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叔叔,你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政策,我爹做这个手术至少要花十来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瘦瘦小小的巧言坐在明薄身旁,轻轻地说着,语气中尽是无奈。
“除非弄个贫困户,那这个手术大部分的费用国家出,可是你也不符合贫困户的标准,它的要求要一家人名下没有房子和车子,可是敏敏名下又有车又有房,这行不通。”明薄无助地摇摇头,他看着一旁像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的明精,根本无法把这个人和从前无限风光的大哥挂钩,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逃不过命运的戏弄。
“叔叔,你就想想办法,我知道,你的关系网大,肯定能想出办法。我们实在拿不出这十多万块钱。”巧言扭过头看向明精,“我爹说他不想拖累我们这些儿子女儿,想着干脆不治了,我们肯定不能同意。”明薄最是心软,他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
明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臂垂在腿上,他突然吓得一个抖机灵,激动地喊着:“那怎么能行?大哥还不到六十岁,怎么能放弃治疗?”可是要想搞倒一个贫困户,谈何容易,既然巧言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放弃治疗,犹豫再三,只能咬着牙答应下来,“好吧,我来想想办法。只是最后能不能搞到指标,我心里也没底。”
纵聪赶紧跳出来,自作聪明地说道:“叔叔,求人办事的一些门道我也清楚,你花了多少钱打点,就和我们说,我们来出钱。”纵聪好歹在外面混了十来年,早就能在人情世故的大染缸中如鱼得水。其实他说这些话,也是想显摆自己的成熟老道。
明薄冷冷地撇了纵聪一眼,两只手抱成团放在腿上,低沉的嗓音说道:“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明精是我大哥,沾亲带故的,别人会觉得我这个村长不公平,偏袒自己亲戚。我们村子里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坏心眼,要是他们有人把这事捅到镇上,我就要挨处分。”如果让明薄的名声沾上半点尘埃,比损失了多少钱财都更让他心痛。
巧言轻飘飘地笑着,似乎在说:不就是挨一顿处分,顶多批评你几句,又不会少一块肉,至于吗?
晓梅又跳出来,红着眼睛,抹着眼泪,哭诉着:“明薄,你可得帮帮我们,不然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下去。本来外面就欠了十多万,现在做手术又要十多万,医生说做完手术,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休养为主,以后又没了赚钱的能力,这可怎么办啊?”此刻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个张扬明媚的晓梅身上的半分影子,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散在脑袋上,以前她每天都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甚至还残留着几粒眼屎,可能是觉得眼睛痒,她用力地拿手背搓眼睛。
明薄的目光落在晓梅身上,从前晓梅对他的不好,在此刻都能一笔勾销。可是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他低下头,不敢再对上晓梅凄凄惨惨的哀求目光,好似那是一种对明薄良心的酷刑。
“明薄,你要是能弄就弄,不能弄就算了,我也就认命了,就这样能活多久算多久。”明精眼光犀利地盯着明薄,其实他这只是场面话,或者是一种赌气,逼着明薄给明精办好这件事。那事能成,明精就活,不能成,明精就死。明精高估了明薄的能力,心里闹腾着:这个明薄,好歹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下一点人脉,这点事对你来说就是小事一桩。我们是亲兄弟,帮我办这点小事还推托,你帮了村里其他人那么多帮,怎么轮到我头上就不帮了?
明薄惭愧地扭头明精,又低下头,缩着肩膀,叹了口气。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立下军令状:“好,这事我帮你弄好来,你们尽管带大哥去做手术,钱的事不用操心,只要把人治好就行。”
只有一旁的胜眉心疼明薄的不容易,其他人都像看着救命稻草一般,把灼灼的目光射到明薄身上。明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不是神,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凭什么把不能遂人愿的大帽子扣在他头上?除了心疼,胜眉也有些恼火,别人可能不明白,但是胜眉清楚求人办事有多难,又是低声下气地送东西,又是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就连明薄自己都说,他求人求怕了,再也不像年轻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拼劲,他现在也会害怕,害怕他们鄙视的目光,害怕他们高高在上的嘲笑。可是恼火又有什么用?这事已经成了定局。既然已经夸下海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叔叔,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巧言满眼钦佩地盯着明薄,她很善于用这种目光奖励满足她心愿的人。瞬间又脸色一变,她歪着嘴,双手在捣鼓着,满嘴不屑地说:“我们这些亲戚里,也就能指望上小叔叔你,其他的亲戚,肯定就……”说着,嫌弃地摇摇头。
明薄立马听懂了巧言话里的意思,虽然把明薄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可是他并不高兴。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巧言,虽然他一直知道巧言是个势利现实的人,却没想到,亲情都放置在算盘上,满眼都是算计和利用。他心寒地扭过头,冷笑着说:“亲人之间有必要算得那么清楚吗?难道他们对你有利,就是大伯叔叔,对你没帮助,就不认他们吗?”
