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这个庞然大物缓慢地停下来，巧芊只觉得天黑了，他们都被车子的影子笼罩着，车门打开了，从里面跳出一个男人，他走过来和冰生、明厚寒暄了几句，又重新爬上驾驶位，明厚拉着巧芊躲在屋檐底下，他凑到巧芊耳边问：“巧芊，你渴了没有？想不想吃西瓜？”
巧芊咽了咽干燥的喉咙，摇摇头说：“不用了，二伯，你们吃吧。”明厚跑进屋子里，屋檐下只剩下两个人，巧芊抬起头看了眼旁边站得笔直的冰生，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明厚端着两块西瓜走出来，一块给了冰生，一块给了巧芊，巧芊看着手上空空的明厚，疑惑地问：“二伯，你不吃吗？”
明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西瓜，摇摇头说：“我不吃了，你吃吧，我喝水就行。”
巧芊歪着脑袋往屋子里看了看，找不到一点西瓜的影子，她看着手上的西瓜，毫不犹豫地往中间掰开，西瓜汁都溅进眼睛里，一粒西瓜籽恰好黏在眉心的位置，明厚指着巧芊的样子，忍俊不禁，惹得冰生也低下头看着憨憨的巧芊，不由地嘴角上扬着。巧芊鼓着嘴凑近明厚问：“二伯，你笑什么？”
“你怎么把西瓜籽吃到脸上去了？”明厚还在笑，巧芊红着脸用手臂往脸上蹭，明厚把眉头的西瓜籽拿下来，打趣道，“你别说，刚刚西瓜籽黏在那，整得你像观音菩萨一样。”明厚又突然一脸严肃地拍自己的嘴巴，“呸呸呸，我这张破嘴说错话了，观音菩萨肯定会保佑巧芊健健康康的。”那时候都觉得观音菩萨是神仙，如果说有人长得像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会生气，就会把灾难带给他。
巧芊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她只是觉得明厚这个样子滑稽有趣，她把手中更大的一块递给明厚说：“二伯，你吃这块。”
明厚轻轻地推开巧芊的手，笑着说：“巧芊，你吃吧，和二伯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巧芊又把西瓜递给明厚说：“二伯，我吃不完这么多，我吃这块小的就够了。”
明厚早就被西瓜甘甜的香味诱惑着，口水直在嘴巴里打转，他犹豫了一会，指着巧芊手里更小的西瓜说：“巧芊，要不然二伯吃小的，你吃大的？”
巧芊嘟着嘴撒娇道：“二伯，你就吃这块，我的手都拿累了。”
明厚欣慰地接过西瓜，得意地说：“二伯没白疼你。”
巧芊满意地笑着说：“二伯，你是大人，所以要吃大块，我是小孩，只要吃小块的就够了。”
一旁的冰生看着俏皮可爱的巧芊说道：“巧芊，你真懂事，难怪你姑父也宠着你。”
说起三姑父，巧芊对他又喜欢又害怕。他对巧芊的偏爱是真的，可有时候他声嘶力竭地发脾气时，打心底的恐惧也是真的。
吃完西瓜，巧芊看着黏黏的手，弱弱地说：“二伯，我手好黏。”
以往，明厚哪里顾得上这些，把嘴巴往手臂上一擦，手往身上一擦，就完事了，现在，他一边用水勺在水龙头上接了水，一边念念叨叨着说：“巧芊，快过来洗手，女孩子就要干干净净的。”巧芊也不是爱干净，只是要是自己脏兮兮的，免不了又要被胜眉数落一阵。
巧芊想拿水勺自己洗，明厚把水拿开，说：“巧芊，你把手摊开，我倒水，你把手搓干净。”
巧芊岔开腿，弯下腰，把双手往前伸，宛如一只啄米的小鸡，明厚把水一倒，巧芊不停地搓手，把水都溅到明厚眼睛里，他只是宠溺地笑着。他赶紧跑进房子里找了一块干毛巾给巧芊擦干手。巧芊俏皮地说：“二伯，现在轮到我给你倒水，你快过来洗手。”
明厚不忍心驳了巧芊的兴致，也乖乖地蹲下洗手。
突然，车子里飘出一声惊恐的呐喊声，明厚和冰生两个人赶紧跑过去，巧芊也跟在两个人身后，就瞧见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那仅仅是一个方向盘。巧芊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冰生回过头看向她，巧芊心里打着鼓，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哪知道明厚和冰生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笑了。
