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又是一年新春,墙上破开的砖块里冒出来一个绿色的小脑袋。良浑正在房子门口劈柴,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凌乱的头发都已经垂吊在眼睛上,皮肤黝黑,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藏着一层厚重的黑眼圈。脸颊往里面凹陷,整张脸就像是骨头上随意地披着一层皮。嘴唇发紫宛如抹了一层砒霜。眼皮耷拉着,吃力地撑开,又疲倦地落下来。清痴一直低着脑袋在大门口走来走去,嘴里听不清在念叨些什么。走进一看,散落的头发已经打结了,甚至有一块饼状的头发。拨开额头上的头发,清痴目光呆滞地看着,突然又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黑斑,粗淡的眉毛下两个空洞的眼睛,嘴巴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垂着脑袋,脖子前伸,左手微微蜷缩着,手心向上,小手臂横放在胸前,右手颓丧地放在身侧。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清痴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明厚感觉心里正在暗暗地发慌,他静悄悄地走到清痴身边,清痴并没有察觉,明厚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身后,最后还是一旁劈柴的良浑注意到明厚,他惊讶地说:“明厚,你怎么来了?”
明厚看了良浑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清痴身上,不解地问:“良浑,痴丫头这是怎么了?上次我见到她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明厚哀哀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斧头丢在一边,走到明厚身边说:“谁知道前段时间她怎么回事,突然隔三差五就犯病。去年过大年那天,她好端端的又犯病,跑到我们村里,挨家挨户地骂人家,你说说,这大过年的,多触霉头?没过几天,她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跳到池塘里去了,幸好被村子里的人看见了,我就赶紧把她拉回来了。”
明厚听着,心头一阵拔凉,他心疼地看着良浑说:“真是难为你了,可是这个病怎么会突然又这么严重?上次我来你家,她看上去很清醒,还会做家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心寒地拉着清痴的手臂,“痴丫头,你看看我,你还记得我吗?”
清痴扭过头看了看明厚,冷漠地挣脱开明厚的手,继续往前走。明厚又拽住清痴的手臂,皱着眉头说:“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你二哥啊。”
清痴轻轻地说了一声“二哥”,她空洞的目光终于闪过一丝泪光,仔仔细细地盯着明厚,良久才笑着说:“二哥,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明厚激动地点点头,清痴眼睛红红的,她嘴里突然念叨着:“二哥,你难得来一次,我去煮鸡蛋给你吃。”说着,她迅速甩开明厚的手,迫不及待地跑进厨房里。
明厚赶紧跟在她的身后说:“痴丫头,不用了,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今天我女儿周岁,爹娘在家里摆了几桌酒,我接你和良浑回家喝酒。”
清痴突然激动地笑着拉住明厚的手臂说:“二哥,二嫂生了吗?你已经当爹了?生了女儿还是儿子?”
明厚惊愕地看着她,不等他说些什么,清痴又絮絮叨叨地低头念着:“我想起来了,二嫂生了一个女儿,你之前和我说过。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呢?”她慌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二哥,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明厚苦笑着安慰道:“痴丫头,你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你也已经当妈妈了,你生了一个儿子。”
清痴突然咧嘴大笑,兴奋地问:“二哥,我真的生了儿子吗?那我的儿子呢?”
明厚左右打量了一下,没有瞧见孩子,他扭头看向良浑,良浑有气无力地走过来,冷冷地说:“儿子在房间里睡觉。”
清痴看到良浑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着脖子,恐慌地躲在明厚的后面。明厚不解地拉着清痴的手臂问:“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你怕什么?”
清痴伸出弯曲的食指,指向良浑,低下头,翻起眼睛看着良浑,颤颤巍巍地说:“浑包,浑包是坏人,他总是打我,打我。”明厚惊讶地看了一眼良浑,又转过身看着一直在打抖的清痴,她的脸上依旧看得到浅红色的巴掌印,手腕上还有一圈红色的伤疤。明厚气愤地转过头看着良浑,无言的怒火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浑心虚地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崩溃地蹲下地上,脑袋埋在大腿里,良久,他才把头抬起来,擦去眼角的泪花,随后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牙齿打颤,颤抖的右手把烟放在嘴里,微微翕动的嘴唇吃力地衔着烟,烟剧烈地晃动了片刻,掉落在地上,滚到明厚脚下。良浑刚想伸手过去捡,明厚已经弯腰捡起来了,他递给良浑。良浑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明厚,接过香烟,死死地咬在嘴里,佝偻着背走进厨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猛地吐了一口烟,浓雾熏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明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突然想起在家发病的时候,爹对清痴也是动不动就是打骂,他已经见怪不怪了。现在他为什么要苛责自己的妹夫?
良久,良浑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怪我打了她,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她发病的样子你也知道,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看见人就伸出手打,动嘴去咬,而且她个子又大,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明厚在良浑的身边蹲下,他无奈地说:“痴丫头这个病确实折磨人,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在家的时候,她一发病,我们一家三四个人才能按住她,你一个人确实吃不下,真是难为你了。”
听到明厚的话,良浑心里好受一些。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明厚,我是真的拿你当自家兄弟,我也是真的不愿意打她,可是她一发狂,你肯定就和她说不通,我也是实在忍无可忍。”说完,他伸出自己的手臂,手臂上一排又一排的牙印。
明厚注意到良浑的脖子上一条条出血的伤口,一看就是有人用指甲把他往死里扣。明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良浑的后背。
清痴突然急得团团转,她自言自语道:“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浑包快要回家吃饭了,我该去做饭,不然他回家要饿肚子了。”说完,她慌慌忙忙地往厨房里走。
明厚无奈地起身拉住清痴说:“痴丫头,今天中午不要煮饭,等一下你和良浑都去爹娘家吃酒。”
清痴傻乎乎地看着明厚问:“二哥,爹娘家?是在永惜村吗?”
