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实人活着的每一个当下，都是在为过去两三年买单。困局并不突然，祸根早在风光时就已经埋下。
“胜眉，这人真是不中用了。做了一场手术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以前我从来不会把死亡和自己联系在一块，现在我总觉得自己快死了。”明薄躺在病床上，沉重的呼吸在胸口起伏着，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手术已经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瘤子已经切除了，不过还是要注意，好好调养身体。医生说你得戒烟，至少恢复的这段时间绝对不能碰烟。”胜眉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她帮明薄把病床拍平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头发耷拉在脑袋上，厚重的黑眼圈似乎要坠下来一般，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缓慢地眨着。
“做手术花了多少钱？我们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本来今年就没赚到钱，身体又出了毛病，真是雪上加霜。我们在外面借了几十万，这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明薄凉凉地吐了口气，那双灰褐色的眼球宛如黑洞一般，吞噬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你不要想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家还不至于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这债慢慢还，总能还完的。你呀，心思太重了，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放宽心，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家人一起扛。”胜眉安慰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她思绪比明薄的更厚，更乱，可是此刻明薄已经倒下了，她不能再倒下。
“钱都没了，要这条命有什么用？这欠钱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明薄期期艾艾地说着。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你才三十八九岁，还不到四十岁，只要你肯干，还怕赚不到钱？再说了，你上头还有老娘，下头有两个孩子，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我们做人不能那么自私，还得肩负起身上的担子。”胜眉红着眼眶说着，声音微微颤着。胜眉不敢想，如果明薄不在了，胜眉一个人该怎么办？
“做人真难，做男人更是难。胜眉，这木材生意不能做，赚不到钱，我想着自己包工程做，包工程其中的利润很可观。我们现在身上背了这么多债，如果靠做苦力活，一年赚个四五万，得十年才能还清，还是得靠做生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明薄抬起头，此刻，明薄能依靠的也只有胜眉。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胜眉的看法，这是最近两三年，明薄第一次主动征求胜眉的意见。
胜眉把双臂叠在胸前，认真地思考片刻，缓缓地点点头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当然做生意更赚钱，可是关键是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咱们有本事能靠做生意赚钱吗？如果没有那个能力，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卖苦力赚钱。”
听到“卖苦力赚钱”，明薄满脸抗拒地摇摇头说道：“不行，我现在的身体吃不消。我还是做生意赚钱。你放心，以后做生意，我会多上心，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关键是外面借了几十万，还有房债每个月几千块，要是靠卖苦力，可能只能赚到一年的利息钱。”其实明薄拉不下脸再去卖苦力，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低级层次，应该能靠自己的脑子赚活钱。最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已经站在云层上，怎么能再一次双脚沾上泥土呢？他接受不了自己越活越无能。
“明薄，我知道你好面子，可是没有什么比不饿肚子更重要，如果有一天，家里真的穷得揭不开锅，咱们就是上工地搬砖，去乞讨都得去干。面子不值钱，它不能填饱我们的肚子。”明薄的好面子刻在骨子里，他这一辈子，就为了那张脸活着。
“人要是没了面子，被人人瞧不起，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胜眉，你不要再说了，那些苦力活，我绝对不会去干。我已经想清楚了，去村子混个职务，也好接触更多的项目。”明薄把视线挪开，盯着墙角，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段时间，胜眉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心头软软的，转过脸，好声好气地说，“胜眉，你放心吧，我已经跌倒过一次，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以后什么事我都会亲自把关。工程的利润很大，好好搞得一两年，应该就能把债还清了。”明薄心头升起的希望，就像点着的湿柴火一般，随时有覆灭的危险，却又弱弱地发着亮光。
“明薄，你得想清楚，我们身边真的一分钱都没有，要包工程，那我们又得借钱做老本，借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压力，你扛得住吗？还有，你不能把事情想着太简单，难道做工程就一定能赚钱吗？像你和方零做的那个项目，几十万丢进去了，连钱的影子都没看见。就是这里亏的几十万，把你前几年赚的钱都倒回去了。做生意一定要头脑清楚，不要冲动。而且，我觉得，你这个性子……”胜眉没忍心说出口。其实明薄的每一次投资，胜眉都心惊肉跳，没赚到钱意外，赚到钱更意外。胜眉不愿意让明薄从商，可是明薄说的也没错，如果靠赚苦力钱，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负债的阴影。
