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婚姻是女人的一次重生,可对于那时候的大多数女人来说,选择权却不在自己手里。
乌观左手拎着一个大红色的热水瓶,右手拿着几个瓷碗,对朝佛说:“你先倒水给他们吃,我再去拿果盘出来。”
朝佛把那一摞碗一个个摆好,疏英也悄悄地凑到爹身边,帮着把碗摆好。男人在每个碗里倒了一大碗白开水,男人一只手拿着一碗水送给男人和明厚,疏英则双手端着一碗水送给九女。
乌观拿着一个大红色的六个果盘出来,打开上面的盖子,挨个递到他们面前,热情地说:“吃点果子,不要客气。”随后,她在朝佛的身边坐下,疏英一个人站在爹娘身后,低着头默默地玩弄着自己的衣服。
乌观豪爽地凑近明厚问:“小伙子,你现在在做什么?”
明厚拘谨地笑着说:“大娘,我现在在杀猪卖肉。”
乌观点点头说:“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家这个姑娘人怎么样?”
这一问,可打了明厚一个措手不及,只不过一面之缘,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想法,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男人,又向九女大娘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九女大娘接过话茬说:“你家这个姑娘一看就好,只是他们两个人才见过一面,哪里说得上想法?我们也不要太着急了,慢慢来。”
“现在的人啊,我以前的时候,爹娘带着我来见他。”她歪过头,看了看朝佛,“我爹娘问我同不同意,就只一面,我们就定下了婚事。那时也是年轻,哪里知道什么?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九女耐心地解释道:“是啊,我以前也是我爹娘给拿的主意。现在的孩子可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不能再替他们做主。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好好想一下,我们大人不着急的。”
男人转过头,凑在明厚的耳边小声地问:“你自己觉得那个姑娘家怎么样?要是愿意的话,就给人家一个答复。”
明厚再一次打量了一下疏英,用微小的声音说:“我觉得可以,有什么愿意不愿意,不就是家里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男人难得一次赞同明厚的看法,他点点头说:“确实是这个道理,不就是身边多睡了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手脚勤快些,会做事就好。”
朝佛侧头看着女儿,疏英走进一步,耳朵凑过来,他轻轻地问:“疏英,你觉得那个小伙子怎么样?要是觉得还可以,我们就开始给你打点嫁妆。”
疏英缓缓地抬起滚烫的脸蛋,羞涩地瞧了一眼明厚,脑袋又沉沉地压下去:“爹,我都行,我听你的。”
“这种事你怎么能听我的?得你自己愿意才行,我不会逼着你嫁给谁。”朝佛略显激动地说。
疏英迟疑了片刻,钝钝地点点头。
朝佛也点点头说:“既然你愿意,那我们就尽快把事情定下来,我也觉得这小伙子人还不错,而且他家的条件应该不会差。”
一行人又陷入了僵局,冷不丁,明厚突然说了句:“大伯,我是没意见的,就是不知道你们怎么觉得?”
九女惊讶地盯着明厚,她没想到明厚居然会这么突然地说出来,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不作声,乌观脸上堆满着笑意,兴奋地盯着疏英,疏英滚烫的脸蛋瞬间蔓延到耳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嘴角微微抽搐着,慢慢地抬眸看了看明厚,恰好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两人相视一笑,乌观脸颊上漾着浅浅的两个酒窝,又羞涩地垂下头。
刚刚两个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乌观都看在眼里,连忙抢过话头说:“你看疏英那样子,肯定是愿意的。我和你大伯也觉得你这孩子看上去踏实,也是很满意你的。既然你们两个人都有这个想法,那我们大人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这样一来一去,婚事就定下来了,九女一脸懵圈地看着明厚,又看着疏英,说:“你们两个人都拿定主意了吗?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定下来。”
明厚对九女大娘一直很敬重,他笑着说:“大娘,你放心吧,我想好了。”
九女大娘又看向疏英,她也腼腆地点点头。
九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一切都太快了,其实自己不过是想在其中牵个线,哪知道两个人这么急着结婚。想着,万一他们婚后过得不和,会不会怪我?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了,明厚和他爹觉得也没必要呆在这,男人对明厚使了个眼色,明厚起身说:“大伯,既然事情已经谈好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我也好回家让我娘准备一下结婚的东西。”
乌观连忙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说:“明厚,不要着急回去,到这里吃好饭再回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九女也站起来,慈祥地笑着说:“我确实也该回去了,吃饭就不用了,省得麻烦。我也得回去给我们家那些个孩子弄饭。”
明厚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吃饭就算了,我还得赶回去,我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吃午饭,下午我们都要去做事。”
朝佛也缓缓地站起身,如蚊虫般微弱的声音说:“既然你们都有事,那我们就不留你们在这吃饭了。”
乌观摆出一副很遗憾的神情说:“你们真是的,那么大老远来一趟,还不在这吃个便饭。你说吃饱了肚子也好赶路走回去啊。不过既然你们都回家有事,我们就不强留。走几里路来我家说亲事,连顿饭都没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多不懂礼数。”
九女宽慰道:“怎么会呢?谁不知道,你最是热心肠,对人最是热情,我们确实是家里有事,所以得赶回家,没空在这吃饭,你的好意我们都心领了。”
从头到尾,男人都没有吱声,一直默默地站在明厚身边,他最讨厌陌生人多的地方,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只不过毕竟是儿子的大事,他得来把关。
回到家中,妇人迫不及待地跑到明厚身边问:“明厚,那个姑娘怎么样?你看上眼了吗?”
