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外出劳作的人们也跟着落霞的脚步回来了。
妇人手上拿着几根黄瓜，肩上扛着锄头，疏英跟在妇人的身后走进家门，妇人迫不及待地摔下锄头，蹲下腰把黄瓜丢在地上，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一阵喷香涌入鼻子中，她满意地点点头：“已经闻到香味了，看样子粽子已经熟了。”妇人又警觉地挨个盯着四个孩子，“你们几个人，我们大人不在家，有没有偷吃粽子？”
清幼坐在清痴旁边，明薄和清幼坐在地上玩，四个人惊慌地互相对视，都不吱声。清巧心虚地笑笑说：“娘，我们怎么敢偷吃？得等爹和大哥他们回来才能吃。”
显然，妇人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欣慰地点点头说：“巧丫头，还是你最懂事。男人是家里的脊梁骨，我们女人得把好东西都让给他们吃。等你以后嫁人了，就得把好东西都省下来给你男人和孩子，不然别人就会暗地里骂你这个媳妇不顾家。”
清巧似懂非懂地看着妇人点点头。
还没瞧见人影就听见大嫂豪爽响亮的笑声，她抱着女儿巧言走进来，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动作说：“哎呀，这个粽子真香，味道肯定不错。娘，你真能干，我是包不出这么诱人的粽子。”她对清幼摆摆手，“清幼，你过来帮我抱抱女儿，我抱了一天，手都酸了。”
清幼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她还是没有学会用语言倾诉不满，只是委屈又怨怨地皱着眉头。
晓梅才懒得理会清幼的不满，依旧笑靥如花地说：“清幼，你不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你多帮我带一下女儿，等我家女儿长大了，她会追在你屁股后面喊姑姑。”
这对于清幼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她冷漠地看着大嫂，大嫂的脸色顿时暗了几分，强硬地挤出一丝笑说：“不就是让你帮我抱一下女儿吗？有必要这么哭丧着脸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嫂子的怎么欺负你了。”
清幼无力中带着几分怨恨地抱过孩子，她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看着怀里睡着了的巧言，脑子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贼眉鼠眼地偷偷盯着晓梅，把右手伸进巧言的后背，轻轻地捏了一下，巧言皱皱眉头，翻动一下嘴唇，又继续睡着，清幼心想着：这死丫头，怎么睡得这么沉？于是她又重重地掐了一下巧言，巧言“哗啦”一声哭出来，眼睛和鼻子都皱在一块，张大嘴巴委屈地哭着，舌头直直地伸着。
晓梅才刚撒手一会，巧言就哭起来，她不耐烦地走到清幼身边，埋怨道：“你怎么抱她的？为什么才抱了这一会，巧言就哭了？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清巧心里暗暗得意，顺手把巧言丢给她妈妈，又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哭了，可能是她不喜欢我。”
晓梅气愤地说：“之前你抱我女儿她都不会哭，怎么现在你一抱她就哭？”
清幼嘟嘟囔囔地低着头说：“我怎么知道？”
晓梅气呼呼地瞪着清巧说：“我可是你大嫂，叫你做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行吗？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嫂放在眼里？还是说你甚至不把你大哥放在眼里？”
清幼委屈地含着泪，小声地嘀咕着：“我没有，我没有。”支支吾吾，也只讲得出这苍白的一句话。
清巧坐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心疼地走过来给清幼撑腰，强撑着笑意说：“大嫂，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可能巧言不喜欢其他人抱她，更喜欢妈妈抱她。你说哪个娃娃不喜欢呆在妈妈怀里？”