“你看看你，我还没做，你就给我泼冷水。这做生意肯定是有风险的，不可能稳赚不赔，我们只能尽力看准时机，投资赚钱的项目。照你这么说，难道有风险就不做生意了？那像明厚那样做苦力，在工地上做事，风险更大，工地出事的例子还少吗？要是怕这怕那，那干脆啥都别干了。”难得明薄这样头头是道地说了一大段话，这一次，他确实冷静地思考好了一切，虽然还是免不了想得太简单的嫌疑。
胜眉一琢磨，确实觉得有几分道理。胜眉囿于厅堂，见到的人和事毕竟是有限的，而明薄好歹在商场上混，他的认知和眼界确实无形中被拓宽了，可偏偏被本身的性子所累。有时候想想，如果把胜眉的性子安在明薄身上，这样一个人貌似还不错。似乎也不大好，一个偏于优柔寡断，一个又过于冲动简单。“你说的倒也不错，做生意当然有风险，所以投资要谨慎，一不小心投资失败，可能我们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不是说不让你做生意，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些，三思而后行，尽量降低投资的风险。毕竟没人给我们兜底，我们输不起啊。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做生意是最难的，夹缝中生存，一点小风浪，就能把我们的船掀翻了。”
明薄心里亮起的一点点火苗又黯然了些许，就像别人用手掌溅在花盆上上的水一不小心溅在火苗上一般。“胜眉，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总不能天天呆在家不做事吧？木材生意这几年不景气，其他行业我从来没接触过，也没法做。只是上次和方零接触了一下，感觉做工程赚钱的空间大，可以去试一试。”
“毕竟你是家里的男人，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做，只是有一点，一定不要冲动，要冷静。对了，那你为什么又想去选村长？当村长有什么好处？”胜眉不解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你以为那些工程随随便便就能承包吗？得有关系，如果我做了村长，和政府的人混熟了，知道的信息更多，也更容易插手项目。就是一句话，有了关系好办事。难道我会为了一个月两三千的工资？你也太小瞧我了。而且，我身边好几个人都劝我去竞选村长。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可以干得不错。”明薄洋洋得意地笑着说，“胜眉，这说明，我在同村那些人的心目中，还是这个。”明薄竖起大拇指。
胜眉情不自禁地笑着摇摇头说：“你呀你，别人随便说了一句，你还当真了。别人说的话，你不能全信，要有自己的判断。你还像小孩子一样，被人夸了几句，尾巴都翘天上去了。你这个性子还是不要当村长，你责任心太重，当村长会吃亏的。”胜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看你，又给我泼冷水，我都还没干，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反正我想好了，我要去当村长。而且我觉得，我一定能做好。”明薄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又到了四年一届的村干部大选，上一任村长是支华的弟弟许同步，他可是臭名远扬。要是村里人有什么纠纷，他一边悠闲地摆弄棋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一嘴“自家的事自己解决”。村子里征用的地盘上修路，他提前在要征用的地上种菜，又大赚了一笔。如果有人需要找他盖章，他不是章印不见了，就是没时间，直到拿了几瓶好酒，他才爽快地给你盖章。要是谁家的猪跑出来踩了他家的稻子，他毫不留情得狠狠敲诈一笔，如果是他家的阿猫阿狗踩了你家的菜地，这哑巴亏你就吃定了，他死不承认。
毕竟是男人，也不好过分驳了他的面子，胜眉只能渐渐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慢慢吞下难以下咽的肉块。“算了，我也拦不住你，你有你的判断，我有我的看法。不过你要是想选村长，得和那个同步争吧？你能争赢吗？”
明薄轻蔑地笑了一声，满眼不屑地摆摆手说：“这个我完全不担心，村子里的人都嫌死他。他的名声都臭了，谁提到同步不得摇摇头臭骂两句？还歹村长也算是一个地方的父母官，他做的那些事哪里像人干的？简直就是做鬼事。人做到那个份上，也真是丢人现眼。说起来，我们都还在他那里吃过亏啊。”
“可不是，他这个人心黑啊，眼里就是钱，根本就是土匪强盗。就像之前找他办准生证，那个时候，我们超生也只要花两千块钱。本来想找他打通一下关系，又是请吃饭，又是买烟，最后花了两三千块钱，说起来还领了他的情。你也是，后来还拿了一条烟给他，他居然好意思收下。”胜眉一边说着，一边轻笑着摇摇头。
“他那样的人，就是贪得无厌，你会给，他就好意思拿。我们在他手头上吃的亏还少吗？我都懒得说他，之前他请人吃饭，居然身上不带钱，让我帮他先垫着。我先帮他结账，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事，把我当傻子耍。”明薄坐下来，又下意识地想拿烟。
“别找了，烟被我丢了，这是医院，禁止抽烟。你就忍忍，忍一段时间，这烟就戒了。我还不信，有戒不了烟的道理。”胜眉无奈地说。
树上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就像姑娘甩开那头浓密的秀发。这一年的寒意来得格外晚，都已经九月份了，依旧是烈日当空。
“明薄，你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嗓子口长了瘤子？你这么年轻就生了这么大的病，肯定是肩上压力太大了。”清巧带着几分不满地说。
一旁的胜眉听着别扭，不甘示弱地说着：“医生说了，都是抽烟害的，还有就是不要扯着嗓子说话。明薄脾气急，说话太冲了。再一个，明薄烟瘾太重了，医生说了，抽烟对肺的影响也很大，他建议明薄要再做一个肺部方面的检查。这烟就是害人的东西，我一直都和明薄说，叫他戒烟，可是他偏偏不听。”
明薄的嗓子还在恢复期，他还不能多说话，于是只能像个摆设一般，在旁边听着。
“明薄都抽了这几十年的烟，要想把烟戒了，可不容易。而且有些人不能戒烟，我村子里有个人，戒了烟之后，身上总是不舒服，看来查出来得了癌，没几年，人就没了。”清巧说话总是爱撅着嘴，同时手臂不停地跳动着。
“我从来没听到戒了烟还会把身体搞坏了。那个人可能本身就得了癌症，只是刚好戒了烟就出了症状。人家医生都和我说，如果明薄仔这样继续抽烟，活不久的。他现在还不到四十岁，不求别人，至少得活过六十岁吧？我就怕照他这样下去，怕是……”胜眉沉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