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果然,不出半个月,全国上下都封了,明薄一家人被困在小区里,一出门就需要带口罩。每天大早上,都是胜眉全副武装,她一个人跑到外面买菜,回来之后,一家人足不出户。手机上关于疫情的消息都闹翻了天,每个人都活在胆战心惊中。
“唉,现在都不能出门了,小区门口有人把守,进出门都要测体温,还有,需要有出行的票,才能出门。”胜眉刚从外面回来,她把口袋卸下来,里里外外戴了三层口罩,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忧心忡忡地说。
“这天天窝在家里,人都快要发霉了,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明薄抱怨着,他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出门,只能窝在家里打转转。关键是一切生意都停滞了,不工作哪里有钱吃饭?得亏前几年存了点家底,要不然人能活活饿死。
“现在国家让我们这些老百姓居家隔离,你就不要给国家添麻烦。你知道要给治一个得了新冠的病人,国家要花多少钱吗?几十万。幸好国家承担医药费,不然咱们普通人肯定没钱治病。”几十万,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有些家庭甚至掏空家底都拿不出来。在全中国的危难中,老百姓能依靠的只有国家,幸好国家也守护着每一个中国人。在危机面前,身为中国人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国家对每一分子的爱。胜眉感慨颇多,她感到羞愧,曾经或多或少对国家有几声抱怨。同时她庆幸自己生在中国,能够生活在五星红旗的庇佑下。
新冠疫情是全球的一场大灾难,美国的感染人数持续上涨,令人心寒的是,政府采用不管不顾的政策,由着国民瞎折腾。最终,活下去的权利牢牢地握在那些有钱人的手中。穷人因为没钱治病,只能活生生地熬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在中国,全国人民齐心协力一同克服这场大灾难,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那一刻,每个人都像是一滴水,真正地融入了国家的这汪海洋中。胜眉,作为普通人中的一员,她切身感受到国家对自己生命的守护。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国家的帮助,似她一样的普通人早就如蝼蚁一般碾碎在灾难的脚下。
“可是一直这样把我们关在家里也不行,我们这张嘴每天都要吃饭,要是不去干活,赚不到钱,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再一个,天天窝在家里,人都要抑郁了。”明薄唉声叹气地说着,他又从茶几上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手指上。
“这段时间家里没有收入,你不要再抽烟了,没钱抽烟。一家人过日子,柴米油盐一个都少不了,这些都是要花钱买,你要是继续花那么多钱买烟,咱们家真的要活活饿死了。”胜眉叉着腰走到明薄身旁,她隐隐地想把明薄手中的烟抢过来,一把丢在墙角,可是想了想,她还是抛弃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天天窝在家里,人都要生蛆了,不抽烟还能干嘛?”明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晃着脑袋说。
“你闲得发慌,就不能帮我做做家务活吗?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要我管,要累死我去吗?”胜眉小声地嘶吼着,嘶哑的声音被蔓延的怒火撕破。
一股无名的烦闷涌上明薄的眉间,他刚想喊几句,突然电话响了。他把手机靠在耳朵旁,不耐烦地说:“什么事?”渐渐,明薄的眼睛睁大,一股恐惧从眸子里透出来,他转过头看向胜眉,又心虚地迅速把视线挪开。
不用说,每当明薄这副表情的时候,绝对有不好的事发生,胜眉已经习以为常。她哀哀地叹了口气,在沙发一角坐下,无精打采地蔫着肩膀,低着头玩弄自己的手指甲,把指缝中的污泥抠出来。等到明薄挂断了电话,胜眉冷冷地盯着明薄。
明薄胆怯地躲闪着胜眉的目光,可是胜眉丝毫不打算放过他,目光更加冷漠地落在明薄身上,明薄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就是之前回来的人,她接触的人里有新冠感染的人,现在要把他隔离起来。如果发现他也感染了,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胜眉真是哭笑不得,当初这个人回来的时候,还专门打电话问了明薄,要不要隔离一段时间,可是明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没有要去他隔离,而是让他直接回家。当时,胜眉也劝过明薄,保险起见,还是让他隔离一段时间。明薄固执己见,他觉得大过年的让他一个人孤孤零零地在医院里隔离说不过去,于是那人直接回家了。
现在突然又接到领导的通知,那人可能接触过感染者,必须让那人去隔离,可是这样一来,恐慌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有和他接触过的一大片人。如果这个人真的感染了,那明薄就是大罪人。明薄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总是这样,用“应该不会”“应该会”来安慰自己,让自己偷懒。一开始,明薄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感染,于是就让那人回家了。
如果真的造成这么多人的感染,他又要受处分。而且还是在家这个最紧张的当口,明薄的责任可不小。他把手机一丢,双手抓着头发,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抬起猩红的眸子,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球,用求助的目光投向胜眉。一碰到大事,明薄拿不出一个主意,都得靠胜眉力挽狂澜。他弱弱地问:“现在该怎么办?你说那人怎么会愿意去隔离?”
