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又是一批又一批的大雁从屋顶上掠过,霜花再一次装饰着裸露在天地间的一切,阳光又收起它的锋芒,似抓痒痒一样温柔地黏在人们身上,一向和善的风露出他的獠牙,冷刺的空气凌冽地刮破孩子们的脸蛋,在大人们手上烙上一个个的冻疮。雨倒是不再时时光临,可是只要一来,少不了大排场,总是威胁着狂风和冰雹一起来,狂风发疯一般猛烈地扯断着大树张扬的手臂,所谓树大招风,做人也是一样的,越高调的人越容易在大风大浪中折断翅膀。
又是一个新春,新的一年,人们似乎并没有新的期待。紧接着,便是春天的讯号,黏在天边的那一片树林抖落身上的白雪,被冷霜压弯了腰的竹子又慢慢挺起了身子,山间的小路露出了黄色皮肤,屋顶的瓦片上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棱子都隐身了,原本石头台阶上浅浅披着的纯白色头纱也被揭下,屋子前光秃秃的枝丫也终于从冰封中解开封印。
一开春,就有一个好消息,大哥明精要结婚了。因为这件喜事,今年家里特意杀了一头最大的猪,一家人喜气洋洋地从正月开始准备结婚的事情。
明精倒是与往常一般无二,却把妇人高兴坏了,从早到晚都挂着不值钱的笑容在脸上,逢人就要说一句“我家明精要娶新娘子”,不久,一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大喜事。
那时候,总有男人挑着竹篓来卖东西,叫货郎担。他们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用扁担把两个谷箩挑在肩上,两个谷箩上还各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孩子们远远地听到拨浪鼓声,激动地跑过来围着他,那个大叔笑着露出缺了几个的牙齿,蹲下身子对小孩说:“小孩,快去家里问问你妈妈要不要买东西。”
小孩不为所动地杵在原地傻笑,大叔移开上面的木盒子,把手伸进谷箩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会跳的青蛙,有会叫的鸭子,有粉粉的小猪,还有黄黄的玩具挖掘机。小孩顿时红着眼,目光都舍不得挪开。
大叔推着小孩说道:“快去家里找你大人来给你买,我的这些玩具可好玩了,你要是买了,别的小孩子肯定会很羡慕你的。”
小孩迫不及待地跑回家,硬拽着娘的手,把娘拉到货铺前,娘站在旁边,大猫瞬间有底气,他拿起绿色的青蛙,蹲在地上玩,轻轻地按一下青蛙的屁股,它就弹得很远。大猫爱不释手地拿着青蛙,抬头渴求地望着他的娘老女。因为她娘是兄弟姊妹中最大的一个,所以村子里的人都叫她老女大婶。
老女狠狠地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咋咋呼呼地说:“臭小子,家里饭都吃不起,你还要花钱买这种小玩意玩?再说,不就是会跳的假青蛙吗?夏天村子的池塘边到处都抓得到。你把它放下。”
大猫虽然不舍,却也没办法,他不敢反抗娘,不情不愿地把青蛙放在大叔手里,大叔憨憨地笑,慈祥地看着大猫说:“没事,小孩子都爱玩,你先拿着玩,等一下我走的时候还给我就是。”
大猫顿时喜笑颜开,他跑到明薄家,猛地推开木门,兴奋地喊到:“明薄,明薄,快跟我走,卖东西的人来了,有青蛙玩。”
明薄正在角落里发呆,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双眼闪着光芒问道:“真的吗?我们快去。”
“大猫,是不是担着货的人来了?”妇人问道。
“是啊,现在就在村子那条横街上。”大猫难掩喜色地点点头。
妇人将身前的厨裙解下,也跟着两个孩子跑出来。
大叔不仅不强求大人买,还免费给自家孩子玩,大猫的娘老女顿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恰好家里没几根针,于是老女说:“你这里有针卖吗?拿出来给我瞧瞧。”
大叔顿时来了兴致,打开上面木盒子的扣子,从一个小格间里拿出针盒,大红色的盘底,上面是透明的盖子,当扭到缺口的位置,就可以把针倒出来。大叔从里面倒出一根针,递给老女看,说着:“你看看我这个针,质量很好,之前买过的人都说我这个针用的好,以后一直都只找我买。”
老女端看了一会,看样子对这个针挺满意的,大叔察觉到了,连忙把握住机会问道:“大妹子,你要几根针?我的针绝对是杠杠的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多买几根放在家里。”
老女笑了笑,说着:“你们卖东西人的嘴,能说出花来。哪个卖东西的不说自家的商品好?买那么多针放家里做什么?它又不会生崽,再说了,我们日子都干得紧巴巴的,手上哪有那么多钱?”
