怎么长得这么丑？皮肤又黑，眼睛又小，没有言言一半好看。”
孩子吃饱了，就把嘴巴松开了，晓梅又把她随意地丢在床上，自己躺下睡着了。
妇人不放心，走进来看了一眼，紧张兮兮地跑进来，孩子的半个身子都在床外面，要是晓梅的手轻轻一碰，孩子就掉到床下去了。她走过来，看见呼呼大睡的晓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道：“晓梅，你怎么带孩子的？孩子都快掉床下了。叫你好好看着孩子，你怎么只顾着自己睡觉？”
晓梅本想着忍一忍脾气，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妇人，哪知道妇人不依不饶地说道：“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之前不是说算命的算了这一胎是个儿子吗？怎么生出来又是女儿？你可把你爹气得不轻。”
晓梅实在忍无可忍，她坐起来指着妇人吼道：“算命的确实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我怎么知道生出来的又是个女儿？你应该去问那个破算命的，而不是在这说我。我刚生完孩子，实在是懒得和你吵，你赶紧出去吧。”说着，背着妇人躺下去了。
妇人倒是没有刚刚那样生硬的态度，只是忍不住又絮絮叨叨地说道：“那你那个时候就不要天天拿这个事炫耀，同村的人都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儿子，现在生出来又是女儿，你让你爹的脸往哪挂？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经不住折腾，以前我生这几个孩子，都是孩子一落地就要做事，哪里有生完了还能睡觉的好事？”
妇人见晓梅没有作声，继续说道：“这孩子才刚刚生出来，你得好好看顾她，要是一个不小心让孩子从床上掉下来，把脑袋摔坏了，你连哭都找不到地方。你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懂？”
晓梅想着，妇人念念叨叨总有停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哪知道，妇人一直在耳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晓梅猛地一下子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妇人说：“你说饱了没有？我现在要睡觉，你不要在这惹人嫌，赶紧出去，别逼我说那些不好听的，要是被邻居给听去了，我看你怎么见人？”
妇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蹑手蹑脚地抱起孩子，吞吞吐吐地说：“你，你看看你，简直就是不像话。”说完，就狼狈地跑出去了。
厨房里，满满一桌子的人正在吃饭，男人的脸比平时更臭，明薄一直闷着头吃饭，昨天挨的打还让他心有余悸，总觉得爹又要打自己一顿解气。明厚看见妇人抱着一个小娃娃出来，平静地问道：“娘，大嫂生了？这不得把你们高兴坏了？”
妇人给明厚使了个不满的眼色，又慌慌张张地看向男人，男人一直埋头吃饭，只是今天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更厚重，他傲慢地抬起眸子，冷冷地看着明厚说：“有什么好高兴的？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争气。”说完，就嫌弃地低下眼眸。
明厚不解地说：“爹，大嫂给你生了长孙你还不高兴？”
疏英紧张地拍了一下明厚的肩膀，明厚疑惑不解地扭头看着他，疏英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男人严厉地说道：“哪有什么长孙？不过就是一个赔钱货。你们兄弟两个人都已经娶媳妇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给我生个孙子出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重重地把碗摔在桌子上，随后把筷子一甩。
一直坐在旁边缄口不言的明精缓缓地开口说道：“爹，你别着急，总会有长孙的。虽然这一胎是个闺女，说不定下一胎就是儿子。爹，你别生气，这样会气坏身子的。”
男人唉声叹气地说：“明精啊，你这媳妇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居然骗我们说肚子里怀的是儿子，仗着肚子里的儿子，她平时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使唤个遍，我看着长孙的面子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知道她居然把我们一家子骗得团团转。你爹我年纪已经不小了，都已经是五十的人了，我怕是自己没那么命能看见长孙。”
明精也气愤地说：“这个晓梅，确实是不懂事，居然拿这样的大事来骗我们一家子人。其实我心里也生气，可是再怎么样，那毕竟是我的闺女，孩子是无辜的。爹，你不要瞎说，你肯定能活到七八十岁，当然能见到长孙，以后还要让那些孙子好好孝敬你老人家。”
男人苦笑着摇摇头，他卸下了冷酷无情的外壳，渐渐展露出脆弱的内心，沉沉地舒了口气说：“你就不要说那些好听的话哄我了。明精，从小到大，你都很少让我操心，一直都很让我长脸，我希望我的长孙是你的孩子。”
明精对这份偏爱早就习以为常，明厚也一样，他的心里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这样的父慈子孝独属于男人和明精。明精微微一笑，点点头说：“爹，我知道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让你失望，在这件事上，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男人欣慰地点点头说：“明精，还是你让我省心，不像那个混小子。”男人不屑地瞪着明厚。说罢，他起身离开了。
清幼刚吃完饭把碗筷放下，妇人赶紧抱着孩子走过来，丢在清幼手中说：“清幼，你抱一下这个孩子，你那个大嫂真懒，自己生的孩子都懒得带，就知道丢给我，我从早上忙到现在，现在赶紧吃点饭。”
明薄赶紧凑到清幼身边，瞧了瞧孩子，好奇地问道：“娘，这个孩子取名字了吗？”
妇人匆匆忙忙地把饭菜往嘴里塞，嘴里堵满了饭菜说道：“还没呢，我看你爹是不会有兴致帮这个孩子取名字，你爹今天都快气死了。”
明薄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闺女也好，像微微一样，多可爱，多讨人喜欢。”
妇人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吞下去，反问道：“明薄，要是以后你娶的媳妇给你生的都是女儿，不给你生儿子，你心里高兴吗？”
明薄犹豫了。
妇人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莞尔一笑，说道：“你自己也不乐意吧？我们农村人都是这样想的，这一辈子要是不能生一个儿子，那真是白在世上走了一遭。你说说，等我们老了，能依靠谁？还不就是你们三兄弟？你的两个姐姐都嫁得那么远，以后清幼也要嫁人，我和你爹哪里指望得上她们？再一个，生了儿子才算是真正有了下一代，这传宗接代的都只能是男人，你爹生气是因为你们这一辈还没有传宗接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