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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着面子活

共 355 章

一个认为面子大过一切的人,一段由面子鞭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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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墙角落里的灯显得格外暗淡,由于乡村里的发电站规模不大,只能支持村子里晚上几个小时的用电。大约八点左右,村子将被黑色包围。现在也估摸着快八点了,灯光已经吃力地眨巴着。

妇人支楞着酸痛的腰,一只手端着一个菜,还没等碗稳稳地落到桌子上,男人就抓了一双筷筒里的筷子,径直插入菜中。

小小个子的清巧也学着母亲的模样,将菜从灶台上端到桌上。

“碗呢?”他自顾自地吃,不满地用弓成挂钩一般的食指敲着桌面。那一阵阵抓魂的响声在妇人心头回响。清巧机灵地跑到里间的碗柜里,捧着一个蓝白花色的碗小跑出来,柔柔地说:“爹,给你碗。”

男人眼角的寒意顿时消融,眼里含着幸福,轻轻地说:“还是巧丫头最乖。”

妇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翻搅锅中半熟的菜,清幼站在桌旁看着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眼睛直勾勾地跟着他的筷子走,嘴中痴痴地嚼着空气。

男人注意到嘴巴堵在桌缘的小不点,冷冷地说:“哭死鬼,难道你也想吃?你看看你,真不如你那个没福气的姐姐。”几个冰冷的字眼孤零地落在妇人和清巧的心头,不由地升起愧意。

一阵沉默,每个人身边都笼罩着乌云。想着想着,那天原本应该是个好日子,清巧带着刚会走路的妹妹在池塘边玩,她和清巧一个性子,长得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巧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手巧极了,不一会儿一只草虫子躲在绿海中。这下兴头上来了,她摘了一把狗尾巴草,打算组建一个动物园。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妹妹正趴在池塘边,正用短短的小腿够水面,差一点,妹妹挣扎着把脚再往下探,稍不留神,它整个人滑到池塘里。轻巧扭头,看到妹妹慌乱地扑腾着,可是她也是只旱鸭子,于是急忙跑回家找母亲,“啪”的一声推开木门,厨房里瞧不见人影。眼泪滚烫地夹在眼角,冒着粗气又往菜地里跑,终于在山坡下的一块菜地里找到了母亲,她隔着大老远就喊到:“娘,快回去,妹妹掉池塘里了。”

妇人顾不上翻了一半的菜地,一把将锄头扛在肩上,跑到两行隆起菜畦中间的窝里,脚上积起厚厚的一层泥土,黑色的脚趾缝里还有一团漏在外面,猛地插进粉红色的凉拖里,脱着宽松的鞋,快步跑过来。一开始,她跟在清巧后面,过了一会,她就将清巧远远甩在后面。清巧咬着牙试图跟着母亲,可是她太累了。

走到石板桥时,就看到池塘上浮着一个小身板,妇人绝望地发出一声吼,步伐不知道压坏了多少刚冒出头的嫩草,她用锄头一点点将妹妹拉过来。清巧看着这一幕,“哗”地哭喊着,红血丝顿时占领了眼眶,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忍着如心脏被人肆意揉捏的痛,跑到母亲身边。她拉着妹妹似灌水的大肠一般的手臂,抽噎着说:“妹妹,你怎么了?快睁开眼睛。妹妹,我好害怕,你快说说话。”

任凭怎么摇晃,妹妹的身体都一动不动。妇人狠狠地扇了清巧一巴掌,抱起妹妹,两个被死气裹挟的人颤颤巍巍地走回家里。清巧一深一深地喘着哭隔,指甲死死地往手背里扎,给痛苦找一个出口。那一刻,她的脑袋是轻飘飘的,四肢是轻飘飘的,似乎这个人都浮在空中。妇人嘶哑的嗓子就像钝涩的链条一般,无力地说:“快去把你爹找回来。”

轻巧点点头,大步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男人将手中的镰刀靠在大门口,妇人已经找出一个漆黑的木箱子,帮妹妹擦身子,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清巧自责地缩在门口,不敢进去。