晓梅的不满顿时消减了几分，紧绷的脸蛋终于有所缓和，她浅浅一笑，说：“还是清巧懂事，说的话也好听。”
晓梅把女儿抱在怀里，走到灶台边，脑袋凑到锅旁，脸上堆满笑容说：“娘，这粽子真香，拿一个出来，我来尝尝到底熟了没有。”
妇人冷着脸，冷笑一声说：“不用了，等你爹和明厚回来再吃，哪有家里女人先吃的道理。”
晓梅收住脸上的阳光灿烂，转为假笑，心里泛着嘀咕：这个死老婆子，骨子里还是裹脚老太太，真是古板。
恰好男人回来了，晓梅连忙讨好地迎上去，热情地说：“爹，你终于回来了，就等你回来先尝尝粽子。”
男人淡淡地点点头。终于，每个人都如愿以偿地吃到粽子，第二天，妇人把剩下的粽子挂在窗台上，每次往粽子旁边走过，妇人都难掩喜色。
晓梅把熟睡的女儿放在床上，她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出房门，来到厨房里，恰好妇人正在洗碗，晓梅径直走到窗边抓下一挂粽子，舔着笑说：“娘，我拿这几个粽子送去我娘家，给我爹娘和几个弟弟妹妹尝尝。”
妇人顿时僵着脸，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底忽高忽低地升起，她冷冷地说：“你自己家难道不会包粽子吗？还要你专门从家里送粽子去？”
晓梅脸色一沉，不屑地看着妇人，却又笑眯眯地说：“娘，我自家爹娘啥也不会做，也懒得做，所以我想着拿几个粽子给他们尝尝。”
妇人转过脸，不再看着晓梅，念叨着：“这张嘴要吃就得自己做，哪有等着天上掉馅饼的道理？”她又扭过头盯着晓梅，“如果我和你爹不做事，就等着别人送给我们吃，那你们不得活活饿死？”
晓梅咬紧牙关，愤愤地“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妇人，拎着粽子放在一旁的竹篮子里，又跑到里间的橱柜里，拿着几个鸡蛋走出来，轻轻地放进篮子里。
妇人看到晓梅完全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瞬间怒火中烧，她带着薄怒，语气稍稍重地说：“家里自己人都没有鸡蛋吃，你就一个劲地往你娘家给鸡蛋，都已经出嫁了，还一门心思只想着娘家。”
晓梅也不再忍着，她气冲冲地冷嘲热讽道：“我爹娘养了我十多年，我又和他们血浓于水，我当然和他们亲，不然不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我才不像某些人，一门心思讨好男人，却忘了娘家的父母，也换不回男人几个好脸色。”
妇人一听晓梅在暗戳戳地指着自己骂，恼羞成怒，愤愤地吼道：“你不要没大没小，我是你的婆婆，你怎么可以这么和我说话？还有把我放在眼里吗？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给了明精，就是我们家的媳妇，心里只能向着我们家。”
晓梅也不再忍着，直接和妇人杠上去，走到妇人面前，理直气壮地指着妇人的鼻子说：“你不要以为我喊你一声娘我就怕你了，你都说了我是你们家的媳妇，那家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拿那几个鸡蛋和粽子，你管的着吗？”
妇人气得眼眶红彤彤的，脸蛋胀得通红，喘着大粗气说：“你竟然敢说这样的话？粽子是你包的吗？鸡是你养的吗？家里什么事你都不帮着做，家里的东西倒是没少拿。”
晓梅直接不理会妇人，甩着臭脸说：“你可不要在这给我摆谱，我才不会怕你。我廖晓梅可不是好欺负的，要是有谁想欺负到我头上，就别怪我做事不留情面了。”
妇人心里突然一惊，气势顿时弱上了几分，她的脸一片惨白，心底的怒火正在瑟瑟发抖，她心虚地低着头，仿佛一个犯错的孩子，吞吞吐吐地说：“你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干什么？让别人看笑话。”
显然，晓梅已经占上风了，此刻更是咄咄逼人地说：“是你先为难我的，反正我廖晓梅在村子里那些长舌妇的嘴里已经是臭的，已经不介意再臭一点。别人要听就来听，要看戏就来看戏，我是不要这张脸了。”
妇人惊恐地四下打量，按压着怒火说：“埋了你去，说那么大声被人家听去了，看我们家笑话。你不要脸我和你爹还要做人。你一个媳妇怎么会这么刁蛮？”
晓梅更得意地摇头晃脑，不屑地说：“我的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能允许你欺负到我头上来吗？我跟着明精叫你一声娘，你还真以为是我亲娘？敢和我摆谱子？”
