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两人走到门口，各自走向各自的汽车。明薄一坐上车，又赶紧打开车门，蹲在车旁的树脚下，大口大口地往外吐。他用手心摸了一下嘴巴，把残留在嘴边的污秽擦干净，又往地上一擦。他扶着树缓缓地站起来，眯着眼睛，摇晃着酸痛的大脑，踉踉跄跄地爬上车。
明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家，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通电话闹醒，原来是方零的电话，让明薄带巧芊去学校。明薄拖着疲惫的身子，却难掩激动。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怎么不多睡会？醒酒了吗？”胜眉心疼地看着明薄。
明薄急匆匆地爬起来，换了身衣服，一边系皮带一边说：“大哥叫我带巧芊去学校，我得赶紧起来。”听到“去学校”三个字，巧芊好奇地走进来，明薄笑意盈盈，“巧芊，你可以去学校了，开心吗？赶紧背上书包，爸爸送你去上学。”
听到这个消息，巧芊既欣喜又紧张。胜眉终于松了口气，她兴奋地把巧芊的书包拿出来，背在巧芊的肩膀上，欣喜若狂地说道：“巧芊，听到了吗？你终于可以去上学了。这第一天去学校，肯定会不习惯，没事的，慢慢就会习惯的。在学校一定要认真上课，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胜眉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看上去比巧芊还紧张。
“妈妈，我听到了。”巧芊点点头说。
明薄已经收拾好了，其实他心中的紧张并不比巧芊少，他居然牵起巧芊的手，不仅仅是安慰巧芊，更是给自己一些底气。那段路并不远，也就是七八分钟的事，可是巧芊和明薄两个人都觉得很漫长。
学校门口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那东张西望，明薄牵着巧芊走过去，明薄赶紧松开巧芊的手，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递给那人，小心翼翼地笑着说：“你好，我就是明薄，是方零让我来找你。”
那人板着脸摆摆手说：“这里是学校，不让抽烟，你拿回去吧，跟我走，我带你们进去。”他说这话倒没有带着一丁点责备的意思，而是平静地说着一个事实。
明薄尴尬地把香烟放回烟盒里，他带着巧芊乖乖地跟在那人身后。三个人走到一个办公室门口，他转过身，轻声地说：“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不等明薄反应，他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也赶紧笑着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出来，似乎带着几分为难，摇摇头说：“这几年，太多学生往我们学校涌，学校倒是松口了，但是就怕老师不接学生，现在的老师可硬气了。走，我带你们去找班级，不知道有没有老师愿意接你家孩子。”那人心疼地看了眼巧芊，也许是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遭受别人的白眼和拒之门外。
明薄跟在那人身后，拘谨地说：“是啊，我也清楚这种情况，真是麻烦你了。”
“幸好你家这孩子成绩还不错，说不定有些老师愿意要。你知道的，我们学校，一个班都有六十多将近七十个学生，教室都做不下了。而且老师们之间都在暗暗较劲，比班上的平均分。很多乡下转学的孩子成绩都不好，所以学校的很多老师都不愿意接，怕拉低自己班上的平均分。”那人耐心地解释道，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一点点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给人一种朋友的亲切感。
“我家孩子还是不错的，在乡下成绩也还不错，而且人也比较勤快。”说这些话时，明薄不敢有一点点沾沾自喜，而是战战兢兢，他生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也说了，是在乡下成绩算好，拿到县城来，那成绩又不中看。县城厉害的学生太多了，而且相对来说，县城的孩子知识面更光。不过成绩好总比那些成绩不及格的孩子好。”那人不紧不慢地说。
