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明薄气愤地走进来,把手上的衣服往凳子上一丢,阴阳怪气地说:“大哥,稀客啊,分家之后你还是第一次家里。看来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为了微微的事专门跑一趟,真是受累了。”
明精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捏着,他冷笑着说:“明薄,你就非要这么和我说话吗?现在怎么长成这样一副死样子。”他不满地瞪着妇人,指着明薄,“娘,你看他,他压根就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你就不管管他吗?”
妇人苦笑着,轻描淡写地说:“明薄,明精好歹是你大哥,你这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以后别再这样。”
明精见着妇人不痛不痒地说了明薄几句,更是怒火中烧,恼羞成怒地笑着说:“好啊,娘,我现在才发现,你心里就只有其他两个儿子,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儿子。既然这样,那等你老了,也别指望我会养你。”说着,他气冲冲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明薄,从他身边走过。
妇人目光无神地盯着屋外,漫天的水墨狰狞地俯视着大地,居高临下地藐视着芸芸众生。世界仿佛在不断缩小,不停地被黑暗吞噬着。乌云里有几道白光挣扎着,只是它是那般微不足道,一大块的灰云不费吹灰之力,就足以遮盖它的光芒。远处的高山正在黑云的大口之下,似乎下一秒山顶就会被一口吞下。
“明薄,你刚刚怎么那么说你大哥?你们俩毕竟是亲兄弟,兄弟间就要和和睦睦的。”妇人有气无力地说。
明薄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娘,我把他当大哥,他心里未必有我这个弟弟。你看,你生了他养了他,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来看过你一次。而且还因为那一点小事,和你动气,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娘。”
妇人苦闷地笑着说:“可是他再怎么样,都是我的儿子。”突然想起一声惊雷,妇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不知道明精走到家了没有?这么大的雨,他又没有拿伞,怕是要淋湿一身。要不然我还是去给他送伞?”
明薄毫不在意地说:“用不着,不就是淋雨,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又不是大冬天。再说了,大哥他身体好着呢,哪里用得着担心这些。”
妇人慢悠悠地走过来,说:“明薄,明精说我偏心,让明厚的女儿在家里吃饭,我就说干脆让他家的两个孩子也过来吃早饭。”
明薄失望又无奈地看着妇人,冷冷地说:“知道了,我刚刚在门口已经听到了。随便吧,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清幼淋了个落汤鸡,衣服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妇人赶紧说道:“清幼,快去换身衣服来吃饭。我都没想到你差不多这个时候要回家,要不然我肯定会给你送伞。”
清幼平静地点点头说:“娘,不用了,我没有那么金贵,不就是淋雨,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薄笑着摇摇头说:“你心里就想着大哥,想到了大哥回家会淋雨,怎么没想到三姐回家也会淋雨?而且三姐还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回家。”
妇人顿时愣住了,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臭小子,净说些不中听的。”
后来,家里又渐渐热闹起来,一到早上,家里六七个小孩吃饭,大哥家把刚学会走路的巧敏都赶了过来。等吃完了早饭,大哥家的三个孩子就像三只小鸡仔一样跑回家。
妇人倒也乐在其中,她每天一大早就欢欢喜喜地起来准备早饭,吃完饭,还要苦苦挽留大哥家的三个孩子,可惜那三个孩子并不喜欢奶奶家,他们更像是完成任务,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而巧微则天天当妇人的小尾巴,跟着她去菜地里,去林子里。
后来,大哥家的三个孩子慢慢不来了,巧言总是嘟着嘴抱怨:我一点都不想来奶奶家吃饭,要走这么远的路,而且奶奶做的饭菜不好吃。都是爹娘,非逼着我们来得奶奶家吃早饭。最后,只有巧微雷打不动,每天一大早欢欢喜喜地跑来奶奶家吃饭。可是大哥家的三个孩子突然不来,妇人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时间总是在人们毫不留神下就老去,再重新开始。已经是寒冬腊月,走在路上的人都说把脖子缩进单薄的棉衣里,两只手互相插进衣袖里。巧微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已经发黑的红色棉衣,光着脚丫拖着一只大棉鞋,她跑进奶奶家里。
妇人正朝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搓手,又用微微发热的手臂捏了捏耳朵。她蹲在灶台下烧火,就看到巧微哭哭啼啼地跑进来,妇人疑惑地问:“微微,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奶奶才刚开始做饭。”
巧微跑到妇人身边,妇人看着她通红的鼻头,脸颊都裂开了几道口子。妇人心疼地用双手捂住巧微的脸蛋说:“微微,外面天气太冷了,以后来奶奶家要多穿点衣服。”妇人又留意到巧微光着地脚丫,“你这丫头,怎么不穿袜子?要冻死去吗?”他一把将巧微抱在自己腿上,把她的两只冻着没知觉的脚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巧微拽着妇人的手臂,慌慌张张地说:“奶奶,你快去救救弟弟吧,娘把弟弟带去河边了。”
妇人一头雾水地问:“你娘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去河边?”
巧微紧张地回答道:“就是,就是弟弟昨天突然发烧了,然后娘说请大夫要花钱,于是就没找大夫,她说把凉毛巾放在弟弟额头上也可以降温。但是娘忙活了一晚上,弟弟不但没好,反而身子越来越烫,于是娘就说带弟弟去河边吹吹冷风,说不定就不发烧了。”
妇人听着一肚子火气,她大骂道:“你这个娘怎么那么糊涂?生病了就得找大夫,她又不会看病,瞎胡闹什么?那你爹呢?你爹不管吗?”
