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自从做了手术后,同庆的气焰都落了几分。他现在可是一大堆的债追在屁股后面跑,只能盼着有一天,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中他。他可以沉浸在这样的美梦中,可是清幼不行,家里的柴米油盐一顿都少不了,于是她只能跑去村子里的服装厂里做事。
清幼拖着一身的疲惫迈进妇人家的门槛,妇人也被孩子折腾得没一点精气神。清幼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良久,她沉重地缓缓开口说道:“娘,只有你能帮我。我想去村子里的服装厂做事,早上五点就要开工,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所以这孩子,你能不能帮我带着?”
妇人泄了气,她默默地垂丧着脑袋。
清幼偷偷地别过头,抹着眼泪说:“娘,同庆做手术,借的钱都差不多花光了。现在我家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身体不好,又做不了重活,要是我再不做事赚钱,这一家子人都得活活饿死。娘,我实在是没办法,我那个婆婆,她不愿意帮我带,只顾着自己过得舒服。”
妇人气愤地说:“这是她的孙子,本来就应该你婆婆帮着带的,她怎么这样?哪有这样当婆婆的?”
清幼红着鼻头,冷笑着说:“娘,我那个婆婆你还不知道吗?她只顾着自己过得舒坦,哪里会管这些小辈?”
妇人哀哀地沉了口气说:“唉,摊上这么个婆婆,你也是命不好。算了,说来说去,还是得我来带。要是实在没办法,你就把孩子放在我这带。”
清幼委屈地点点头说:“娘,我现在才知道,碰到困难,能靠的住的还是家里人。”
妇人心疼地看着清幼说:“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能帮就尽量要帮。好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说这些话。同庆现在情况怎么样?病好了吗?”
说起这个,清幼又是一个头两个大,她苦笑着说:“我也说不上来,算是治好了,但是又没完全治好。医生说,要让同庆多休息,最好不要惹他生气,不然这个病会复发,要是复发的话,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确定。所以尽量顺着他的脾气。”
妇人眉间的皱痕更加深了,说道:“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没本事的医生?怎么说这样的话?那你以后可得照顾好同庆,尽量不要让他做重活,也不要惹他发脾气。要是他死了,你的日子可就难了。”
清幼点点头说道:“娘,我知道,从医院回来之后,我什么事都没有让他做,生怕他累着。以前他发脾气,我心里头不高兴,还会和他顶几句嘴,现在完全不敢了。”
妇人重重地叹口气说:“是啊,就要这样,不然有什么办法呢?清幼,你看看我,自从你爹死了,我腰杆子都挺不直。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是很难活下去的。就算同庆他干不了活,至少别人知道你家里有男人,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这些话,清幼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她烦闷地说:“娘,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我都快烦死了。”
妇人不再说了,她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清幼。
清幼无精打采地走过来,同庆正软塌塌地坐在凳子上。瞧见清幼来了,他不满地问:“你又去哪里了?一天天的,瞧不见人影。你不要在家照顾我吗?”
清幼好声好气地说道:“我刚刚去找我娘,叫我娘帮我先带着儿子,我要去村子里的服装厂里做事赚钱。”
同庆气呼呼地说:“怎么要去那么久?我都快饿死了,还不赶紧做饭?”
清幼心累地笑着说道:“我现在就做饭,你别着急,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同庆早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等着清幼把饭菜端出来。现在同庆专门拿了一副碗筷,清幼先把菜端出来,又拿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放在同庆面前,一看着这格格不入的碗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你把我当什么?生怕我会害死你吗?还要专门给我准备一副碗筷?搞得我像个怪物一样。还有,你看看这桌子上,哪看得见肉?全部是青菜萝卜,这怎么吃得下去?”
清幼小心翼翼地哄道:“同庆,你别生气,医生说你不能发脾气,对身子不好。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医生说你要和我们分开吃。现在家里就剩下这些东西,要不然今天先凑合一下,等我做事赚钱了,家里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同庆冷冷地点点头说:“我现在做不得重活,确实要你出去帮忙赚钱。不过这笔生意应该差不多有着落了,等拿到那笔钱,我家日子就可以好起来。”
清幼对那笔生意不抱希望,但是又不能打击同庆,她只能勉强挤出几丝笑意说:“好,等你那笔钱到了,我们就可以过好一点的日子。”
吃过饭,同庆走出来散散心,恰好撞见火婴,她也是村子里数一数二不好惹的人。以前,火婴大老远瞧见他,就笑眯眯地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同庆站得笔挺,双手背在身后,骄傲地伸直脖子。
火婴大老远就瞧见同庆,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不禁犯嘀咕:那不是身上毛病多的同庆吗?像个公鸡一样杵在那,真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得意?听说他做了手术,已经差不多是个废人。而且在外面做生意又亏了很多钱,现在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想着想着,火婴直接从同庆身边擦肩而过,同庆震惊地看着火婴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身后的手散开了,心里鼓起一阵莫名的火,差一点就想破口大骂,可是他退缩了。
同庆想着:这个老婆子怎么回事?之前大老远看着我,脸都快要笑烂了,赶紧走过来和我打招呼,现在怎么回事?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看着我生病,肯定又听说我在外面亏了钱,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算了,那个老婆子也不是好惹的,要是和她闹翻了,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同庆心里憋着一股子气走回家中,清幼察觉到同庆脸色不对,她不解地走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刚刚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走了一趟回来,脸色这么难看?碰到什么事了?你现在保持好心态才是头等大事。”
同庆闷闷不乐地说:“我刚刚碰到火婴,之前她大老远见到我,就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刚刚瞧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肯定是看我现在又是个病秧子,再加上外面欠了一屁股地债,背地里不知道说些怎样难听的话编排我。”
清幼倒是显得格外冷静,她云淡风轻地笑着说道:“人都是这样的,你日子过得好,他们就高看你一眼,要是你日子过得难,他们巴不得看着你吃苦头,甚至还要往你身上吐一口唾沫。”
同庆坐在凳子上,气愤地重重拍了一下膝盖说:“哼,现在他们已经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再爬起来,等那个时候,他们一个个,又围着我拍马屁。”
清幼只觉得这话很幼稚,她笑着摇摇头说:“想那么远的事做什么?眼下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家里已经等着没有米下锅。”
同庆觉得脸上无光,他不耐烦地吼道:“你总是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难道我还会饿死一家人不成?等我那笔生意做成了,家里顿顿大鱼大肉都不是问题,你们妇人就是这样没有眼力见,目光不知道放远一些。”
清幼眨着乏力的眼皮说:“同庆,可是眼下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眼前的问题是大米吃光了,我们就要饿肚子了。我当然知道要是你那笔生意成了,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可是谁知道那笔生意能不能成?什么时候能成?”
