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端午节也算是村子里的一个大节日,只要日子还过得下去的,节日前后都会包粽子。包好粽子之后,都会给紧挨着的邻居家送去几个。
一大锅粽子在沸腾的热水中游泳,清痴一个人坐在灶台下添柴,妇人又扛起锄头,简单地丢下一句话:“你们几个在家看着火,我去菜地里看一下,人不要都跑出去玩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回来可饶不了你们。”
疏英也扛着锄头跟在妇人的后面,说:“娘,我跟你一起去。”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要是有人愿意陪她去菜地里干农活,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清巧乖巧地点点头说:“娘,我知道了,你和二嫂放心吧,我和大姐会看着火的。”
妇人顿时收住笑意,板着脸,厉声冲清痴说道:“癫子,你不能走开,要记得往灶里面加柴知道吗?”
清痴不吭声,微微地垂着脑袋点点头。
不知不觉,悬在头顶上的烈阳探着脑袋在木门前,温柔的斜阳撒在每个人的身上,明薄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大大咧咧地用晒得红黑的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上嘴唇周围渗出的一圈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就像是长出了两捋胡须,有恃无恐的热汗依旧从脸颊两旁滑落下来,就像刮南风天流泪的瓷砖墙壁,身上的衣服紧紧地粘在身上,明薄拎起一角衣服,一拉一松,额间的乌发微微地飘动。清幼也恰好从外面走进来,她的脸似乎要熟透了一般,就像一盒子的腮红打翻在脸上一样。她的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还有几根俏皮地跑到嘴里去了。她径直走到水缸边,用勺子舀起一大勺子凉水,用手心握着一捧水泼在脸上,原本扎得平整又高翘的马尾已经像个成熟的稻穗一样,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清痴羡慕地看着两个弟弟妹妹,温柔地笑着问:“你们两个,今天又跑去哪里玩了?一个下午没见着人影。”
清巧不假思索地说道:“不用说,让我来猜猜,小弟肯定是和大猫他们那几个男孩子玩去了,幼丫头应该是去找支华哥的小弟弟玩了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明薄满眼敬佩地竖起大拇指说:“二姐,你太厉害了,你会算命吧?”
清巧眼底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一边脑袋左歪一下右倒一下,一边说:“小弟,你二姐我就是会算命,厉害吧?”
明薄霎时两眼放光,看着清巧点点头。
清幼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清巧亲昵地盯着清幼问:“小妹,你是不是和那个同庆一起出去玩了?你们去哪里玩了?玩得开心吗?”
清幼缓缓地抬起头,现在低头闷声已经成为她的招牌动作,看上去总像一朵被鞭子抽打后的残花,没有一点生机活力,呆滞的目光瞧着清巧说:“姐姐,我和同庆一起去桥下玩,我们玩得很开心。”说着,嘴角露出浅淡的笑容,似乎开心并不是打心底喷出来的,而只是习惯的拉扯嘴角的肌肉。
明薄突然想起他和大猫路过木桥的时候,看到三姐和同庆有说有笑的,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有兴致地打趣着三姐道:“三姐,你和那个同庆在一块的时候,可开心了,怎么一回家就哭丧着脸?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和他在一块,村子里都有人说你们俩天天粘在一起,就像一对小夫妻一样。”
清幼顿时害羞地跺跺脚,嘴角却是不由自主地上扬着,她羞涩地低下眸子说:“小弟,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我还这么小,怎么当人家的媳妇?你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此刻,清幼是害羞压倒性地多于气恼,她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可是明薄哪里看得出来,他以为三姐生自己的气,连忙赔笑,手足无措地在三姐旁边打转转,又想把三姐的手臂拿下来,又怕这样做更是火上浇油,他急得团团转,慌慌张张地说:“三姐,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哭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这些话了,也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清幼听着小弟带着几分哭腔的话,疑惑不解地放下手臂,看着小弟急得眼睛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清幼不禁心里泛起一阵疙瘩。曾经她是弟弟最亲近的人,可是她把弟弟越推越远。她以为自己只会惹得身边所有人嫌弃,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从弟弟的紧张中捕捉到弟弟对自己的爱,不知不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暖暖的,痒痒的,她心疼地摸摸弟弟的脑袋说:“明薄,我哪里哭鼻子了?我没有生气。”
三姐已经很久没有这般亲切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明薄受宠若惊,他惊喜地盯着三姐,整张脸都快笑烂了,他点点头说:“三姐,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从前你对我最好了。”
清巧眼睁睁地看着清幼紧锁自己的心门,她除了心痛,却无能为力。那个俏皮可爱的三妹已经是几年前的故事了,这几年第一次在清幼身上找回从前的几分影子,清巧喜上眉梢,甚至难以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睛,激动地说:“小妹,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我们面前这么开心过了,二姐就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
明薄也欣喜若狂地点点头说:“是啊,三姐,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你总是不开心,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现在好了,以前的三姐又回来了。”
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清幼不愿意说,只是默默地藏在心里折磨自己,她也想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可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地在心里烙上了伤疤,她没办法骗自己。
清幼无奈地笑着低下头,心里暗暗思忖: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也想过装作没发生一样,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笑,可是我瞒不了自己的心,它总是没由来地痛。身边很多人说我变得无趣了,可是过去的那个清幼已经死了,我再怎么伪装成曾经的样子,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清巧看见清幼一直不说话,以为又戳到三妹的伤心事了,她着急忙慌地转移话题道:“小弟,我们不说这些了,你三姐心里头高兴就行。今天我和娘还有二嫂采了很多粽叶,包了满满一锅的粽子,你们闻到香味没有?”