“还能怎么办?他不愿意也得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就是求着跪着,也得把那人带去隔离,不然这么大的责任,你承担不起。”胜眉愤愤地说,如果这个责任一旦落下来,这一家人绝对承受不住。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生活,一次失误,再一次把它往悬崖下推。
“这是什么破事?这个村长不好当,该想着脱手了。”明薄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明薄小心翼翼地挪到胜眉身边,难为情地低声说,“胜眉,要不然你跟我一块去吧?我怕他不听我的,你去帮我劝劝他。”
胜眉震惊地扭头看向明薄,明薄居然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他已经是一家之主,不奢望他能撑起一把大伞,撑起一家人的天,他甚至还需要别人为他打伞。胜眉失望地摇摇头,眸子生冷,宛如大雪纷飞的寒潭一般,冷冰冰地说:“我不会去,这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去承担。你自己去想法子做那个人的思想工作,千万别指望我,我绝对不会插手。”或许胜眉觉得这样说太残忍了,又缓了口气,“你一个大男人,碰到点事还要我帮你?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作为一个大男人,碰到点事还要找媳妇兜底,确实算不上一件光彩的事,甚至有损男子汉威严的事。明薄羞红了脸,恼火地低下头,只能自己冲自己发火。他把点燃的烟抿在嘴里,吸了一口,说:“话不是这样说的,又不是我不去,只让你一个人出面?我和你一起去,只是两个人去更有底气。”
“这事和我完全不搭架,我不去。我之前就劝过你,这个时候,做事千万不能马虎。你要是之前就让她去隔离,哪里会有这一摊子烂事?要是这个人被查出感染了,你知道多少人会受影响吗?那你这责任就大了。”胜眉依旧暗暗赌气,她把头别开,不再去撞上明薄灼灼怒火的目光。她也很无奈,明薄这个固执的脾气,胜眉也实在拿他没办法。明明很多糟心事是可以避免的,都是因为明薄的大意。
既然胜眉已经明确地拒绝了,明薄也只能放弃。可是他不甘心就这样狼狈收场,用暴怒挽回一点自尊,说:“你去不就算了,又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做什么?我们俩好歹是一夫妻,不想着怎么帮我解决问题,就知道落井下石。”说罢,明薄站起来,把香烟在烟灰缸上碰了一下,椭圆形的灰屑稳稳地落下去。他径直走到门外,刚一打开窗户,狂风就把明薄的衣角卷起来。
胜眉静下心想一想,确实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她带着几分愧疚望着明薄的背影。明薄把烟头往窗外一丢,转身走进来,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茶几前。胜眉轻轻地说:“你赶紧去找那人,把他送去隔离。越快越好。”
明薄把外套一穿,茶几上的烟盒塞进口袋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打算出门,胜眉赶紧喊住明薄,手上拿着一个口罩递给明薄,担忧地叮嘱道:“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带上口罩,和那个人接触的时候,千万不能脱下口罩,万一那人……”胜眉不敢继续往下说,如果明薄感染了,将又是对这个家庭沉重的一锤。
明薄最清楚怎么在胜眉心口撒盐,他故意赌气地说:“我就不带,带这个做什么?要感染就感染,反正不就是一个死字?死了正好,一了百了。”明薄自己也害怕真的感染上病毒,可是那一刻,他只顾着给胜眉添堵,那是对胜眉的一种抗议和报复。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身上还有一家人的担子,你要是出事了,我和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啊?”这些话从胜眉的嘴里说出来,甚至嘴巴快过脑子,胜眉眸子一低,好声好气地说,“你是家里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事。”
胜眉的头发被门外灌进的冷风吹散了,乌丝中夹杂着白发,恰好落在眼角,好似要拂去胜眉眼角的泪水。明薄看着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妻子,他做不到视若无睹。其实他心里有愧,这几十年,大多数时候,胜眉都是正确的,可是明薄偏偏不愿意听。他心里有悔,可是碍于面子,他不愿意承认。他的大脑能欺骗自己的嘴巴,却瞒不了自己的心。他心疼地看着胜眉,从她手中接过口罩,眼睛泛酸,说:“我知道了,会注意安全的,你放心吧。”他立马把口袋戴上,对胜眉点点头,“快把门关上,外面风大。”
明薄一点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胜眉的眼睛,胜眉心里暖暖的。她笑着说:“早点回来,我们在家等你。”明薄原本就不善于煽情,甚至忍受不了煽情,只能慌张地跑了。直等明薄的身影消失了,胜眉才轻轻地关上门,刚刚的那些不愉快,早就一笔勾销了。
不一会儿工夫,明薄站在那人家门口,犹豫了片刻,敲响了门,既盼着有人开门,不让自己白跑一趟,又盼着没人在,这样又能逃避片刻。
刚好是那个人打开门,他疑惑地盯着明薄仅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问:“你,有事吗?”
明薄双手握着紧贴在胸前,即便戴着口罩,都能感受到明薄那讨好的笑容。他战战兢兢地说:“是这样的,车站发现一个感染者,你也属于密切接触者,所以要去医院隔离七天。”明薄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他已经做好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了。
那人一脸平静,或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死神缠身的死静。他支支吾吾地:问:“所以,所以,我可能,也得了那种怪病?”他的心里防线一下子破了,不知所措地说,“关键是,这大过年的,我又到那些个亲戚家走了一遍,如果我得了这病,那他们……”那人没有继续说,一场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的头上。
明薄盯着那人,满眼的愧疚,他安慰道:“你不一定真的染上这个病毒,这个要等隔离了才清楚。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要不然你先收拾东西,按要求需要隔离七天,我现在送你过去?”
一个大约七八十岁的老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老人好奇地问:“怎么了?谁来了?”
那人没有理会老人的话,而是无奈地对明薄说:“可是我家里还有一个老人,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就连吃饭都是问题。这可怎么好?”
“没事,你放心去隔离,这几天,我每天来给老人送饭。”没想到一切这么简单,原以为要被刁难一番,甚至他都已经做好准备用钱贿赂他去隔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