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果说这几年是明薄最困难的时候,那同庆一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提到两个儿子,清幼都是一个头两个大,大儿子瞎折腾也就罢了,就连小儿子也不争气。
该读书的年纪,就不认真读书,一门心思就知道玩,因为没考上高中,于是同庆给他找了一个职校读书。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真倒霉,他读哪一个学校,那个学校就倒闭了,短短三年,他已经换了三个学校。最后这个学校也在他读了半年之后关了,于是同庆干脆不让加傲读书,直接出去找工作谋生。总想着外面大地方机会多,说不定走了狗屎运成了一番事业,哪知道加傲根本找不到工作,每个月都靠父母打过去的生活费熬着。只是这生活费越要越多,工作没找到,倒是学了外面的臭风气,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头发一染,往天上一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跟上了时尚潮流。
过年一回家,加傲只能腆着脸皮,伸手找同庆要车费。要是换作别人家的孩子,同庆肯定会用骂爹喊娘的话,狠狠地辱骂一顿,同时把嫌弃和鄙夷的目光落在那小伙子和他父母身上。甚至偷偷在心里洋洋得意自己的两个儿子培养得好,顺便吹嘘一番自己。
可是偏偏这个不争气的人是自己的儿子,过年回家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习俗,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加傲孤零零一个人流落在外,只能忍着一肚子的怒火,嘴里“吧唧吧唧”地臭骂着,又老老实实地把钱转给加傲。
加傲已经习惯了这一套流程,反正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同庆口中得到过一句好话,也不敢奢望能听到一句表扬。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加傲不在乎被同庆的几下唾沫黏在脸上。其实加傲打小就把同庆的性子学了个五成,他和同庆是一类人,都是薄情的人,你对他好,是应该的,想着他能对你感恩,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加傲越长大,各个方面越像同庆,对他有利的人,就笑嘻嘻地迎着脸贴上去,比如前几年风光的明薄。加傲十五岁之前,明薄每年都会给他压岁钱,而且一年比一年多,他从来不会客气一下,甚至主动找明薄要红包。每次一见到明薄,就嘴甜地围着明薄身边打转。后来,明薄走了下坡路,他看到明薄就像没瞧见一样,那个眼神和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冷漠和嘲笑。
就连明薄自己都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说这孩子眼里根本没有一点亲情。也就明薄沉浸在加傲的吹捧中,胜眉早就看出了端倪,并且和明薄提过一嘴,当时明薄还不相信。当时,明薄每年都给加傲发红包,可是明厚和明精两个舅舅没有给,加傲居然笑着找他们讨要红包,无果之后,他明显对另外两个舅舅很冷淡,甚至眼神里闪过轻蔑。明精和明厚两个人当然心里头门清,明厚倒是无所谓,但是明精心里愤愤不平,甚至把恼火转移到明薄身上,他觉得,要是三个舅舅都不给加傲红包,也就不会又这事,偏偏明薄要出风头。
为了给加傲发红包这事,明精还很认真地和明薄说了,明薄被加傲那甜蜜的一声声“舅舅”耍得团团转,只是敷衍地笑着。可是后来,等到明薄落魄了,加傲自然也把明薄离得远远的。至此,明薄终于看清了加傲的真面目,可是他还是心软。后来,加傲找明薄借钱,明薄犹豫了,他还是硬不下心拒绝。加傲把钱借到手之后,只字不提借钱的事,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明薄当冤大头之后,明薄终于对加傲死心了。他过年的时候碰上加傲,不留情面地把这事甩在加傲脸上,加傲面不改色心不跳,敷衍说等有钱再还。以加傲那好吃懒做又心比天高的性子,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有有钱还的时候,即便他手头上有钱了,也不会想着还钱,总觉得借到的钱就是自己赚到的。
终归是血浓于水,老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是舅甥俩,即便加傲再让明薄失望,他也不可能做到和加傲老死不相往来。明薄困在这段别扭的亲情里太久太久,偏偏这也许会羁绊明薄一辈子,他逃不掉。
同庆也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混不出什么名堂,甚至都不能靠双手养活自己,于是做父母的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人带着他一块去做事。同庆不愿意做小丑,就把丢脸的事甩给清幼做。有求于人的时候,清幼终于想起了自己娘家的亲戚,她给娘家那些亲戚挨个打电话,终于有着落了,年一过,加傲跟着余殇一块出去。不愁吃,不愁喝,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干活,不大手大脚地花钱,一年存下个六七万不成问题,前几个月,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哪知道后来又原形毕露。钱放在兜里就像会咬人一样,他必须每个月花个一干二净,后来甚至沦落都伸手往家里要钱的地步,最后他挨个找亲戚骗钱。
加傲又开始整出幺蛾子,他三天两头在外面喝个酒醉疯癫,已经误了很多次工,晚上熬夜打游戏,白天强打着精神做事,已经造成几次不小的事故,都是余殇帮他扛下来。一次次的不满累积下来,余殇终于开口训了加傲一顿,哪知道加傲不甘示弱地骂回去。关系一僵,加傲毫无征兆,卷起铺盖就回家,可把余殇吓坏了,他赶紧打电话给加傲,那混小子故意不接,余殇又连忙给清幼打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下,同时委婉地拒绝加傲跟着他做事。清幼打电话给加傲,加傲生得一张混淆是非的好嘴,把错处全部都推到余殇身上,甚至加傲诬陷余殇亏待他。清幼也是脑子里一滩浑水,她居然打电话给余殇兴师问罪,碰到加傲这样的亲戚,真是有苦说不出。