明厚点点头,笑着说:“是啊,二哥接你去爹娘家,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爹娘,巧丫头还有明薄了。”
清痴激动地点点头说:“好啊好啊,我可以看到娘,巧丫头和明薄。”她突然皱着眉头,委屈地看着明厚,“二哥,我不想看到爹,我最害怕爹了,他会打我。”
明厚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地说:“痴丫头,爹现在已经不会打你了,你不要害怕。”他转头看着良浑,“良浑,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收拾好了我们就走了。”
良浑微微地点点头说:“我把家里收拾一下,还要锁一下门。”他往清痴旁边走过,“癫子,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等一下我,我关好家里的门就去你爹娘家。”
此刻,清痴的眼里少了恐惧,她乖乖地点点头。
明厚朝屋内的良浑喊道:“良浑,你姐姐姐夫有空去吃顿便饭吗?”
屋内的良浑也扯着嗓子回答道:“我姐姐姐夫说他们不去了,家里要做事,没空去。”
明厚坐在清痴旁边,静静地陪着她。清痴看上去平静了许多,淡淡地笑着。
明厚轻轻地舒了口气,清痴不解地看着明厚问:“二哥,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吗?”
明厚惊讶地看着清痴,他认真地打量着清痴,清痴疑惑地说:“二哥,你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明厚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只是好久没见你了。痴丫头,你觉得自己最近身体什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清痴想了想,有些泄气地说:“我最近觉得心闷得慌,脑袋胀得慌。而且我最近又发病了,拽着浑包的手臂咬了好几口。”
清痴似乎清醒了不少,她满眼愧疚。明厚柔声说:“痴丫头,这不是你的错,毕竟这种事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只是你最近是太累了吗?之前都好好的,很少发病,最近怎么发病次数这么多?”
清痴心里暗暗想着: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难道告诉二哥是因为浑包对我没有以前那么好吗?还是说我嫉妒自己的儿子,抢走了浑包?不对不对,这些都不对,我是我儿子的娘,我不可以有这种肮脏的想法,我真是该死。清痴难以启齿地笑着,为难地看着明厚。
明厚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池塘说:“痴丫头,得亏你嫁给的是良浑,要是嫁给别人,我都不敢想你日子该多难过。你一发病,就打他骂他,抓住他的手臂咬。他还算脾气好,至少没少你吃少你穿。”
清痴心酸地笑着说:“二哥,我知道了。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给别人添麻烦的,哪里还敢奢望别人能对我好一些。”
明厚连忙严肃地否认道:“痴丫头,你不许说这样的混账话,其实你小时候最乖了,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你对我们这个兄弟姐妹都是打心眼里好,而且你小小年纪,家里什么活都能干。都是这个病拖累了你,好在良浑是个实在人,你和他好好过生活,日子也就能过下去。”
清痴突然想起余殇,她猛地站起身说:“二哥,我去把儿子抱出来,我怕等一下把他一个人忘在家,那孩子就太可怜了。”明厚也跟着清痴身后来到房间里。
清痴刚抱着孩子出来,良浑瞧见了,紧张兮兮地跑过来,从清痴手中抢过孩子说:“还是我来抱着孩子,你抱孩子我实在不放心。”
清痴失落地看着良浑说:“浑包,让我抱抱孩子吧,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良浑一直担忧地看着孩子,脱口而出:“不行,要是你突然发病怎么办?上次你抱着孩子突然发病,直接就把孩子丢在地上,可把我吓死了。”
这些记忆就像被人挖出来锁在柜子里一般,清痴自责又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双手抬高,愧疚地看着颤抖的双手说:“我把儿子摔在地上?浑包,是我摔了余殇吗?”
眼看着清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明厚连忙把清痴落在一边,担忧地说:“痴丫头,你别激动,冷静下来,刚刚浑包说错了,你是孩子的娘,怎么会把孩子摔在地上呢?”
良浑也磕磕巴巴地说道:“癫子,我脑子糊涂了,嘴巴不小心说错话了。”怀里原本熟睡的孩子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直盯着清痴笑。
清痴满眼爱意地看着儿子,情绪顿时平复下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抱他,可是又担心自己会伤害他,于是无奈地垂下眸子。
良浑心疼地看着清痴说:“你是他娘,哪有不给亲娘抱儿子的道理?是我太糊涂了。你过来抱抱他。”
清痴惊喜地点点头,满眼感激地看着良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抱儿子的。”她刚朝孩子伸出手,孩子就挥舞着小手臂,咧嘴大笑。清痴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在自己怀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明厚欣慰地说:“这孩子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孩子对母亲的感情就是不一样。”
良浑一直忧心忡忡地盯着清痴,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明厚苦笑着拍了拍良浑的肩膀说:“良浑,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看现在痴丫头挺清醒的。只是你比较受累,痴丫头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你又当爹又当妈的。”
良浑无精打采地摇摇头说:“我倒是没什么,可能这辈子就是这样受苦的命,只是我不想儿子也像我一样吃苦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