巧芊这才放心地捧腹大笑，明厚笑得快喘不上气，他打趣道：“你也是个人物啊，怎么好好开着车，能把方向盘掉下来？看样子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车子里还坐着两个姑娘，三个人面面相觑，脸就像被铁烙了一般。司机紧紧地踩着刹车，把旁边的两个姑娘赶下来。所有人都穿着宽松的长衣长裤，只有那两个姑娘穿着短上衣短裤子，那白花花的大腿格外引人注目。两个人尴尬地笑着，一齐跑到屋檐下站着，巧芊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心里暗想着：这两个姐姐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是长得也不难看，只是这衣服真是奇怪，我从来没见身边人穿过。
司机这才冷静下来，赶紧把火熄灭了，他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掌心里捧着一汪汗水，难为情地对冰生说：“今天这活怕是干不成了，你们得找别人。”
明厚笑着说：“没事，我们再找人就是，只是你这车坏了，得赶紧找人修好，不然一直停在这妨碍做事。”他撇了眼旁边的两个姑娘，“还有那两个姑娘肯定也不愿意和我们大老粗呆在一块，你们怎么回去？”
巧芊直直地盯着男人骑着摩托车，后面坐着紧紧贴着的两个姑娘，看着摩托车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一起一落。
自从这次巧芊偷偷背着胜眉去那，被胜眉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巧芊再也没有去过。没过多久，窑厂成了历史，只有那块黑熏熏的土地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过往。无奈之后，明厚带着一家子人都去外地打工，巧芊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站在紧闭的大门口，久久回不过神。
明薄也总算是时来运转，上次他买的那块山，砍下来的木头赚到不少钱，打那之后，似乎老天爷总是时时眷顾着他，干一样，成一样，生意也越做越大，手下的工人从几个变成几十个，最令他舒心的事还得是胜眉又怀孕了，这次肚子里怀的终于是个儿子。
这可是明薄一家过得最舒服的一年，看见着苦日子一去不复返。腊月的时候，道笙叫这些个儿子女儿一齐到他家，他要杀猪，做糍粑，好好地热闹一番。
巧芊一大早就起来了，最近这段时间，她也是好事连连，明厚一家从外地回来了，巧风还给他带来一个漂亮的发夹，明薄和胜眉也总是笑容满面，就连妇人都比以前更精神。知道要去外公家，头一天晚上兴奋地睡不着觉，小孩子们就喜欢热热闹闹的。
“妈妈，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外公家？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吧？”巧芊蹦蹦跳跳地凑到胜眉身边说道。
胜眉宠溺地笑着说：“巧芊，你怎么像只猴子一样，这么着急做什么？外公家又不会跑了？再说了，我们现在怎么去？你爸爸还没起床，我们又不会开车。”
巧芊兴致勃勃地说：“要不然我去把爸爸叫起来，让他早点带我们去外公家？”
胜眉皱着眉头打趣道：“要是你把爸爸吵醒了，不怕他和你发脾气吗？”
巧芊心虚地低下头，失落地说：“妈妈，我怕爸爸凶我，可是我真的很想快点去外公家。”
胜眉耐心地安慰道：“巧芊，你这么早去外公家也没用，去了也没人陪你玩，你先别着急，等我做好饭，咱们一起吃好早饭再去外公家，好不好？”
巧芊闷闷地吐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说：“好吧。”
胜眉已经显怀了，巧芊觉得妈妈的肚子很神奇，她走过来摸了摸胜眉的肚子，嘟嘟囔囔地说：“妈妈，奶奶说你肚子里怀的是弟弟，奶奶让我不能折腾你，不能坐在你身上，那样对肚子里的弟弟不好。”她顿时委屈地低下头，“妈妈，我觉得奶奶更喜欢弟弟，你是不是也和奶奶一样？”
胜眉心疼地摸摸巧芊的脑袋，温柔地安慰道：“巧芊，在妈妈心里，你和弟弟都是我的孩子，你和弟弟一样重要。”
