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了,清幼生了,幸好生下来的是个儿子,不然又要少不了被那些难听的话话堵住耳朵。很多时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一天,突然来了一段小插曲,把原本平静的生活全部打搅了。
清幼身上背着孩子,像从前的妇人一样,她冻得通红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冰冷的水中,搅和几下白米,倒入锅里。同庆的脸色一黑,乌紫的唇色,左手无力地撑着身侧,右手捂着肚子,披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脚上拖着一双棉鞋。他一路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踉跄跄得走过来。
清幼瞥见他,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来?这天气太冷了,吹的风都刮脸,你赶紧再去床上睡会。”她心虚地低下头,“我早饭还没做好。”
同庆发出痛苦的一声“嘶”,疼痛煎熬着他的声音,说:“我这肚子痛得要命,哪里还睡得着?”
清幼赶紧盖上锅盖子,跑过来,同庆痛得蜷缩在墙角,清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同庆烦闷地说:“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肚子疼痛,之前也时不时地肚子痛,只是这次痛得厉害。”
清幼不禁心一沉,她慌张地说:“你怎么之前从来不对我说?看你这样子,我去找罗大夫过来。”
同庆断断续续地说:“和你,和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又不会看病。”
清幼心疼地看着他,刚伸出手想把他扶着坐到凳子上,同庆狠狠地把清幼的手拍开,不耐烦地说:“你动我做什么?赶紧去请罗大夫。”
清幼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是怕你缩在墙角,等一下着凉了。我觉得你还是坐在凳子上,不然…”
不等清幼说完,同庆喘着大气怒吼道:“还不赶紧去?你想痛死我吗?”
这一声怒吼,把清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收回无措的双手,背着孩子跑到罗大夫家,她用冰冷麻木的手拍打着木门,她越来越用力,只听到声音越来越响,手没有任何一点感觉。
罗大夫怒气冲冲地在门后吼道:“干什么?这大冷天的,这么早就来敲我家的门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清幼愧疚地笑着说道:“罗大夫,我是在是没办法,我家同庆他大早上突然肚子痛,痛得都站不起来,你快去我家帮他看看。”
罗大夫打开门,愤怒的双眼直直地瞪着清幼,清幼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冷风把清幼的头发吹散了,额间的碎发跑进眼睛里,撩拨着眼睫毛,她双手合十,放在嘴边,朝手心里哈气。
罗大夫冷冰冰地说:“你等着,我去拿药箱。”
清幼蹲在罗大夫家门口,她一直在家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向屋内,她不敢再去屋内催罗大夫。几乎全村的人都被同庆得罪个遍,这个罗大夫也是个要强的人,居然被一个愣头小子给欺负了,肚子里一窝的火气。
好一会儿,还不见罗大夫出来,清幼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探着脑袋,小声地朝屋内说道:“罗大夫,我家同庆实在痛得难过,您能快点吗?”
罗大夫冷漠的说:“怕什么?肯定死不了,别着急。”
清幼急得团团转,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终于,罗大夫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清幼激动地说道:“罗大夫,你终于出来了,快走吧。”
清幼小跑着,不一会儿就把罗大夫甩在身后,他慢慢悠悠地走着,得意地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心急,老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急不得。再说,这雪才刚融化了,路滑。”
清幼无奈地笑着附和道:“是啊,这种天气,这路确实不好走。”
走到家门口,清幼赶紧跑进去,同庆脸色惨白,两脚摊开,坐在地上,额头上不断冒着虚汗。清幼惊慌失措地在同庆旁边蹲下,问道:“同庆,我把罗大夫带来了,你怎么坐在地上,这地上多冷啊?”
同庆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吼道:“叫你去找个大夫,怎么去了那么久?”他突然痛苦地喊了一声,“你,你这是,这是要,害死我吧?”
清幼转过身,红着眼对悠然的罗大夫哀求道:“罗大夫,你快来看看同庆。他痛得要受不了了。”
罗大夫把药箱放下,他按了按同庆的肚子,同庆张开嘴大吼着。他依旧冷冷地摇摇头说:“这种病我治不了,你得带他去镇上或县里的大医院看看,我只能先给他打一针止痛,你最好今天就带他去。”
罗大夫把针重重地插进同庆的臀部,又迅速地拔出来。他在药箱里翻找了一会,把几个药丸丢在桌子上。
清幼低声下气地把钱给了罗大夫,罗大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地上的同庆渐渐好转了些,他大口大口喘着,清幼端来一碗热水,不停地在一旁吹。她把药递给同庆,同庆一抓,往嘴巴里一丢,就抢过清幼手中的水,一大口喝下去,他的嗓子发麻,怒气冲冲地吼道:“你怎么把这么烫的水给我喝?想烫死我吗?怎么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清幼委屈巴巴地杵在一旁,不敢说话。
同庆不屑地仰视着手臂紧贴两侧的清幼,冷冷地说:“像个木头一样,每次你做错了事,我吼了你一下,你就像哑巴一样不作声。”
清幼小声地嘀咕道:“我去厨房看看饭做好了没有。”说着,她狼狈地走开了。
同庆的脸皱成一团,揉揉微微发痛的肚子,他慢慢地站起来,搓搓冰冷的手臂,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看见我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把我扶起来,我身上就披了这么薄的衣服,你也不知道多给我披一件。你脑子百长了,不知道想事情。”说罢,他又走回房间睡觉。
已经日上三竿,还不见同庆起来,清幼走到楼上,凑在同庆耳边轻声喊道:“同庆,起来吃饭了,再不吃饭,饭菜要冷了。我等你一起来吃饭。”
同庆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说道:“知道了,你催什么?不就是让你多等一会吗?难道你还有脾气?”