明厚平淡地回答:“还好吧,看起来挺能干的,人也比较勤快。”
“那就好。”妇人皱着脸蛋,满眼嫌弃地说,“可千万不要像你大哥一样,娶那样一个媳妇,事就不做,嘴里刁。”
“娘,你不要说了,要是被大嫂听到了,又该不高兴了。不过你放心,这个姑娘和大嫂完全不一样,看上去就是很实在的人。”
妇人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娶媳妇可是件大事,得慎重一点,不要求她长得多漂亮,就是得手脚勤快会顾家。”
“娘,那个女孩子很小的时候娘死了,一大家子的活都是她干的,弟弟也是她从小带大的。我看她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应该还算会做事。”明厚不紧不慢地说。
妇人呆愣了片刻,或许是想到她的遭遇和自己这般相似,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一般,她的眼神逐渐飘忽,若有所思地念叨着:“原来还有女儿家和我一样苦命。我现在想想以前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娘,你会不会嫌弃她家条件不好?她还有一个弟弟在镇上读书,都是靠她攒钱给他凑学费。”明厚半信半疑地问。这还是路上的时候,九女大娘告诉她的,他不由地对疏英多了几分好感。
“家里条件不好没关系,只有愿意做事,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就怕一个女儿家家的,好吃懒做。要是你不去做事,就算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总有吃光的那一天。”妇人目光坚定地说。
“我们两个都点头了,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你得开始着手准备我结婚要用的东西,我想着早点让她进门,没必要一直拖着,而且我觉得她那个后妈也挺着急让她出嫁。”明厚一边搬来一个矮脚凳子坐下一边说。
“后妈?他爹给她找了个后妈吗?如果有后妈,那怎么要她一个姑娘家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事?这不是欺负人家姑娘吗?”妇人愤愤不平地说。
明厚一直没想到这一茬,只是觉得疏英的这个后妈对人很热情,看起来很好相处,细细一想,确实是娘说的这么回事。不过,他才懒得管这些和自己不搭架的事情,懒懒地舒了口气说:“这是人家家里的事,我一个男人,哪好意思多问?要是问东问西的,别人指定在背后笑话我像个婆娘一样。”
“要是你打算娶那个姑娘,那就不是别人家的事,她以后就是你的丈母娘。要是这个丈母娘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后可够你喝上一壶。你刚刚还说这个姑娘有个弟弟在镇上读书,这个丫头攒钱给弟弟,那要是你和她成家了,那家人不会还让你养这个小舅子吧?”妇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越想越忧心。
这些事,明厚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懒得想。娘突然抛出这一大串问题,把明厚也问懵了,他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盯着娘。
妇人无奈地叹口气,指着明厚的脑袋说:“你这个小子,脑子不知道想事。以前你大哥娶媳妇的时候,他把所有事都想得清清楚楚,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你啊你,要娘怎么说你?做事不要这么冲动。现在你和你爹又和人家订好了亲事,要是想退婚,不仅得罪女孩子一家,怕是连九女大娘都会不高兴。”
明厚低下脑袋,不作声。
“那你说现在可怎么好?你们还是第一次去女孩子家,怎么就急急忙忙地把婚事定下来了?明厚,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这么早成家吗?怎么现在又这么急着娶媳妇?”妇人烦闷地双手插在腰间。
明厚不满地说:“我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成家,只是想着大哥大嫂两个人心里的小算盘,我就气人。我当然不能让他们如愿,所以才打定主意要结婚。”
妇人心疼又无力地看着明厚说:“你这个大哥也真是的,都是一家兄弟,有必要这么计较吗?自家人算计自家人,说出去都闹笑话。”
明厚也逐渐在娘面前打开心扉,他委屈地皱着眉眼说:“娘,从小到大,爹都更喜欢大哥,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大哥,这几十年,大哥不知道占了我多少便宜。我们俩同时出来做事赚钱,大哥的钱就可以攒起来娶媳妇,我的钱就要拿出来给一大家子人用。大哥说的好听,赚的钱用来娶媳妇,可是他娶媳妇还不是逼着爹拿钱?现在轮到我娶媳妇了,他甚至都不愿意爹拿钱出来给我娶媳妇。娘,你给我评评理,大哥这么做是不是很过分?”
其实妇人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视同仁,虽然明厚经常少不了被妇人骂,那实在也是因为明厚总是做一些荒唐事,说一些荒唐话。甚至,渐渐地,妇人更偏心明厚,她看穿了明精的自私虚伪。
“明厚,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是你知道你爹的,在他眼里,你大哥样样都是好的,我们女人又得听男人的话,就算我知道你委屈,又有什么用呢?家里能做主的还不就是你爹?”妇人无能为力地垂丧着脑袋,顿时又抖擞着精神,“没事,老人都说吃亏是福,你现在多吃点亏,以后肯定会有福报的。”
明厚才不相信吃亏是福这一套,他冷冷地笑着,黯然地盯着娘,有气无力地说:“娘,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我都听腻了。反正我才不相信吃亏是福这一套。娘,这辈子,你吃了多少亏?每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那你得到什么福报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你得去劝劝大哥不要这样,不然会有恶报。”
听了这些混账话,妇人顿时怒火中烧,气愤地指着明厚说:“死小子,我好好地劝你,你竟然说这些混账话。老人说这样的话,当然有老人的道理。”
“老人有些话说的有道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话都有道理。”明厚无奈地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