巧芊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不过我相信你，妈妈，你不许骗人。”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胜眉很热意配合巧芊的小可爱，她和巧芊拉勾，巧芊用稚嫩的声音认认真真地说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胜眉不紧被巧芊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巧芊一脸严肃地说：“妈妈，你不许笑，笑了就不灵了。”
胜眉宠爱地点点头说：“好，妈妈不笑了，妈妈听你的。那你能不能帮妈妈添柴？妈妈现在大着肚子，不方便弯腰。”
巧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妈妈，当然可以，我最喜欢帮你做事。”
巧芊一边坐在灶台下添柴，一边发呆，她左手拿着火钳，右手托着脸放在膝盖上。胜眉无奈地笑着说：“巧芊，没火了。”
巧芊匆匆忙忙地塞了几根木柴进灶里，又继续发呆，胜眉不解地问：“巧芊，你今天怎么了？看着傻乎乎的？”
巧芊俏皮地笑着说：“我在等爸爸起床，这样我们就可以去外公家。我好久没见到外公了。”
终于等待楼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明薄打着哈欠走下来，巧芊鼓起勇气跟在明薄身后催促道：“爸爸，咱们快点吃饭，然后去外公家。”
明薄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急？难道你外公家有钱捡？”
巧芊又像残阳下蔫了的花朵一般，坐在灶台下，胜眉打趣道：“巧芊这个急性子，一大早就起来，缠着我要去我爹家。你快点收拾一下，然后咱们吃饭，省得你女儿等急了。”
明薄冷冷地说：“耐不住性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得行。”
吃好饭后，明薄开着四方车带胜眉和巧芊去道笙家，一路上，巧芊像只清晨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车停稳了，她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去，径直跑向房子里，道笙正在厨房里洗碗，巧芊蹦蹦跳跳地跑到道笙脚下喊道：“外公，外公，我来了。”
道笙一瞧见巧芊，顿时露出笑颜，柔声说：“巧芊，你来了？你可好久没来外公家了。”最后一句话听着像撒娇一样。
巧芊抓着道笙的衣角，嘟着嘴说：“外公，你别生气嘛，妈妈不带我来，我也没办法，以后我会经常求妈妈带我来看你的。”
道笙满眼爱意地笑着说：“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外公没有生气，对了，你吃饭了吗？”
巧芊摸了摸饱饱的肚子，俏皮地说：“外公，你摸摸我的肚子，猜猜我吃了饭没有？”
道笙把油腻腻的手往自己衣服上反反复复地擦干净，蹲下来揉了揉巧芊的肚子，故意若有所思地迟疑了会，打趣道：“我猜你这个小馋猫吃了饭，而且吃了很多，肚子都像个皮球一样。”
巧芊害羞地笑着说：“外公，你真坏，你笑话我。”
胜眉从门口走进来，轻轻地说道：“巧芊，你怎么又缠着你外公？你这样妨碍外公做事。”
道笙冷着脸看着胜眉说道：“没事，她一个小姑娘，能妨碍我什么事？你这是又有身子了？”
胜眉满眼幸福地点点头说：“是啊，怀了有段时间了。”
“是个儿子吧？”道笙的声音似乎没有丝毫温度。
胜眉疑惑地看着道笙，她不明白自己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本能的恐惧让她不敢提出质疑，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胜眉，我是想和你说，能生个儿子当然好，但是巧芊这么好个姑娘，你当娘的，不能太偏心。要是你让我外甥女受委屈了，我第一个不答应。”道笙说这话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威胁。
“爹，你说这话就严重了，巧芊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偏心的。”胜眉胆战心惊地回答道。
“你不会，可是那个明薄可说不定，自打巧芊生下来，他哪里给过巧芊几个好脸色？巧芊这么乖巧，他还不喜欢，真是没眼光。你得和他说说，让他不要总是给巧芊甩脸色。”道笙带着几分怒意说。
巧芊抓着道笙的手，一边摇晃一边说：“外公，爸爸妈妈对我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