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自从明薄辍学之后,再也没有和昆儿有过什么交集,也许是自卑,毕竟他只是个没爹的孩子穷孩子,也许是茫然,自从爹死了之后,明薄就像是飘在命运洪流上的幽魂。
这天明薄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听上去三十来岁,声音里的沧桑就像臭气一般飘散着,沙沙地说:“明薄,是我,昆儿。”
昆儿?这是个已经尘封了十来年的名字,如果不是刻意提起他,明薄从来想不起来,可是一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两个人之间从前搭建起的亲近关系又重新复活了。
明薄就像个看见暗恋对象的小姑娘一般,难掩激动地说:“昆儿,怎么是你?我可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他的声音钝化着,散不开的无奈和遗憾,“自从我初一那年辍学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昆儿也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过去的十来年如重山一般横亘在两个人的心头。仅仅听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绝望:“是啊,明薄,十年前怎么会想到我们俩会变得这么陌生?小时候还狂妄地说咱俩肯定是一辈子的兄弟。”说着,他不由地轻笑着。
明薄也跟着笑了,笑那个大言不惭的自己,或许也有些许羡慕曾经年少轻狂的自己。他紧张地问:“昆儿,你还好吗?”其实听昆儿的声音,就知道他肯定遇到磨难,可是谁又能逃过命运的戏弄?成年人之间,都不敢轻易问出那句“还好吗”,因为就算是肯定的答案,也大多数是自欺欺人。
昆儿犹豫了,那些事他觉得难以启齿,但是他绝对不是害怕明薄会在心底偷偷笑话他,而是每一次说起这些,无疑又一次解开自己的伤疤,同时他也不愿意明薄替自己难过。如果不是到了无可奈何的最后一脚,他绝对不可能打这个电话,因为他清楚,明薄自己也过得不如意。昆儿的声音微微颤着:“明薄,有些事,我只能求你帮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爹死了,我娘又得了重病,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等我以后赚钱再慢慢还给你?我实在找不到人借了。”
明薄听了心头一怔,曾经他最羡慕的人就是昆儿,有爱自己的父母,家里生活条件又不赖,没想到才短短十年,可真是世事难料啊。明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昆儿,没事,在我心里,你还是我兄弟。你要借多少钱?如果我有那么多钱,就借给你,要是没有,我找别人也得把这钱借给你。你碰到难处了,我能不帮你吗?”
昆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大概明薄刚刚的那些话是他最近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微光,他觉得心里软软的,又暖暖的,说:“明薄,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好兄弟,真是我的福气。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只是可能得多给我一些时间。”
明薄大大方方地笑着说:“我们俩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你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时候还给我就行。”此刻,明薄的心里格外畅快,不仅仅是因为兄弟间的义气,他帮助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很自豪,还因为自己心里某个阴暗角落里的得意,他终于有资格站在高处施舍昆儿,满足了明薄可怜的虚荣心。
两个人还陆陆续续地谈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昆儿后来没考上高中,于是回家娶了他们村子里的一个姑娘,生了两个儿子。听到两个儿子,明薄的脸色不觉又暗沉下去。好不容易拌回一句,又彻彻底底地输了回去。
挂断电话后,明薄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上翻箱倒柜,他要找到胜眉偷偷藏起来的那些钱。他把空空的皮包,烦躁地往旁边一丢,站在楼梯口喊道:“胜眉,你上来一下。”
胜眉一下子上来晚了,明薄不耐烦地又跑到楼梯口大吼着:“胜眉,快上来,你还在干什么?”
胜眉甚至来不及脱下围在身前的厨裙,无奈又疲惫地跑上楼,面无表情地看着明薄说:“你又干什么?叫魂呢?你这个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明薄冲动又气愤地“嗨呀”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说:“我碰到急事找你,你在楼下干什么?走个楼梯这么慢?”
胜眉苦笑着说:“我不要煮饭吗?我锅上还炒着菜,难道让它烧掉去吗?你就不能等一下吗?”她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就像被窃贼光临过一般,她眉头一锁,死死地瞪着明薄,“你干什么?把我的东西随便乱丢?”
明薄有些心虚地说:“你把钱放哪了?我现在着急要钱用,梳妆台里,柜子里,这些地方我都翻过,就找到这几百块钱,还有钱呢?”
胜眉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明薄的无能,平静地说:“你问我钱呢?我还想问你。说着好听天天不着家,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钱呢?家里怎么看不见钱?”
明薄略显狼狈,嘴硬地说道:“之前在西原做事不是赚到点钱吗?我把赚的钱都交到你手里,怎么现在就剩这么点钱?是不是你把钱藏哪里去了?”
胜眉一边收拾散乱的钱包,一边无力地摇摇头说:“那次你也就赚了几千块钱,还了外面欠的一些债,身边剩一些钱过生活,还有你明天偷偷从这里拿钱买烟、加油,钱不就这样用光了?还好意思说我把钱藏起来了,你倒是得有钱给我藏,就家里那点钱,只能保证一家人饿不死。”
明薄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床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可怎么办?我这哪里拿的出钱?”
胜眉这才想起问正事:“你又要拿钱去做什么?”
明薄带着几分慌张说:“我有个兄弟昆儿,他碰到难处了,娘得了重病,找我借钱,说以后慢慢还给我。”
胜眉忍俊不禁,打趣道:“你可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你身边都没钱,怎么好意思答应借钱给别人?”她双手一摊,抖抖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家里所有的钱都在你手里,多一分钱都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胜眉冷漠地走下楼。
楼梯间突然响起似马蹄踏过的声音,明薄如飞箭一般冲下来,匆匆忙忙地问道:“饭煮好了吗?我随便吃点,出去有事。”
“米饭倒是熟了,菜还只煮好了两个,要不然你先吃?”
