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明薄实在无力反驳，这一两年，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债务都追在屁股后面跑，想让明薄笑意盈盈，确实他为难他了。他一进门，把鞋子一脱，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他的双眸隐遁在渐渐昏沉的夜色中。突然，一个火星子好似萤火虫一般在黑暗中冒着头，紧接着似恶魔一般的烟味在客厅中飘荡。
明薄慢慢开始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以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想赚钱，随随便便搞一下，就能挣钱，可是现在他变得力不从心，意识到赚钱确实不容易。胜眉眼睁睁地看着明薄走向颓丧，她早就警告过明薄，可是明薄不听，这样看着明薄一步步走到失意，对胜眉来说也是一种残忍，无力感一遍又一遍地侵袭胜眉的整个人，以至于脑袋上“噌噌”冒出的白头发。
“唉，这几年确实难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年的钱没以前好赚。我在外面承包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项目，怎么没钱进口袋？”明薄实在想不懂，这老天爷真会落井下石，明薄急着要赚钱，偏偏又不让钱跑到他口袋里。
“你就是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你做了，就能赚钱。这投资最忌讳的就是冲动，一定要头脑冷静，看准这个项目能赚钱才能投资。你呢？不管赚不赚钱，你都要横插一脚，要是投资没投好，不仅赚不到钱，还要亏钱。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这点事还看不清？”胜眉把明薄贬得一无是处，明薄当然不乐意听，但是明薄也隐隐地感觉胜眉说的是实情。
明薄坐在茶几旁的矮凳子上，折叠的双腿岔开着，左手臂耷在大腿上，右手夹着烟，紧着眉头，把香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又羞愧又恼火地吼着：“你不要吵，说这些不中听的做什么？烦死人了。”
胜眉带着轻微的恼火“哼”了一声，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她的声音又慢慢悠悠地飘出来：“还有，这些工程，你都是和冬生合作的，有些账，你得把握在自己手里，不然被人家吃了自己的钱都不知道。既然两个人合作，你也得出力，不能像现在这样撒手不管。”自从那几年风光了之后，明薄越来越懒，很多事都不愿意插手，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站在合作伙伴的角度，明薄这样的合伙人是不合格的。再一个，胜眉更担心的是，如果所有的开支和收入都不把关，如果被别人吞了钱，明薄还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
明薄当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烟头重重地丢在垃圾桶里，一边理直气壮地喊着，一边往窗户口走：“这些项目不都是靠我的关系拿下来的吗？不然政府的人凭什么把这个项目给我们做？我在村子里和那些当官的混好关系，可不就是出力了吗？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担心冬生手脚不干净，你怎么总是把人看得这么坏？冬生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冬生看着确实老实，可是他老婆可不是个好惹的。人家冬生可不像你一样，他会听自己媳妇的话，才不像你，简直就是驴脾气，根本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而且说不定人家夫妻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在外面做好人，让她媳妇出面做恶人。”
“你就是这样，人家冬生的媳妇看着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你总是喜欢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尽装了些什么东西。”明薄冷笑着摇摇头说。
哪知道几个月之后，确实就是冬生的媳妇出面甩了一句话“这几年的项目都结束了，有些项目赚了，有些亏了，差不多平了。”冬生甚至都没有出面多一句解释，这个哑巴亏，又得明薄一个人咽下，谁让他不记账，又不管事。
自从当村长以来，这几年的工夫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虽说做生意没亏本，可是老本都是借的钱，这些钱的利息都压得明薄喘不过气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几年的工夫，不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不过明薄光靠一张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本明薄想着承包工程大赚一笔，哪知道是瞎忙活一场。
偏偏他又头脑一热，想要换新车，手头这辆旧车确实已经开了八九年，再加上同庆前几年换了新车，明薄早就闹腾着要换车，只不过被胜眉压住了，眼下看来，明薄的这个想法已经按不下去了。
“我想要换辆新车，这个旧车子已经开了将近十年，各个方面的功能都不行了，而且开着也不安全。”其实这不过是借口，明薄最真实的想法是觉得开这样的旧车，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而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和身边所有人攀比，身边陆陆续续有人换了新车，他一直自诩大老板，可不能在车子这方面跌价。
胜眉冷笑着，双臂交叉抱在身前，慵懒得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好啊，看样子你手头上有钱，那我们先把借款还了，还有多余的钱，你要买车，我没意见。”胜眉明知道明薄手头上没有一分钱，她故意嘲讽地说反话。
明薄蔫蔫地低下头，难为情地笑着说：“我手头上哪有钱？我的钱都给你管。我是这样想的，欠的外债先放一放，咱们先把车子换了，我要是换了新车，你们坐车也更舒坦，我这换新车也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为了我们一家人。”明薄好不容易才在脑子里找到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能奢望这些理由能够说服胜眉。
