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妇人狼狈地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吹,心疼地说:“多好的枣子干,你怎么能倒地上?沾了灰还怎么吃?你知道晒枣子干花了我多少心思吗?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妇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加傲只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妇人,得意地笑着说:“我就不让你吃枣子干,我把它们都丢在地上,看你还怎么吃枣子干。”
妇人把枣子干一个个捡起,吹干净放在身前兜起的衣服里,她似乎赌气一般,故意看着加傲,把一个捡起的枣子干丢在嘴里,加傲的眼睛似火球一般瞪着妇人,他抬起脚,咬牙切齿地踩下去,嘴里愤愤地说着:“我让你吃,我让你吃。”
妇人扑腾跪在地上,抓着加傲的脚,哀求道:“加傲,你不要再踩了,再踩就真的没法吃了。”
听到妇人的哀嚎,加傲似乎听到胜利的号角,他更来劲,笑着说:“我就要踩,我就不让你吃,让你惹我生气。”
无奈之下,妇人只能用手护着地上的枣子干,加傲一脚重重地踩到妇人的手背上,妇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加傲这才停下了脚,他仓皇地跑出屋子。
屋子里独独剩下妇人,她的心就像落入深潭,沉到底部一般,只有双手是活的,一个个把枣子干捡起来,吹一吹,重新装回袋子里,还有一些被加傲踩烂的,她连吹都不吹,攒在一只手里。等到地上一个枣子干不剩,她死气沉沉地把枣子干重新放进柜子里,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搀扶着墙,一颤一颤地走出屋子,在门槛上坐下,无神地看着手心里的那些烂枣子干,宛如吃毒药一般,一个个送进嘴里。她看着不远处火红的太阳,却总觉得天暗了。
这次终于轮到妇人和明薄说自己的遭遇,明薄气愤地攥紧拳头说:“这孩子,居然做这样的事,我得去告诉清幼,顺便好好得把他教训一顿。这种孩子,小时候就这样心坏,长大了不得害人?娘,你能忍心这窝囊气吗?你跟我一块去找清幼。”
妇人坐在那缩成一团,就像揉皱的一团纸,她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去,我老了,你们长大了,都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我也懒得管你们。”
明薄心疼地看着妇人说:“娘,你怎么说这些丧气话?我们这几和兄弟姐妹不都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要是没有你,哪有我们?我们心里都明白,你怎么能说我们都不把你放在眼里这样的话呢?只是清幼这个儿子,确实是太过分了,您老人家也是遭罪了。你要是不去,我去,我非得找他讨回这个公道。”
一旁的胜眉连忙说道:“明薄,你不要冲动,加傲这样的脾气,清幼和姐夫肯定知道,而且他们也这样纵着他,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嚣张。你去找清幼有什么用?加傲又不会听清幼的话。你说要去把加傲教训一顿,那就更不行了,那是你姐夫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打他?你要是打了他,清幼和你姐夫心里会不高兴,外人还会看你们的笑话,你说说,这孩子你能打吗?这些话不能说,甚至也不要去说,你要是和清幼去说了,他们心里会觉得你是在骂他们没教好孩子。”
妇人也附和着点点头说:“明薄,胜眉说的确实有道理,而且你姐夫可不是什么善茬,要是一个不高兴,把他惹急了,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他这人最记仇,这事怕是能记个半辈子,搞不好你们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我看加傲那孩子,就是被清幼和同庆两个人给带坏了。明薄,你就别管了,由着他们去吧。”
明薄缓缓地做下来,胜眉终于能松口气。明薄依旧忿忿不平地说:“娘,那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你不是白白受了这委屈?生了个这样的孩子,真是太让人糟心了。”
胜眉劝慰道:“可能孩子还小,说不定以后等孩子长大了,更懂事些,就不会这样了。就让这事过去吧,你千万不要冲动。”
胜眉真是怕极了明薄那头脑发热不计后果的性子,明薄无精打采地说:“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去找清幼的。我看这孩子,长大了也还是个白眼狼,清幼以后可有苦头吃了。”
妇人哀哀地叹了口气说:“我这个清幼怎么命这么苦?男人,男人脾气差,儿子,儿子又性子坏。”
胜眉依旧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巧芊也躺在胜眉身边,和她一块望着天花板。胜眉深深地吸了口气,巧芊震惊地问:“妈妈,加傲哥哥真的是这样的吗?可是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
胜眉略显疲惫地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事,可是人是会变的,可能他长大了,更懂事了。”
巧芊莞尔一笑,点点头说:“肯定是这样的。加傲哥哥他总是带我去玩,还给我很多好吃的。而且我觉得他很厉害,他总是能把我们这些小孩子逗得很开心,我喜欢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玩。”
胜眉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些往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虽说现在的加傲确实不似小时候那般蛮横无理,可是胜眉始终对加傲喜欢不起来。
巧芊身子一翻,爬起来。她难为情地笑着说:“妈妈,我能不能跑出去玩?”