“大妹子,你这一脸福相,一看就知道家里是有粮的,怎么可能多买一根针的钱都没有。”大叔脸上笑着如同挂了一朵花。
这可把老女哄得心花怒放,她顿时朝天大笑,嘴角都快翘到眼睛底下,说着:“你这人可真是会说话,你们卖东西的人嘴上都抹了蜜一样。”
“哪有啊,大妹子,我只是实话实说。”大叔憨憨地挠着后脑勺说。
“那就帮我拿两根针吧,多少钱?”老女爽快地说。
“大妹子,算你就便宜一点,一角钱一根。”大叔喜乐地说。
大叔接过老女的钱,恰好大猫和明薄跑过来,妇人在后面吃力地跟着跑,两个孩子一冲,跪在地上玩青蛙,妇人龇着牙,凶巴巴地瞪着明薄说:“臭小子,快起来,把衣服都弄脏了。”
明薄哪有心思管这些,他敷衍地说了声“知道了”,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
妇人探头往木盒子上看,指着卷尺说道:“这个卷尺怎么卖?”
“便宜得很,几分钱就够了。”
“彻冬媳妇,你们家明精不是要娶新娘子了吗?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你家明精真是有出息,听说廖家的那个小女儿长得可漂亮了。”老女问道。
“东西还没准备好,已经在慢慢准备了。好看管什么用?要会做事才好。”妇人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已经美滋滋的。
大叔听到了,连忙走到妇人跟前,认真地说道:“大妹子,你家有孩子要娶亲了,真是大喜事啊。孩子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你可以好好筹备。你过来看看我的剪刀,篮子,这些都是结婚要的东西,还有我的谷箩里,有一批上好的红布料,给新娘子做衣服最好不过。”
妇人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家那小子专门到镇上买了红布料,他自己就是裁缝,结婚的新衣裳都是他自己做的。不过这个剪刀看上去不错,可以买一个。”
“你家明精结婚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都是邻居,你家办酒席,我帮帮你,下次我家弄酒,你来帮帮我们,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老女热心地说。
她是我们村子里的热心肠,如果谁家有难处,她二话不说就会帮忙。可是吵的时候吵,好的时候好,她说话很直,也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要是村子里哪个人做的事惹她不高兴了,她绝对不惯着,当着面直接破口大骂,不过她从不记仇。
如果用面若银盘来形容她,恐怕没有人会有意见。总是扎着一个低马尾,发尾大概垂在肩膀上,尾端绕着弯,宛如翘着的猴子尾巴。她有一个宽大的额头,稀疏的深灰色眉毛,还有一双杏仁眼,一个短鼻子,鼻翼宽大,一张红润的嘴唇。
妇人笑着说:“好啊,等明精结婚那天,还得让你来帮帮忙,我怕自己那一家子人忙活不过来。”
“要是定好日子和我说一声,我就来你家帮忙。”老女点点头说道。
妇人这时才注意到明薄趴在地上玩青蛙,疑惑地问:“明薄,你哪里来的青蛙?”
“这是那个卖东西人的小玩意,我们这些人哪里有钱买给孩子玩?不过这个男人做人还挺好的,说让孩子过过手瘾。”老女解释道。
妇人点点头说:“明薄,还给人家,玩得差不多了,和我回家去。”
老女也冲大猫喊道:“大猫,把青蛙还回去,玩饱了吧?”