清痴也点点头说:“是啊,我和你们二姐一直在旁边守着,粽子的香味飘出来了,应该已经熟了。”
明薄顿时提起精神,兴高采烈地说:“我早就闻到香味了,快把我馋哭了,刚好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先偷偷吃一个吧?”明薄摸摸肚子,撒娇地看着清痴和清巧。
清痴的笑容僵在脸上,弱弱地说:“可是爹娘还没回来,要是被爹知道我们几个先偷偷吃了粽子,他肯定又要发脾气了。”
这顿话给明薄泼了一盆冷水,他泄气地嘟着嘴,清巧心疼地看着弟弟,又扭过头看看大姐,犹犹豫豫地说:“要不然我们先偷偷拿一个出来吃吧?等吃完了,赶紧把粽叶丢到猪圈后面的草地里,这样爹娘就发现不了。”
明薄又提起精神来了,他兴奋地点点头,清痴犹豫不决地看着清巧,清幼也被香喷喷的粽子诱惑到了,她微微地点点头。
清巧惊喜地弯下腰,凑近清幼柔声问:“小妹,你想吃吗?”
清幼满眼期待地点点头说:“二姐,我也想吃。”
清巧目光坚定地说:“既然小妹也想吃,那我们就吃。”她扭头捻着大姐的一点点衣角,下嘴唇覆盖住整个上嘴唇,可怜兮兮地撒娇,“大姐,你最好了,我们就吃一个粽子好不好?”
清痴实在拿这几个弟弟妹妹没办法,无奈地妥协了:“还就吃一个?难道你想吃几个?你们等着,我去拿一个出来。”
三个人兴奋地拍手叫好。清痴掀开一点点锅盖,滚烫的水汽猛烈地袭来,清痴把脸别开,她用筷子把最外边的一个粽子拨出来,然后用剪刀剪断缠在一起的棕树叶,拎着棕树叶,把粽子拿出来丢在桌上。清痴的手烫得躲在耳后,又拿到嘴边心疼地吹吹。
三个人连忙围拢过来,明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上手打开,清痴慌忙阻止道:“明薄,烫手,别着急,小心手烫破皮了。”
清幼也和明薄一样,急得心里痒痒的,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大粽子。过了一会,粽子头上冒的热气稀疏了,清痴试探着触碰粽子,不是很烫手,她才把粽子解开,揭开粽叶,一个白白胖胖的粽子冒着香气,明薄和清幼情不自禁地吞咽着口水,清痴把粽子送到明薄嘴边,忍着馋意说:“明薄,你先咬一口。”
明薄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这不好吧?我们一起吃。”
“你先吃,吃完了我们再吃。”清痴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她的心里,弟弟和妹妹的份量还是不一样的。
明薄犹豫了一会,激动地点点头。他慢慢地靠近粽子,心满意足地咬上一口,热气在他的嘴巴里升腾,他被烫得扬起头嗷嗷叫,都不舍得把粽子吐出来,缓缓地咀嚼两口,咸咸的粽子味刚吞咽下去,明薄顿时两眼放光,津津有味地一边咀嚼一边赞许地点点头。
清痴又把粽子送到清幼面前,柔声细语地说:“清幼,你来尝尝。”
清幼点点头,在粽子上大大地咬了一口,一大口粽子在嘴巴里鼓鼓的,她难为情地用手心兜着,生怕抖落在地上。清痴和清巧两个人相视一看,无奈地笑着。清痴又对清巧说:“巧丫头,还够你咬一口,你先吃,我吃剩下的就够了。”
清巧摇摇头推辞道:“大姐,你吃吧,其实我肚子不饿。”说罢,她把粽子推到大姐跟前。
清痴目光坚定地瞧着清巧说:“巧丫头,我是你大姐,你得听我的。你先吃一口,剩下的我吃。”
清巧盯着大姐这副样子,感觉心里暖暖的,虽然这个大姐不善言辞,但是她总是默不作声地用爱灌溉着这些兄弟姐妹。清巧不再拒绝,在粽子上小小地咬了一口,清痴自然也知道清巧的良苦用心,心疼地说:“巧丫头,你总是这样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其实你还这么小,不需要事事都照顾别人。你想吃就大口吃,不用想着留给我吃,我是你们大姐,让给你们吃是应该的。”
清巧嘟着嘴摇摇头说:“大姐,不能因为我们是你的弟弟妹妹,你就总是把好东西留给我们吃,你也吃,不然你就太委屈了。”
清痴欣慰地笑着摇摇头安慰道:“巧丫头,我不委屈,你是我的弟弟妹妹,只要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一旁的明薄突然冒出头来,机灵可爱地说:“两个姐姐都吃,我们大家一起吃。听我的。”
清痴无奈地俯下身子,摸摸弟弟的脑袋说:“好,大姐听明薄的,我也吃一口。”
清痴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粽子送到清巧嘴边说:“巧丫头,剩下的这些你吃了,刚刚你都没吃多少。大姐吃那些已经够了,你把这些吃了。”
清巧乖巧地摇摇头说:“大姐,你吃吧,我已经吃饱了。”说罢,她故意揉揉自己干瘪的肚子。
看着两个姐姐不断推辞,明薄的目光一直被那最后一口粽子拉扯着,不由地吞咽口水,难为情地笑着说:“大姐,二姐,如果你们不吃,那我想吃,我的肚子还是瘪的。”
清幼和清痴忍俊不禁,清巧轻轻地摸摸弟弟的肚子说:“小弟,你的肚子里肯定躲着一只贪吃虫。那你吃吧,我和大姐都吃好了。”
明薄满眼期待地盯着清痴,清痴看着弟弟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宠溺地说:“你吃吧,大姐不吃了。”
明薄露出两排白白净净的牙齿,一口把最后一小块粽子咬在嘴里,幸福地笑着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