男人哑哑地叹了口气,拧着眉头说:“算了,可能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命,没福气啊,真是可惜啊,这孩子还挺讨人喜欢的。”他走近一步,说:“你把孩子收拾好,等一下我们就把她埋到后面的山上去,放久了在家里也晦气。”

妇人点点头,将妹妹塞进黑色箱子里,那是结婚的时候,妇人随过来装嫁妆的木箱,原本有两个,可是悲惨的命运齿轮似乎永远在家中转动,悲剧再一次重演。大概十年前,另一个木箱装着刚出生没几个月的第一个儿子永远埋葬在泥土中,现在怕是连啃噬木箱的虫蚁都不在人世了。妹妹被侧身放进去,头扭着,就像木偶人的脑袋,腿缩着,就像是尖尖的鸡嘴。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哭囔着难受。

妇人和男人一起抬着黑箱子,在山上随便找了一个位置,挖了一个坑,埋了一个人。那时候很多孩子的死亡是潦草的。在农村里,还没成年就死去的人是没有福气的人,他们的尸体不能在家过久停留,会给家里遭来晦气,同时他们也不需要专门的墓地,因为他们没有子孙后代祭拜。

日子还得过下去,那件事在尘封在记忆中。妇人偷偷地抹掉眼角的泪花,装作无事地将菜端到桌上,她又转身回到灶台上,舀了几勺清水到锅中,用丝瓜囊刷洗着锅面和铁铲,将破旧衣服做的洗碗巾丢在水里,下手揉搓几下,将灶台上的油渍抹干净。

妇人难掩疲倦地说:“吃饭吧。”

灶台下的连痴畏畏缩缩地说:“我还不饿,等一会再吃。”她摸了摸扁扁的肚子,祈祷着父亲能快点吃饭完,父亲在桌上,她可不敢去夹菜。

“现在不吃等一下饭菜就冷了。”妇人稍露愠色。

清痴不情不愿地从暗处走出来,又在厨柜里拿出两个碗,清巧也闷闷地跟在大姐后面,大姐递给妹妹一个碗,两个人走到灶前,掀开木盖子,水汽铺面袭来,大姐用木饭勺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米饭,清巧踮起脚,绷直手臂,打了大半碗饭。妇人拿一个大白碗盛着米饭,招呼小女儿到自己身边来。

清痴胆怯地走到桌边,筷子微微地颤抖着,就像蜜蜂煽动的翅膀。每个菜都只剩下碗底薄薄一层,她夹了青菜叶子,萝卜片,直勾勾地盯着父亲手边的辣椒炒肉,一圈圈红红绿绿的辣椒里藏着的肉沫格外诱人。这可是一年到头都难得吃的东西啊,也就春节的时候能见见猪肉的面,可是离得太远了。

经过了一番心理挣扎,她终究还是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伸长手臂去夹,她猛地一收紧筷子,眼睛都不舍得从筷子上转移,成功近在咫尺,握着米饭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往前伸。失败在成功的前一秒是什么滋味?清痴的手抖得越发厉害,她已经坚持了很久,满满一夹的菜洋洋洒洒地掉在桌子上。一时间,空气都冻结了,她心惊肉跳地看了一眼父亲,沉沉地低着头,垂丧着脖子,右手还僵在空中。

男人的盛怒一触即发,他左右两侧的咬肌都凸出来了,阴沉沉地瞪着清痴,“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不满地“哼”了一声,愤愤地说:“嘿哟,这么大个人了,夹点菜都不会,你看看你。这浪费了多少菜?真是个败家娘们。”说罢,将碗丢在桌上,带着两个缺口的碗转了几圈才稳稳地稳住了。

妇人看着这桌上的一片狼藉,用右手握着岔开腿的筷子指着散落的辣椒和附在辣椒上零零星星的几个肉沫,凶巴巴地对清痴说:“死丫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爹他说得对,真是败家,你知道这一点点肉对我们来说有多难得吃一回吗?”