胜眉宠溺地笑着说:“你去吧,难得你今天这么有耐心,陪了我快一下午,你去玩吧。”
巧芊激动地点点头,一下子跳下床,很快就响起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巧芊正在外面玩得起劲,妇人手中拿着锅铲,走到大门口,那声音都快传遍整个村子,大声喊道:“巧芊,巧芊,快点回来,回来给你妈送饭吃。”
巧芊早就听到了妇人的召唤,可是她想着等一会,再等一会,直到妇人气恼地吼道:“巧芊,你再不回来,就不要回来了。”
巧芊这才不情不愿地跑回家。
一回到家,妇人把一碗水煮饭放在巧芊手里,上面飘着些许肉沫,还有一个蛋。妇人不耐烦地说:“你赶紧把这碗饭送去楼上给你妈妈吃。你现在心越来越野了,都已经这么晚了,还不要回家?天天在外面疯玩。”
巧芊委屈地撅着嘴说:“奶奶,你真啰嗦。又不止我一个人还没回家,其他女孩子都没回家。”
妇人没好气地说:“她们可以在外面疯玩是因为她们妈妈不需要人照顾,谁让你摊上这样的娘,隔三差五地得我伺候她。”
巧芊懒得理会妇人,不过她肚子确实有些饿了,端起碗就“吸溜”一口,妇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巧芊的脑瓜说:“你这臭丫头,这是煮给你娘吃的,你吃了你娘饿死去啊?你先去送饭,送好了就下来吃饭。”
巧芊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几碗素菜,皱着脸抱怨道:“奶奶,为什么我们没有肉和蛋吃?我也想吃鸡蛋和肉。”
妇人冷笑着说:“谁让你娘命好,为了让她把身子养好,给你生弟弟,不得让她多吃些肉和鸡蛋,补充营养?你先别问那么多了,赶紧拿上去。”
巧芊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上楼,脱下鞋子,慢慢地走向胜眉,胜眉瞧见巧芊送饭来了,打趣道:“你是不是又和你奶奶顶嘴了?我在楼上都听到你奶奶发脾气了。奶奶叫你回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巧芊带着几分愧疚,低着头说:“我还没玩够,所以不想回家。”
巧芊耐心地说道:“巧芊,你奶奶做饭也很辛苦,所以你得学着体谅她,奶奶叫你送饭的时候,你就抽出一点工夫给我送饭,然后要是实在没玩够,就再出去玩,不要惹奶奶不高兴,好不好?”
巧芊乖巧地点点头说:“妈妈,我知道了。”
巧芊闷闷不乐地跑下楼,妇人正冷着脸坐在桌子旁吃饭,巧芊在妇人的对面坐下,巧风欢欢喜喜地跑进来,他激动地说:“奶奶,巧芊,我们村子里要放电影了。”
放电影?那可是大事件,看来又可以热热闹闹地玩上一个晚上。巧芊早就把刚刚的郁闷一扫而空,兴奋地问道:“看电影?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巧风骄傲地点点头说:“当然了,我从来不撒谎。刚刚有人来通知我们了。等天黑了,电影就可以放,你得赶紧吃好饭,不然就占不到位置了。”
巧芊的心又开始燥热起来,碗里的饭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塞,她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道:“我要去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她也最喜欢看电影了。”
妇人一脸严肃地说:“巧芊,不要去叫你妈妈,你妈妈得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养好身体。”
巧芊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可是妈妈最喜欢看电影了。”
妇人冷着脸,手中吃饭的动作都僵住了,说道:“巧芊,你听到了没有?难道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巧芊暗暗气愤着,她觉得奶奶越来越讨厌,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自己,总是凶巴巴的,而且还喜欢逼自己做事。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巧风揉了揉巧芊的脑袋,温柔地安慰道:“巧芊,吃饭吧,等一下哥哥带你去看电影。”
巧芊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吃过饭后,妇人撑着微微驼背的身子洗碗,巧芊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上,轻轻地打开房门,就像一只夜间游走的野猫一般,胜眉不解地问道:“巧芊,你怎么了?怎么像做贼一样?”说着,不由地轻笑着。
巧芊俏皮地凑到胜眉跟前,难掩喜色地说:“妈妈,今天晚上我们村子里放电影,你去不去看电影?”
胜眉有些为难地说:“我倒是想去啊,可是就怕身子受风。”
巧芊不以为然地说:“妈妈,哪有什么关系,你多穿点衣服不就好了?”她嘟着嘴撒娇道,“妈妈,你就陪我一起去看电影吧?其他人都有妈妈陪着,就我没有,我多可怜啊?”
胜眉把巧芊额间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笑着说:“你为什么总是要我陪着?你自己一个人去看电影不行吗?或者你让你奶奶陪着你?”
巧芊带着哭腔地摇摇头说:“妈妈,不一样的,我和其他的孩子在一块玩的时候,她们有大人在旁边,被欺负了,大人会帮她们,可是我没有,我被欺负了,都没人帮我。而且她们碰到什么事,就能找爸爸妈妈,可是我不行。”巧芊委屈地娓娓道来。
胜眉心疼地看着孩子,无奈地说:“巧芊,妈妈也是没办法,这几年,妈妈不是在坐月子,就是在怀着身子,要躲起来。妈妈得躲在家里给你生弟弟。”
巧芊听着云里雾里,她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生弟弟,就不能出去见人?”
胜眉苦笑着摇摇头说:“巧芊,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好不好?不过我今天晚上去不了看电影,我倒是想去,可是你奶奶会不高兴的。”
巧芊气恼地用鼻息轻轻地“哼”了一声,不悦地转过头往外跑。
一走出门,家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围满了人,中间一块大白布横在空中,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绑在一户人家的门上。白布的正前方大约十来米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眼花缭乱的仪器。那时的孩子,要是谁能摸一下桌上的仪器,至少能吹嘘半个月。在农村孩子单纯又狭小的世界里,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之一。
以那张摆着仪器的桌子为中心,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凳子,有些小孩调皮地在白布底下穿梭,似乎能够实现瞬间从一个世界穿梭到另一个世界的梦想。有一次,一个男孩子从大老远就起势,猛冲向白布,由于没有及时弯下腰,倒使得白布掉落下来,可把放电影的几个工作人员惹急了,恨恨地瞪着那个男孩子,甚至还龇牙咧嘴地臭骂了几句,那个男孩子倒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跑到家里去,他那灿烂的笑容似乎在挑衅,气得一个女工作人员,双手插着要跑到他家吼了一顿,那个小男孩就是许与方的哥哥许与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