没办法,这个哑巴亏只能余殇自己咽下去,他也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被加傲缠上。加傲把最后一个月工资全部花光了,终于舍得回来。在家里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清幼终于看不下去了,催他去找工作。加傲手臂一挥,自信满满地计划去大城市赚大钱。清幼也兴高采烈地咽下加傲画下的这个大饼,加傲又哄着清幼给了他几千块钱,哪知道大约过了一两个月,加傲又灰头土脸地拎着铺盖回家了,丢给清幼一句话“工作难找”,这下给了清幼当头一棒,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这个纨绔的小儿子。
一个小伙子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那怎么行?如果这样烂在家里,怕是连娶媳妇都难。加傲才顾不得这些,管它什么娶妻生子,管它什么赚钱养家,只要赖着父母不会饿死就够了,急得团团转的只有清幼。她夹在两头受气,一面要说服心高气傲的儿子重新去余殇手底下做事,另一面又要卑微地求余殇重新带着加傲。
同样的错误,余殇不会犯第二次。他绝对不可能把这个定时炸弹再一次放在自己身边,于是言辞坚决地拒绝了。清幼不死心,她丝毫不顾及余殇的难处,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着余殇,甚至把明薄三兄弟拉来当说客,余殇依旧没有松口。
没辙了,加傲只能又卷起行李去大城市里闯荡,毕竟外面的机会总是比家里多。表面上加傲在外地打工,实际他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靠着父母接济。终于后来等到了好消息,加傲找到了一份送快递的工作,工资也不错,就是太辛苦了。
为了防止加傲大手脚地花钱,于是同庆自作主张给加傲买来一套房子,首付同庆出,房贷加傲还。一开始,这个办法还真奏效,加傲确实收敛了些可惜好景不长,他的房贷又渐渐落在同庆夫妻俩头上,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的儿子,同庆只能给他收拾烂摊子。身边的人都劝同庆夫妻俩,干脆把加傲的房子卖了,他们心里盘算着,买了房子才好娶媳妇。村里和加傲差不多年纪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娶了媳妇,特别是与方的哥哥,他年纪比加傲小,孩子都已经两三岁了。清幼心里头着急,甚至不顾加傲的意愿,偷偷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加傲眼光高,一个都瞧不上。
这一年,听说加傲带了女朋友回家,这可是大事,同庆专门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安排了一顿饭,倒不是为了表示自己对加傲女朋友的诚意,而是为了撑自己的面子。恰恰相反,同庆两口子对加傲的这个女朋友都不满意,特别是同庆,那眼底的不满都溢出来了。
“明薄,今天晚上有空吗?来悦宜大酒店吃顿饭,你们一家人都过来。”难得同庆给明薄打电话,以他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明薄猜到他有事。
明薄一边琢磨同庆请吃饭的原因,心里不由地泛起浅浅的不安,大多数时候,同庆找明薄,准没好事。“晚上倒是有空,你怎么突然想着请吃饭?有什么事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加傲他带了女朋友回来,你们也来看一看她。”同庆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无奈和嫌弃。
在此之前,加傲带着女朋友一块回老家,明精恰好碰上了。明精专门打电话给明薄说了这事,只是提到加傲的女朋友时,支支吾吾,好似有难言之隐一般。在明薄的一再追问之下,明精这样形容加傲的女朋友,脸大,鼻子大,难看,甚至可以说丑陋。
听了明精的话,明薄倒是更好奇了,他想知道这个姑娘到底有多难看。可是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和同庆家有纠葛,恰好胜眉在一旁,她一听到是同庆的电话,心里一寒,警觉地竖着耳朵。明薄拿不定主意,扭头看向胜眉,胜眉皱着眉头摇摇头。
“你还叫了谁一块?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你们一家人吃。毕竟在大酒店里吃,也不便宜。”明薄已经在委婉地拒绝了。
“什么一家人?就是女朋友而已,我们和她还不是一家人。”同庆不耐烦地说,看样子,同庆确实很不喜欢加傲的这个女朋友。“我还叫了我这边的兄弟姐妹,什么贵不贵的,难道吃一顿饭,能把我家吃穷了不成?我家也不至于这么困难吧?”他没好气地说,同庆也由不得别人以为他家里穷。他和明薄一样,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明薄也不好再拒绝,要是再拒绝,怕是同庆要发脾气。明薄和胜眉相视一眼,只能弱弱地说:“那好,晚上我们过来。”
电话一挂断,胜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带着几分看笑话吗的意思说道:“看样子,同庆确实不大满意加傲这个女朋友,加傲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子真的有这么丑吗?”
明薄笑着打趣道:“八成是,不过加傲长得也不好看,年纪又不小了,能找到媳妇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得挑?”
胜眉轻笑一声,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是,加傲那样的性子,二十多岁了,还不成熟稳重,谁家姑娘跟着他才是真倒霉。同庆一家子,又是个烂摊子,外面谁不说同庆家风光,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他背了多少债。”她无奈地摇摇头,指着明薄,“就像你一样,好面子。”
明薄也笑着摇摇头,自嘲道:“是啊,死要面子活受罪呗。外面的人,谁不说我明薄混得出息,只有自己一家人才知道。”他惭愧地笑着看了眼胜眉,低下头,黯然地吐出几个字,“家里烂得像脓包一样。”
“你终于愿意承认了,不错,长大了。其实只要你不要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地花钱,这日子还是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当然,你也不要想着像以前一样活得轰轰烈烈,风风光光,这个世界上,能有一番成就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能简简单单地过这一生就足够了。”胜眉感慨地说着,能理解此时明薄的落寞,毕竟从蓝天掉进烂泥里,那种落差感深深地折磨着明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