“你的钱在我这？你怎么好意思开口？咱们家都多久没有进款了，生活费都是靠借，咱们已经混到了借钱过日子的得行。我们手头上没一分存款，还借了一屁股的债，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买车？你还好意思说把外债先放一放，借的钱是要利息的，一年不还就要一年的利息。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外面欠了钱，不想着怎么还钱，满脑子就想着换车，我告诉你，没门。”胜眉就差被一口唾沫喷在明薄的脸上，果然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此时，胜眉看着明薄，哪哪都不顺眼。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买车。”明薄固执地说着，他才懒得细想现实条件，只想现在就满足自己的欲望。况且这些事也由不得明薄想，越想脑袋越大。他不仅欺骗别人，也是在欺骗自己，以为那些烂事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你不要倔，你告诉我，拿什么买？你手头上有钱吗？”胜眉歇斯底里地喊着，欠钱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肉跳。那些外债像巨石一样压在胜眉肩上，明薄可以蒙住自己的双眼，可是胜眉做不到，她看到的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处境，这个时候，但凡谁身体出了毛病，都足以把这个家压垮。
“先借个五六万给车子的首付，然后剩余的钱，咱们按揭慢慢还。再说了，人这一辈子，赚的钱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难道还能把钱带进棺材里？”明薄一抬头，恰好对上胜眉忧郁又愤懑的眼神，他心疼，他惭愧，“我知道这几年，没赚到什么钱，你肩上的压力也大，但是你放心，我也还算年轻，欠的钱能慢慢还清的。”
胜眉冷笑着，绝望的泪水在眼眶里流转，她笑着摇摇头说：“欠的钱会还清的，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样欠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突然收住笑，冷着脸，目光坚毅地瞪着明薄，“明薄，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同意你借钱买车子，你要是想借钱换新车，那干脆我们先去把离婚证领了，你这样没脑子的人，我不要连累我和两个孩子。”
胜眉说出“离婚”的时候，明薄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很吃惊。这两年，他都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胜眉怒气冲冲地说出这两个字。他也笃定胜眉不敢离婚，毕竟两个人离婚，伤害最大的是两个孩子。明薄烦躁地说：“你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做什么？不吉利。要是你实在想离，干脆离了算了，我耳朵边也能落得个清净。”明薄转过身背对着胜眉，“天天拿离婚来威胁我，有意思吗？”
“我是故意说离婚威胁你吗？是你这样大手大脚地用钱，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以为我不敢吗？要不是怕两个孩子可怜，我早就和你分开了，你这样自私的人，就顾着自己过得潇洒，心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个家。”胜眉指着明薄的后背，嘶吼着，脸蛋通红，额头间洒落着几缕白发。
“这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你就是心思重，不要想那么多，这债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的。要是碰到好时候，这十几万，随随便便就能赚到，只不过这几年，确实财运不行。”明薄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
“前几年是因为恰好钱容易赚，往后几年怕是钱越来越难赚。”说着说着，胜眉又容易翻旧账，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唉，前几年我就和你说过，赚到钱不要飘，可是你偏不听。如果你那几年不大手大脚地花钱，这几年，我们也不至于手头上这么紧。”
明薄顿时挂了脸，阴沉地“哼”了一声，说：“你又说那些旧事做什么？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翻旧账。我们现在商量眼下换新车的事，你扯那些事做什么？我怎么知道这几年行情这么差？”他的眼睛又飘着丢在茶几上的烟盒。
恰好胜眉也顺着明薄的目光看过去，就在明薄刚想伸手拿烟盒的同时，胜眉率先抢过烟盒，像丢烫手的山芋一般，恨恨地往墙角一丢，怒吼着：“不要抽烟，抽什么鬼？又要抽烟，又要喝酒，现在还想换新车。家里光你一个人一年的开支都是七八万，我和两个孩子倒是省吃俭用，省下的钱就被你这样烧掉了。”
明薄刚想发火，他的眉眼处闪过一团怒火，可是稍纵即逝。他也不愿意两个人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雷声大雨点小地吼着：“你又干什么？说话就说话，丢东西做什么？”说罢，明薄自己走到墙角，看上去竟然有些许心酸，蹲下腰把地上的烟盒捡起来。
明薄把烟盒打开，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又把烟盒往沙发上一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扣动，凑近烟头，又把打火机往沙发上一扔，吸了口烟，又把烟夹在手上，咳了口浓痰，吐在垃圾桶里。也许他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过于狼狈，或者男人的威严在作祟，他又沉着脸说道：“发那么大火做什么？我躲去阳台上抽烟，总行了吧？省得又数落我让你们吸二手烟。”
胜眉懒得搭理他，微微侧过头瞟了明薄一眼。明薄打开窗户，把浓烟往外吐，可是风又把烟味灌进屋子里。坐在客厅里的胜眉冲外面吼着：“烟味全部跑进来了，抽什么鬼烟？糟蹋自己的身体就算了，还连累我们一家人。”说着，她走过来，把阳台和客厅之间的过门“嘭”的一声关上。
明薄转过身看了眼胜眉，又无奈地吐了口气，从窗口把烟头丢出去，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仰着头静静地盯着天空，心里嘀咕着：娘，你在天上过得还好吗？这几年，我过得苦啊，以前我还能和你说一嘴，你走了，现在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两个孩子又还小，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依靠，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你在那边要保佑我以后顺顺利利的。
明薄鼻头一酸，他张开双手，揉搓了几下脸，转过身，拉开过门走进来。他站在胜眉旁，冷冷地说：“反正我一定要换新车，就算是借钱，我也要换车子。”
胜眉无助地舒了口气，她明白，这事已经板上钉钉，她改变不了明薄的主意，都已经四十岁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明薄还是一如既往地偏执，还是像以前一样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胜眉低下头，看着落在肩膀处的白发，苦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