男人冷着脸离开了饭桌,清痴委屈地眼眶湿红,清巧心疼地望着姐姐,却也大气不敢出一声。父亲在一个家中有绝对的权威。妇人一点点地将掉落的菜投入自己的嘴中,一边嘴巴在打转,一边手臂不断夹起往嘴巴塞。

清痴沮丧地走到灶台底下的木凳子坐着,清巧也随便夹了一点菜,静静地挨着姐姐坐下,清幼迈着小碎步走到妇人身边,拉着妇人的衣角说:“娘,我饿了。”妇人拉着一把长条凳坐下,一边给清幼喂饭,一边说:“你们俩个坐到桌上来,你们爹已经吃完饭了,可以来桌上吃。要是你们爹在,我们女的是不能上桌的。”

清痴还淹没在刚刚的恐惧中,脑袋就像被丢在一口封闭的青铜大钟里一样。清巧轻轻地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嘀咕着问:“姐,我们过去吧?”

清痴苦笑着点点头,脸颊上两团红晕,清巧跟在姐姐后面,两个人相邻坐在一块,都只顾着闷头扒拉饭,偶尔清幼发出稚嫩又可爱的声响。

“你爹就是那个臭脾气,总是喜欢黑着脸,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还得靠你爹撑着,如果你爸不去做事,我们娘几个哪有饭吃?所以我们都要顺着你们爹。”大概妇人也心疼这个大女儿,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突然,妇人的五官扭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她忍着腹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吃力地将碗稳稳地放在桌子上。她一只手扶着大肚子,身子往后倒在墙上,清幼还搞不懂状况,只是不解地看着妈妈喊:“娘,娘。”

清痴和清巧丢下碗筷,跑过来蹲在妇人身旁,不知所措地问:“娘,你怎么了?怎么办啊?”

男人听到动静,跑过来,瞧着她们四个,冷漠地说:“你们几个孩子哭嚎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死人了。不就是要生孩子了?你自己躺到床上去生,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妇人已经没有精力吭声,她咬着下嘴唇,攥紧拳头,托起沉重的身子,颤抖地站起来,清痴和清巧站在妇人两侧,慢慢地将娘扶到房间里。清巧帮妈妈把鞋脱下来,放在床边,两姊妹就走出去了。

男人躲在厨房里抽了一个晚上的烟,两个姐姐带着妹妹洗脸洗脚,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妇人嘶哑的哭喊声,男人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他嫌弃地催促道:“怎么还没生出来?生个孩子这么慢。我明天还得赶活。”

灯光骤然暗灭,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是晚上八点左右,男人从厨柜里拿出一个蜡烛点上,弱弱的烛光照着男人的面孔更加阴冷,他有时站起来,背着手踱步,有时又坐在灶台下的木凳子上烦闷地抓着头发,有时又点着一支烟,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的世界。

妇人额头上渗着一层一层密密的汗珠,终于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听到孩子的哭声。男人走进来,妇人已经睡过去了,他将孩子抱起,这是个男孩。虽然他是带把的,也是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家中却没有人期待他的到来,家中已经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原本妇人是打算把他流了,可是她的身体不允许。

男人随便找来一块破布,将婴儿裹了出来,浑身都是一斑一块的血迹,走到厨房,他哭得更大声,双手双脚扑腾着,男人一只手拿着蜡烛,一只手拿着盆子,从锅里舀出一勺不算冰的水,在破布上扯下一小块,把婴儿身上擦拭了一遍。在他的手中,那就是个小玩意,眼中丝毫找不到对孩子到来的期待。

也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就像是第一次外出谋生,身上背着,肩上挂着,手上提着,腰上缠着,都是大包小包,临出门发现还有一个包落下。原本家里五个孩子加上两个大人都靠男人一个人吃饭,现在又多加了一个人,简直就上雪上加霜。

粗糙的破布、粗鲁的动作、白嫩的肌肤,婴儿周身都通红,脸蛋也哭得通红,男人没好气地说:“这才刚出生,就这么闹脾气,以后肯定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刚刚那块布已经弄脏了,他走进房间,从衣橱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抱着婴儿走进女儿们的房间,重重的脚步声将女孩们吵醒了,把孩子放在床边缘,冷冷地说:“你们几个,照看一下弟弟。”说罢,打了一个哈欠,走了出去。

清痴揉揉睡眼,小心地把弟弟抱到自己和清痴中间,盖好被子,又倒头睡过去了。

章节目录 35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