巧微弱弱地说:“爹还在床上睡觉,他才懒得管我们。”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明厚这个混账东西,总是坐这些没头脑的事情。”她赶紧把巧微放下来,“微微,你现在赶紧带奶奶去找你娘,咱们得快点,要是晚了,你弟弟怕是就没命了。”
巧微胆战心惊地点点头,套上大棉鞋就往外跑。妇人跟在巧微后面,大老远,就看到桥上站着一个女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娃娃。
妇人大喊道:“疏英,快带孩子回来,你真是糊涂。”她拼命地跑向疏英。
疏英依旧无动于衷,妇人跑过来迅速地从疏英手中抢过孩子,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孩子的额头上,惊恐地说:“孩子额头这么烫,你怎么不带孩子去看大夫?小孩子本来就身子骨弱,发这么高的烧会活活病死的。那点臭钱比孩子还重要吗?”
疏英轻描淡写地说道:“娘,巧风这孩子,昨天晚上突然发烧了,我想着以前小时候发烧,我爹在我额头上敷一晚上的冷毛巾,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就好了。可是我给巧风换了一晚上的冷毛巾都没用,我想着应该是还不够冷,桥上风大,所以我就带着孩子站在桥头。”
妇人心急如焚,她抱着孩子往回头,疏英跟在妇人身边问道:“娘,你要把孩子带到哪里去?”
妇人气冲冲的指责道:“哪有你这样当娘的?孩子本来就发着高烧,你还带孩子出来吹冷风。你就是瞎忙活,我现在带孩子去找罗大夫。”
寒冷彻骨的风顿时吹在心田,疏英委屈地哭诉道:“娘,你说我不是个好娘,可是巧风发烧,我一夜没睡,给他敷湿毛巾降温。早上我自己都没来得及穿上棉衣,就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跑出来。而那个石脑袋,他是孩子的爹,孩子病了,他还能睡得像个死猪一样。”
妇人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们两个人,都不让人省心。那个混小子也真是的,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还那么不懂事。”
疏英唉声叹气地说:“娘,嫁给那个石脑子,我这辈子是毁了。他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把家里的烂摊子都丢给我一个人,我也只是个妇人,我也就一个身子,哪里忙得过来?你怪我不带孩子找大夫,可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那个石脑子,他自己没本事,赚不了几个钱,每餐少不了要喝酒,酒也是要钱买的。吃酒抽烟就算了,还偷偷背着我去赌博,一赌博,身上的钱不输光,他是不会回来的。娘,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啊?”
妇人除了频频叹气,还能说些什么?自己儿子那副死样子,她再清楚不过。说着说着,就到了罗大夫家。妇人重重地敲响木门,着急地大喊道:“罗大夫,起来了吗?罗大夫?”
良久,门内传了一个不耐烦得声音:“来了,这一大早的就来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阵门栓声后,披着棉衣的罗大夫沉着脸,冷冷地瞪着她们。
妇人难为情地赔笑道:“罗大夫,这么早吵醒你,我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实在没办法。我这孙子发高烧,怕晚点就要烧坏脑子,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早来敲门。”
罗大夫的脸色缓和了些,他把半掩着的门打开,对她们简单的说了声“进来吧”就转身往屋内走。
出来的时候,他手中拿着药箱。妇人抱着巧风再凳子上坐下,罗大夫把手背放在巧风的额头上,吓得赶紧收回了手,震惊地问道:“这孩子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今天早上突然发烧吗?”
疏英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孩子昨天晚上就发烧了,然后我一晚上都在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哪知道不管用。”
罗大夫严肃地说:“孩子本来就身体弱,靠他自己,病是不可能会好的。发这么高的烧,你还不带孩子来了看大夫,你这当娘的,也是不懂事。”
妇人不满地瞪了疏英一眼,抱怨道:“都已经是这么大的人,还这么不晓得事。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袋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罗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针和一瓶药水,把药水吸进针管里,笑着说道:“我们已经老了,实在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妇人不安又心疼地瞧着怀里的巧风问:“罗大夫,你说这孩子发这么高的烧,会不会烧坏脑子?这么好一个男娃娃,要是烧坏了脑子,可怎么好?”
罗大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打了这一针,孩子发的烧肯定能慢慢降下来。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发这么高烧的孩子,到底有没有烧坏脑子,我也不清楚。”
罗大夫把针靠过来,妇人把巧风的裤子扯开,居然只穿了薄薄的一件棉裤,罗大夫难以置信地问:“这么小的孩子,大冷天的就只穿一件棉裤?你这娘心可真大。”
疏英心虚地看向妇人,妇人无力地摇摇头说:“孩子摊上这么个糊涂不懂事的娘,也真是遭罪。她居然还想着带孩子去河边吹冷风能降温,你说怎么会做这样糊涂的事?”
罗大夫不禁笑出声,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会觉得发烧了,吹冷风就可以降温?这真是没文化害死人啊。”
疏英顿时脸色通红,尴尬地笑了笑。
罗大夫一针扎进巧柔的屁股里,孩子发出微弱的哭声,绿豆大的泪水从内眼角挤出来。针一拔,妇人赶紧把孩子裤子穿上,又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裹着孩子,把孩子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心疼地哄道:“我的心肝宝贝,没事的,打了针就好了。好孙子,你受苦了。”
罗大夫又从药箱里拿出各种各样的药罐子,配好药把它们递给疏英,嘱咐道:“这么小的孩子,肯定吞不下去药丸,你要碾碎药丸,然后调水给孩子灌下去。”
疏英不敢做声,只是一味地点点头。
妇人从口袋里掏出钱,付好了钱之后,妇人就抱着巧风来到家里。明薄烦躁地问:“娘,你去哪了?怎么还没有做饭?你手里抱着谁?”
妇人心累地解释道:“这是你二哥的儿子,我刚刚带他去看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