那人带着明薄和巧芊跑到五楼，那是学校的杂物间，放了很多废弃的桌椅，他解释道：“你去里面搬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出来，教室里都没有多余的桌椅，等一下放在教室里给孩子上课用。”
明薄点点头，走进去，认认真真地挑了一张不会跛脚的桌子，他用手在桌子上一抹，厚厚的灰尘黏在明薄的手心里。他一把将桌子扛到肩膀上，灰尘钻进明薄的鼻子和眼睛里，不由地呛了一下，不适地眨着眼睛。巧芊心疼地盯着明薄，明薄努力挤出笑容安慰巧芊。巧芊自己搬着一把凳子，明薄赶紧从巧芊手上抢过凳子说：“巧芊，你跟在爸爸后面就行，爸爸来搬凳子。”
“爸爸，你搬这么多东西太累了，我帮你搬凳子，我可以搬的。”巧芊心疼地看着明薄，那汗珠已经挂满了额头。
“没事，爸爸一个大男人，搬一个桌子和一把椅子而已，没事的。你背着书包就行，不要把衣服弄脏了。”明薄温柔地笑着说，自从米风老师说了那些话之后，巧芊和明薄之间，总觉得多了一层隔阂，巧芊不敢靠近爸爸。
“你家这孩子挺懂事的。”那人看着巧芊笑着说道。
明薄也欣慰地看着巧芊点点头。那人走在最前面，明薄扛着桌子跟在他身后，巧芊跟在明薄身后。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那人敲了敲门，好声好气地笑着说道：“李老师，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已经和校长打了招呼，成绩很好的，要不然放在你们班上？”
那个老师瞧了一眼巧芊，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啊，我们班已经有七十多个人，学生都挤到后墙去了，实在装不下了，要不然你去别的班问问吧。”说罢，她赶紧关上门。
那人略显尴尬地笑着，又接着敲了第二个教室，走出来一个大约五十岁，脖子上挂着扩音器，冷着脸，看不到一丝笑意的老师。里面的学生响起一阵骚动，她突然冲教室里吼了声“吵死了，闭嘴”，一瞬间，就像冰霜拂过水面一般，教室里鸦雀无声。她扭过头说：“我这里不接人，你走吧，我要上课了，没空说话。”说罢，她“哐”的一声把门关上。
紧接着第三间教室，可是那人径直略过了，他可能看出来明薄的疑惑，苦笑着解释道：“这个班是三年级最好的班，他们那个老师明确说了，一个学生都不允许塞进去，我也没办法。”
“吴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了，我们学校来了个新的转学生，放在你们班上读书行吗？这孩子成绩不错，人也很乖巧，绝对不会拖你们班的后腿。要不然你给我个面子呗？”那人有些无助地说道。
“实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来晚了，我已经接了三个转学生，不能再接了，你就别为难我了。要不然你去隔壁班问问，她班上不仅没接新生，还转走了一个学生，应该还有位置空出来。”这是碰到的第一个男老师，他看着很亲切，为难地笑着说。
那人犹豫了会，叹口气说：“好吧，那算了，我也不让你为难了。你上课吧，我先过去了。”
直到明薄他们走了，吴老师才轻轻地关上门。那人又敲了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个子矮小的女老师，戴眼镜，扎着高马尾，她打开门，扶了一些眼镜框，不解地看着三个人。
“吴老师，我听说你们班转走了一个学生，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很优秀，从小成绩就不错，我把这孩子放在你们班，成吗？吴老师，您是我们学校很优秀的老师，肯定能把孩子教得更好。”那人似乎和这个吴老师关系不错，说话比起前面更随意些。
“我们班虽然转走了一个学生，可是还是有七十多个人，人数已经超标了，哪里还能接转学生？”吴老师浅笑着说道。
“我们学校现在都是这种情况，每个班都是七十个人起步，以你的能力，多一个学生而已，你肯定能搞定。我知道你人最好，你看这小姑娘，前面几个班都不收她，让孩子都受委屈了。”那人指着巧芊说着。