明薄不满地抱怨道:“怎么手脚这么慢?都忙活一个早上,还只煮好一个菜?我就凑合吃几口吧。”
胜眉无精打采地埋怨道:“你也知道我从早上一起忙活个不停?那你怎么不会体谅我,来帮帮忙?”
明薄不屑地笑着说:“你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这洗衣服做饭本来就是你们女人该做好的事,我娘以前每天一大早就能早好饭,给我爹吃好了去地里干活,不知道你怎么回事,手脚那么慢。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在厨房里干活?这不是……”最后一句话悄悄地咽进肚子里“这不是拉低我的身份吗?”
“男人怎么就不能进厨房了?村子里那个行之和米常他们都会帮忙做饭,他们不也是男人吗?”胜眉不甘示弱地说道。
明薄眼底难掩鄙夷地冷笑着说:“对啊,你看看他们有什么出息?老话说的不会错,进厨房做事的男人都没出息。”为了自己的话站稳脚跟,他得意洋洋地一边掰着手指“你瞧瞧,我大哥,他从来不进厨房,他算我们村子里有出息的,同庆也是,反正村子里有出息的男人,都从来不进厨房。”
胜眉不以为然地说:“你知道什么?谁说人家米常没出息?他不知道偷偷存了多少钱,他只是人比较低调而已。哪像你?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薄脸色一黑,愤愤地吼道:“你个娘们,懂什么?你怎么知道米常存了很多钱?他做那种体力活能赚多少钱?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
看着明薄这副逐渐恼羞成怒的模样,胜眉心里头暗自得意,仰着头,叉着腰说:“我看你才是真不懂。人家米常人很勤快,愿意做事,虽然苦力活只能赚小钱,可是一天一天赚,也就能积成大钱。而且他从来不会像你一样大手大脚地用钱,这钱不就一点一点攒下来了?”
胜眉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数落明薄,他顿时怒火中烧,气冲冲地说:“你既然觉得那个米常哪哪都好,干脆你去当他的媳妇算了,省得你白白地眼红羡慕人家,这话说得真是气人,难道我就没赚到钱吗?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胜利的火苗在胜眉心里愈演愈烈,此刻她就像辩论场上抚摸着唾手可得的奖杯的一方,得劲地说:“我倒是也想啊,可是没那么好的命。还是追丽眼光好,嫁了个这么顾家的男人。这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她那么不检点,还给她牵了这么好的姻缘。你要是赚到钱了,怎么外面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你倒是没让我少吃少穿,可是也没让我过上好日子。手头上没钱,这日子过得心惊肉跳的。”
一时之间,怒火把大脑锁住了,只瞧见他气势汹汹鼓起的胸膛,还有那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这女人,总有一天,我要赚大钱,当这村子里扛把子的大人物。”说罢,明薄怒气冲冲地走出门。
胜眉不停地舔舐着胜利的傲慢,她打趣道:“扛把子的大人物?我等着。要是真能有大出息,你们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巧芊一直坐在灶台下添柴火,静静地盯着胜眉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胜眉一下子对上巧芊懵懂的目光,不由地脸色一红,狼狈地把视线挪开,尴尬地笑着说:“巧芊,还是你乖,比你爸爸懂事多了,知道给妈妈帮忙。”
巧芊眯着眼睛笑了笑,她脑海中偶尔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妈妈太咄咄逼人了?一下子又戳穿这个思绪的泡泡,安慰自己:我们就是要这样把别人说趴下。
明薄忙活了一个上午,他终于可以歇会,如一摊烂泥一般坐在家里的椅子上,胜眉走过来问道:“你今天一早上忙活了什么?”
明薄眼珠子一溜,松了口气,如实回答道:“我今天去找良混借钱,然后把钱送给昆儿。他小学和我是一个班的同学,两个人就像自家兄弟一样,他碰到难处我得帮。自从我辍学,已经十来年没见了,他看上去老了很多,就像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胜眉哪有心思听那些无关紧要的过往,她只能听到“借钱”两个字,眉头一紧,咬着牙问道:“你又去借钱了?你真当借的钱不用还吗?一个劲地在外面借钱?我问你,你身边没钱,就不能跟他实话实说吗?你就说自己日子也困难,没钱借,就说这一句话是会要了你的命吗?”
胜眉的愤怒早在明薄预料之中,可是一时明薄也慌了手脚,他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慌慌张张地解释道:“胜眉,你不要那么小气,你不知道小时候,昆儿对我多好?那个时候,我总是去他家住,说句不中听的,他对我的好,连我大哥都比不上。再说了,谁没有碰到难处的时候?我给他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胜眉低下头,无力地眯起眼睛,又缓缓地睁开,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你讲义气,你人好,可是你对人好也得有底线,你不能为了帮别人,害死家里人。”
明薄不解地问:“我怎么就会害死家里人?”
胜眉脱口而出:“你在外面借了那么多钱,难道不是我们家里人还吗?难道别人会替你还?要是你这辈子没能力还,还得连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脑子不会想事?你要做好人可以,但是你得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
一丝懊悔浮现在明薄脸上,可是很快就消失了,他故意壮着胆子喊道:“你放心,肯定有一天我能赚大钱,等到赚了大钱,外面欠的那些钱手指一挥就还上了。你门女人就是爱瞎想,不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