巧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道:“叔叔,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是觉得这几个叔叔伯伯姑父中,只有你混得最好。村里的人,谁不说一句我小叔叔有本事?”她心虚地侧过头打量着明薄的脸色。
明薄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那一句话已经暴露了巧言最真实的想法,后面说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是虚情假意。他也懒得再执着这个话题,于是看向明精,关心道:“大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放宽心,不要愁。以你现在的身体,身上不要扛这么重的担子,要学着把担子放在敏敏肩上,他已经二十七八的人,都已经当爹的人,该承担起家里的担子。”
“我也是想着,他身上又有房贷又有车贷,又在外面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啊,总想着多帮帮他。”明精无力地叹息着。
“明薄答应能帮我们弄一个贫困户的指标,这样一来,你这个手术差不多只要花一两万块钱,一下子身上的压力都小了。”晓梅早就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欢喜地笑着。
“叔叔,我还是那句话,你托人办事,肯定要花钱,这些钱,我们来出,就算敏敏不愿意出,我和巧言两个人出。”纵聪信誓旦旦地说,他故意提到巧敏,自从明精查出这个毛病,他一直没露面,纵聪心里暗暗不满。
一提到巧敏,巧言更是一肚子的抱怨,她拍了拍明薄的手臂,没好气地说:“叔叔,你知道吗?我这个弟弟,爹身体出了这么大的毛病,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不想着来帮帮忙,都是我和纵聪两个人忙前忙后。”明精两夫妻立马向巧言投去威胁的目光,示意巧言不要再说,可是巧言才懒得顾及父母两个人,“我爹娘还不让我说,可是巧敏确实做的太过分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爹娘,而且我还是一个出嫁的女儿。按理来说,我们女儿伺候父母是应该的,这些钱的事该他当儿子的想办法。还有那个巧柔,我是女儿,她也是女儿,可是她当起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巧言眼里没有一点兄弟姐妹之间的温情,都是对他们的责怪。
明薄没有说话,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心里暗暗想着:现在倒是记起自己是出嫁的女儿,出嫁的女儿这十几年都赖在娘家,两个孩子都是爹娘养的的。这个巧言,嘴皮子真是厉害。
巧言还故意凑到明薄跟前,询问明薄的看法:“小叔叔,你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
明薄淡淡地笑着,轻轻地“嗯”了一声,总得卖巧言一个面子。
巧言越发变本加厉,她甚至得意洋洋地笑着,自吹自擂地说道:“不过毕竟我是大姐,懒得和弟弟妹妹计较,家里这种事,传出去大家面子上也不光彩。你看,一听说我爹身体出了毛病,赶紧把纵聪从外面叫回来,帮着我一块带我爹去大医院做检查。”
“这几天,你忙前忙后确实辛苦,不过也是应该的,毕竟这十多年,你过年过节都在娘家,就连两个孩子都是你爹娘养大的,这个情分,你要记在心里。做人要凭良心说话。”明薄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指责巧言,可是这几年,他自己过得犹如丧家之犬,当初的傲气已经不复存在,终于愿意平心静气地和晚辈们好好说一些事。
听到明薄的话那瞬间,巧言的脸色很明显臭了,她又连忙换了副嘴脸,装作一副孝顺的模样,乖巧地看着两个老人说:“小叔叔,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十几年,多亏了我爹娘帮我带着两个孩子。我也知道他们两个老人帮了我很多,所以我多伺候我爹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话,明薄心里舒坦了些,他点点头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好好照顾你爹,做完手术之后,他身体恢复得好,你们做孩子的又能省些事,如果身体恢复不好,你们后续还有很多事。”他扭头看向明精,“大哥,这身体一定要好好的,身体就是本钱,要是没有一个好身体,再有钱也没用。”
只有明薄真的担心明精的身体,他不愿意见着自己的哥哥也迅速走向死亡。或许明精也有些动容,他带着几分愧疚地看着明薄,低下头笑着说:“我知道了,明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终于把这一群人送走了,明薄可以把满腹的牢骚吐出来,他身子往后一躺,深吸一口气,猛得吐出来。胜眉一边收拾茶几上的残局,一边无力地说:“明薄,你怎么能随口答应大哥那事呢?”胜眉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怒意,就像是一片浮在水面上轻飘的叶子一般,只不过是在说一件无力改变的现实。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大哥放弃治疗吗?我娘没死多久,难道让我看着我大哥又病死吗?”明薄以为胜眉又会埋怨自己,在这些兄弟姐妹身上花了太多心思,只能把那事说得轻描淡写,“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处理好,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请那些人吃顿饭的事。”
胜眉也听出明薄想要宽慰她,她把那些茶杯装进盆子里,抹布往茶几上一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侧过身对着明薄,目光凝重地说:“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会不知道低声下气地求人有多难吗?你请那些人吃饭,少说几千块,多的时候要上万,关键是每次和他们吃饭,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吃不消啊。”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我的亲哥哥,这个忙我必须帮。”明薄舒了口气,身子一软,塌塌地坐在沙发上,终于卸下来伪装的强大,弱弱地说,“找关系不是最大的事,就怕村里面那些人知道了,给我小鞋穿。要是有人去镇上告我,把贫困户名额给自己的哥哥,政府的人会觉得我公私不分,免不了在大会上批评我,要我做检讨。”一想到这个事,明薄低着头,脑袋痛苦地摇晃着。
明薄脸皮子薄,要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检讨,确实为难他。之前村里总在卫生评比这方面拿倒数的名次,村子为代表要做检讨,明薄也有幸做过一次检讨。自打那次之后,明薄甚至倒贴钱请人打扫村子。这样把私家的钱揣进公家口袋的例子比比皆是,村子里那些摆不平的账,明薄的办法就是拿自己口袋里的钱去填满,因此,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