清幼卑微地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是怕饭菜冷了,吃下去对你身子不好。而且刚刚罗大夫说,让你最好去镇上或县里的大医院看看。我觉得人身体最重要,生病了还是得治好,我等一下去问问明薄或者大哥,让他们陪我们一起去,你怎么想?”
同庆板着脸,点点头说:“那就这样。”
同庆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清幼赶紧跑到明精家,恰好明精一个人坐在门口吃饭,清幼欣喜地跑到明精身边,说道:“大哥,你今天有空吗?能陪我和同庆去趟镇里的医院吗?今天早上,他突然肚子痛,罗大夫他治不好,说要去大医院看。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所以想让你大哥跟着我们一起去。”
明精思忖了片刻,眼珠一转,连忙为难地说道:“不行啊,清幼,今天我走不开,你大嫂要去娘家一趟,这个店铺又不能没人看着。”
恰好晓梅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明精挤眉弄眼地看着晓梅说:“晓梅,你今天不是说有事要回趟娘家吗?那我在家看店。”
晓梅一头雾水地看着明精,明精赶紧说道:“今天早上,同庆突然肚子痛,罗大夫说要带同庆去大医院看,清幼想让我陪他们一起去,都是你害的,要不然我就陪他们走一趟。”
晓梅立马心领神会,她憋着嘴,故意装作惭愧的样子地说道:“清幼,实在是对不住,我娘突然病了,我得去看看她。你大哥得在家看店,确实走不开。”
清幼就算再笨,也能看出他们两个人的小把戏,她失落地笑着说:“那算了,我再去问问明薄。”
她心寒地走在路上,快步走到娘家,推开门,明薄和妇人正在吃早饭。妇人赶紧走过来问道:“清幼,你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明薄抬头看了眼清幼,又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吃饭。
清幼在明薄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妇人也坐了下来。清幼苦笑着说道:“我还没来得及吃。”
妇人赶紧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盛上一碗米饭,送到清幼手中。她不解地问道:“你这怎么了?不会是和同庆吵架了吧?我只弄了这两个菜,凑合着吃吧。”
清幼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一边回答道:“娘,你是知道我的性子,我从来不会和同庆吵架。我确实是有事来找你们。同庆他生病了,罗大夫治不了,他让我们带同庆去大医院看看。可是我又带着孩子,而且我怕我一个人也吃不消,所以我想找个人陪我一起去。我刚刚到大哥家,大哥他不愿意去,还拿借口敷衍我。二哥他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他肯定也不会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来问问明薄。”清幼无助又期望地看着明薄。
明薄冷冷地说:“我就更没空,修车的铺子就我一个人,我要是走了,不就得关门了?”
清幼顿时泄气了,她蔫蔫地低着头,无奈地说道:“那就算了吧。”她抬起暗淡的眸子看着妇人,“娘,那我把孩子放你这,你帮我带一天,我陪着同庆去大医院看病。”
妇人不满地瞪着明薄说道:“明薄,你陪着清幼一起去,关一天铺子要什么紧?你和清幼是亲姐弟,清幼有难处,你得帮她,等以后你有难处了,清幼也会帮你。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没良心?”
明薄冷冷的笑着说:“娘,我没良心?你知道姐夫是怎么对我的吗?你知道我每天中午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次去清幼家吃饭,我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下一刻姐夫就得过来打我,他给我甩脸色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清幼满眼愧意地说:“明薄,我知道这几年你受委屈了,你姐夫就是那个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多顺着他就好。其实你要是听他的话,他还是不会随便发脾气的。”
明薄停住了手中的碗筷,嘴里的饭菜有一股酸涩味,他的眼眶湿润着,苦笑着摇摇头,他只觉得可笑。
妇人急急地说道:“明薄,就算他对你不好,可是他毕竟是你的姐夫。再说了,你没有爹,你姐夫替你爹好好管教你,也是说得过去的。现在你姐夫生病了,你是他的小舅子,陪他去看病也是应该的。”
明薄依旧不为所动,冷冰冰地说:“我没空,我得修车赚钱。”
妇人气愤地站起来,用筷子尾往明薄的脑袋重重一敲,吼道:“你这臭小子,别以为长大了,我就管不得你,再怎么样,我都是你的娘,你得听我的。我今天陪着你姐夫去看病,听到没有?”
明薄把手中的碗筷往桌子上一丢,冷漠地抬起眸子,眼底尽是跃跃欲试的怒火。这个眼神,和男人一样冷酷的眼神。妇人瞬间瘪了,她默默地坐下来。
明薄又重新拿起碗筷,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闷头吃饭。
妇人胆怯又无奈地看着清幼摇摇头,清幼哀哀地叹口气说:“唉,说起来我家有三兄弟三姊妹,要是真有事,一个靠得上的都没有。”
明薄依旧一声不吭。
突然,清幼身后的孩子哭了,妇人帮着清幼把孩子抱下来,哄了一会,他就不哭不闹地躺在妇人怀里。
妇人眼底的爱意肆意生长,她轻轻地摸摸孩子的脸蛋说:“这孩子真乖,才不像明薄小时候一样折腾人。只是这孩子皮肤怎么这么黑?”
清幼眼底的疲倦逐渐散开,饱含柔情的目光打量着孩子说:“是啊,这孩子可乖了,不哭不闹的。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这么黑。同庆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许加意。”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瞧见对面的明薄,突然咧嘴大笑,还看着明薄扑腾手臂,对上这么纯净可爱的眸子,明薄心底的寒意逐渐消融,他温柔地看着孩子。
妇人笑着说道:“这孩子,看到小舅舅就笑,看样子很喜欢这个小舅舅。”
清幼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平时明薄在我家吃饭的时候,这孩子总是盯着他看。”
明薄看了看加意,心一软,无奈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