“这孩子成绩怎么样？”吴老师看了眼巧芊，确实也生出几分怜悯之心，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问了这句话，说明吴老师松口了，那人赶紧趁机说道：“好得很，这孩子虽然在乡下读书，但是语文数学都非常好，经常考一百分，这次有点小失误，但是两门成绩都在九十五分以上。吴老师，你相信我，我也是教过书，这孩子绝对是个好苗子，你要了这学生，绝对不会后悔。”
吴老师没有明确解释，但也没有严词拒绝，巧芊盯着明薄湿透的后背，偷偷地摸着眼泪。那讨厌的汗水跑进明薄的眼睛里，惹得明薄的眼睛酸痛，只能快速地眨眼睛来缓解疼痛。巧芊用手臂抹去泪水，恰好那人赶紧把巧芊拉到老师面前。
巧芊和老师对视了一眼，羞红了脸低下头，那是一种天然的学生对老师的恐惧。明薄走到巧芊身后，柔声说：“巧芊，快喊吴老师。”
巧芊抬起头，羞涩地喊了声“吴老师好”，那人继续说服道：“吴老师，你看，这孩子多机灵，你就接下这孩子吧，这孩子怪可怜的，已经被好几个老师关在门外。”
吴老师犹豫了会，缓缓地点点头说：“好吧，那就让这孩子进来。”明薄终于松了口气，他感激涕零地朝吴老师微微鞠躬，腼腆地笑着，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谢谢老师。”
明薄让巧芊走在前面，他跟在巧芊身后，朝周围好奇的目光投去和善的目光。明薄可能也自卑自己长着一张凶相的脸，可是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父亲，他只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因为他受人非议，甚至他的眼神苦苦哀求着教室里的各位同学能善待自己的女儿。
明薄终于可以把肩上的桌子放下来，恰好有一张空桌椅，吴老师走过来指着明薄搬来的积满灰尘的桌椅说：“这里有桌椅，你把这个桌椅搬回去吧。”
明薄愣了一会，又连忙点点头说：“好的好的，老师。”明薄帮巧芊把书包卸下来，塞进抽屉里，明明明薄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人，可他偏偏强颜欢笑地安慰着巧芊：“巧芊，你乖乖在学校，要认真上课，爸爸回家了，等放学爸爸来接你。”
巧芊低下头，红着眼眶，她再也忍不住了，对爸爸的心疼，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明薄轻轻地摸了摸巧芊的头发，又扛起桌椅往教室外面走。她抬头看了眼爸爸的背影，明薄扛着桌椅往窗户旁走过，巧芊能够感受到窗户外明薄的目光，直接把脑袋埋在手臂里。
可是等到窗口错过明薄的身影，巧芊慌张地抬起头，后悔最后没有和爸爸告别。她多么渴望爸爸的身影能再一次出现在窗户外，可是已经不可能了。那天，巧芊根本没有心思上课，一心盼着能早点回家见到爸爸。
脑海中不断幻想着回家见到爸爸会说什么话，大概会说：爸爸，今天辛苦你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给你争气，不让你再低声下气地求人。也许还会说：爸爸，谢谢你，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你那么要面子的人，被那么多老师拒绝在门外，心里肯定很难受，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给你长脸。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巧芊心里即便过去有种种对爸爸的不满和隔阂，也已经成了过往烟云。这一瞬间，巧芊大概会牢记一辈子，她忘不掉爸爸为了自己委曲求全，她心痛爸爸为了自己而遭受的轻视，她憎恨那些老师把鄙夷的目光落在爸爸身上，她发誓一定好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不让爸爸失望。
终于等到放学铃声，如困兽般的灵魂终于解脱了，她迫不及待地跑回家。从学校回家的路并不复杂，虽然上午是明薄带巧芊第一次走，巧芊已经记住了。她跑到一个转角处，恰好碰上胜眉，胜眉惊喜地说：“巧芊，你认识回来的路？我都害怕你不认识回家，又接不到你。”
“妈妈，我认识路，很简单的。”她蹦蹦跳跳地走到妈妈身边，羞愧地问，“爸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