同庆烦躁地瞪着眼睛说:“不是我说你,你这种妇人,总是说些丧气话,这生意就是能成,也会被你给念跑了。你嘴巴里就不能说些好听的?你以后要是再说这些晦气的话,别怪我和你动火。我怎么娶了你这样一个不懂事的臭娘们。”
清幼紧张地走过来,低声下气地蹲在他身边问道:“同庆,你千万不能发脾气,医生说了,你要少发火,不然这个毛病会复发的。好,刚刚是我嘴不好,说错了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千万不要动气,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同庆俯视着清幼,傲慢地笑着说:“这还差不多。清幼,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丧气话,老祖宗都说,说什么就会来什么。你都已经这么大的人,说话还这么没有分寸。”
清幼只得一步一步地妥协道:“我知道了,都是我这张臭嘴不好,以后再也不说了。你不要生气好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可是清幼这么顺着自己,他又觉得无趣,叹了口气起身走开了。
终于等到了翻盘的机会,那笔生意成了,同庆像只猴子一样,迈着大步子走回家,伸长的脖子宛如目中无人的白天鹅。他还特意站在门口,双手环绕抱在胸前,左脚撑着身子,欢快地抬起右脚尖点地,就等别人能问到他心坎里。还真等来了这么一个人。
支华晒得黑不溜秋的,寸头,浓密的眉毛却杂乱,大大的眼睛躲在眼窝里,虽然明亮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无力感。又大又高的鼻子立在脸蛋正中,乌黑修长的鼻毛都冒出头来,虚弱的红色的嘴唇仿佛在窒息的边缘。他从同庆旁边走过,瞧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笑着问道:“同庆,你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些话正中同庆的意,他骄傲地点点头说:“大哥,确实是件高兴事。我之前借了清幼大哥一千块钱做生意,现在这笔生意成了,不仅没亏,还赚了一千。”同庆说着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支华赶紧凑过去,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啊?还是你有出息,大哥跟你比不了。你这是做什么生意?要不然你带大哥也去做生意,以后大哥就跟着你混了。”
同庆渐渐收住上扬的嘴角,不屑地说:“大哥,你以为这个生意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做的吗?他们只愿意跟我合伙做生意。”
支华顿时蔫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苦笑着说:“同庆,你就帮帮大哥吧?你知道的,卖猪肉也赚不了几个钱,你看看你,随随便便就能赚我一两年才能赚到的钱。咱们两个是自家兄弟,你有什么好事得想着我。而且大哥最近手头实在紧,不瞒你说,上次我又跟明厚去赌了一次,把钱都输光了,你大嫂现在还在埋怨我。”
同庆依旧不为所动,他摆出一副大哥大的样子,趾高气昂地指着支华的脸说道:“你呀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赌博就是害人的东西,你那双手要是会赌博,就应该剁了去。还有,你总是和明厚混在一起做什么?我一直都说,清幼那边的几个兄弟姐妹,每一个有脑子的,都是些没出息的货色,一点都帮不上我们就算了,还净给我们拖后腿。可能就清幼那个大哥还好一些。”
支华不满地瞧着同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是没办法,谁让同庆比自己更有能耐呢?他只能吞下这口窝囊气,赔笑道:“同庆,你说的大哥都知道,大哥都听你的。现在你有出息了,那你能不能帮扶一下我?带着我一起去做生意?”
同庆犹豫了,他躲闪着大哥地目光,心虚地说:“大哥,赚钱的生意不是次次有的,这次机会都是很难得的,幸好被我抓住了。你不要着急,急不来的。你先安安分分地卖猪肉,要是有赚钱的生意,我再找你。”
支华卑微地频频点头,笑着说:“好,同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大哥听你的。”
同庆把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大哥,你等着我的消息就是。”他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真是太长脸了,原来这就是有钱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