妇人再也没有底气争吵了，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你要拿鸡蛋和粽子去娘家就去拿，我也不管你了，随你去好吧？”
晓梅以绝对的胜利结束，她还轻蔑地给妇人甩了一句话：“早这样做不就好了？我们俩还省得吵这一架，白白让别人看笑话。”
说着，嘴角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走开了。
恰好清巧和清幼都去上学了，明薄出去找伙伴玩闹，只剩疏英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她由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后来的震惊。晓梅走之前，还给疏英投去一个高高在上的目光。她依旧躲在角落里发呆：原来还可以这样做媳妇？爹娘不是说嫁了人就要听公婆和自家男人的吗？和大哥的那个媳妇比，我可真是太窝囊了，一直努力地讨婆婆欢心。既然大嫂都可以拿几个粽子回家，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送几个粽子给爹和弟弟吃？应该是可以的，不过要等婆婆气消了再说。
疏英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妇人的脸色，妇人除了眼睛，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像活着的只有那双眼睛一般。终于等家里的事忙活完了，妇人俯视着蹲着的疏英说：“疏英，我们现在去菜地里锄地吧”
疏英连忙笑着点点头，屁颠屁颠地跟在妇人后面。
挥洒了一地汗水，妇人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疏英悄悄地挪到妇人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娘，我今天下午想回趟娘家。”
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不解地看了疏英一眼，又低下头说：“这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下午你还得和我一起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菜挖。”
疏英平静地说：“自从嫁过来，都还没回去过，我想回家去看看。再说这不是端午节嘛，我带点东西回去给我爹娘。”她犹豫了一会，专门看了看妇人的脸色，缓缓开口，“我想带几个粽子回家给我爹和弟弟尝尝，我娘肯定没有包粽子。”
妇人不带丝毫犹豫，冷漠地说：“不行。”疏英震惊又失落地看着妇人，妇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说得不太好，于是摆出笑脸安慰，“你是不是看你大嫂带粽子回家，所以你有样学样？你大嫂那个性子，村子里的人都说她刁蛮不讲理，你可不要跟着她学。再说，你看就剩了那几个粽子，要是你再拿几个回家，你爹和明厚明精他们男人就没得吃了。”
疏英眼神疏冷地盯着妇人，一阵心寒不断地侵袭她的心脏，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妇人也意识到疏英的不满，她舔着笑说：“疏英，我知道你这个媳妇就是最懂事的，在外人面前，我都是和他们说我明厚这个媳妇比明精那个更得体。疏英，你不会生娘的气对吧？”
疏英冷冷地点点头，妇人得到满意的回答，刚想再和她多说几句话联络感情，没想到疏英径直走开了，只留下妇人一个人不知所措又尴尬的笑。
疏英的心底就像是不断冒气的温泉，愤愤不平地想着：老话说的真是不错，人善被人欺，我就是对这个婆婆太好了，惹得她觉得我好欺负。你不让我回娘家，我偏要回去，而且还要学大嫂一样，带着粽子和鸡蛋回去。我爹娘还教我要勤快一点，多做事，现在想想，像明厚大嫂那样不做事，不是也活得挺好的？
一路上，疏英默默地跟在妇人身后，几次妇人想找疏英说说话，看到她冷着脸，也就打消了念头。每次主动挑起话头，疏英又是冷漠地用“嗯”截住话题。妇人也就不再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放学回来的清巧一下子就察觉到二嫂似乎闷闷不乐，她只是暗暗地猜想着原因，并没有开口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