大猫宽大的脸蛋上厚厚的一层肉,他的鼻子嘴巴和眼睛都快缩成一团,不情不愿地说:“娘,不要,我和明薄再玩一会。”
大叔在一旁憨憨地笑着,老女才不惯着大猫,她用脚踹了一下大猫翘起来的屁股,不满地说:“臭小子,你又不听话是吗?又皮痒了是不是?快点把青蛙还给人家。”
妇人也附和道:“明薄,长耳朵了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快点起来,跟我回家去。”
大猫和明薄委屈巴巴地站起来,大猫把青蛙还给大叔,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叔把青蛙放回木盒子里,明薄满眼眨着光芒地问:“大伯,你什么时候还会来村子里?”
老女打趣道:“你看看你,把这些孩子惯得,下次你一来,他们这些男孩子就要围着你,要你的青蛙玩。这些小孩子可不是好惹的,以后你要是不给青蛙给这些小屁孩玩,怕是就要和你生气了。”说罢,老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妇人也赞同地点点头,说:“是啦,这些小屁孩,不能太惯着他们,不然他们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大叔腼腆地笑着说:“没事,这些孩子机灵,也好玩。”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妇人走过来买了一些小物件,妇人又和村子里的那些女人东拉西扯地话家常,明薄和大猫又偷偷地跑去找小伙伴玩,直到太阳娇羞地躲在山背后,大叔一个劲地夸着自己手中的东西,越说越来劲,不知不觉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口干舌燥地问:“你们谁可以装一碗水给我喝吗?我实在是口渴了,走回家还要大概一个小时。”
家里离得最近的九女嫂用大白瓷碗端着一碗水走出来,递给大叔,说:“喝口水吧,要赚点钱都不容易,你说挑着这一箩的东西走一整天,真是辛苦啊。”
只听见“咕噜咕噜”几声,碗里一滴水都不剩下,他把碗递给九女嫂,朝她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笑着点点头,转而眼底又泛起无奈地说:“是啊,老百姓日子苦啊,我也只能盼着卖这些小东西赚点钱,家里有几个孩子等我我养,就靠家里种的那点田和一点点菜地,哪里够一家人吃饱饭?”
妇人也暗暗神伤,说道:“日子这样熬着熬着,就会好的。几年前,我家那几个孩子都小,只靠着我家男人一个人做事养活一大家子人,那日子确实难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头生的几个孩子长大了,日子就慢慢好过一点。所以多生几个孩子,只是苦他们还小的那几年,等他们长大了就有好日子过了。”
茂鱼嫂苦笑着摇摇头说:“哪有啊,是你家明精争气,做衣服赚钱,你看看我家的死小子,还没赚几个钱,就想着赚把大的,和你家明厚去那个村子里赌博,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老女说道:“总归孩子大了,不需要你的气力,还能帮帮大人的忙。你看我家的大儿子大猫还那么小,小儿子还更小,一天天只知道玩,累死了我和他们爹两个人,我是想好了,等他们长到十六七岁,我就不管他们了,让他们自己出去做事养自己,我和他们爹也能轻松一点。”
妇人不解地说:“你这话说的,我们农民生儿子不都是为了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等我们老了,能在我们膝头尽孝吗?你倒好,还把两个儿子赶出去,等你老了,谁来养你?”
老女满不在乎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就算儿子在身边,也有那种不养自己父母的孩子。”
大叔默默地收拾着谷箩,仔仔细细地把所有东西都摆好,把谷箩绑在扁担两头,一只手抬平扁担,弯下腰,把扁担架在自己肩膀上,站直身体,整个谷箩就挑起来了。他又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笑着说:“我也是盼着儿子长大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就能退休了。看着太阳在头顶上,现在就掉下去了,我得赶路回家了。”老汉的背影逐渐在村口朦胧。
“那我们也散了,该回家煮饭吃了,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老女叹了口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