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良浑背着清痴走进来，身前还挂着一个婴儿，原本就驮着的背已经快弯到地里。他的每一口呼吸仿佛是从心脏深处逃出来的，狼狈地用短粗的双腿支撑着，狼狈不堪的脸色却憨憨且真挚地笑着，就像是累死的水牛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惨笑地望向主人。
明厚最先瞧见他们，笑着说道：“良浑，迟丫头，你们终于来了，就等你们吃饭呢。”
明精一动不动地坐着，懒散地用筷子夹菜往嘴里送，微微地锁着眉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让我们一家子人都等你们。”
妇人赶紧跑上前，从良浑的脖子上把孩子取下来，心疼地看着良浑说：“浑包，你受累了，背着痴丫头和孩子走这么远的路。”
清巧也紧张地跑过来，在厨裙上擦干手上的水分，探着头看向背后的大姐说：“大姐，你刚生了孩子，又赶了大老远的路，身体吃得消吗？快坐在椅子上歇会。”
说着，明薄机灵地搬来一把大椅子放在大姐旁边，良浑把清痴放在椅子上，他终于可以把压弯的腰挺直。他缓缓地舒了口气，激动地寻找着殇仔的身影。
殇仔慢慢地走过来，只觉得眼前的两个人既陌生又熟悉，他一直盯着良浑，缓缓地开口喊道：“爹。”
良浑欣喜地把殇仔拉过来，爱意在眼底肆意生长，摸摸殇仔的后脑勺，温柔地问：“殇仔，你好像又长高了些，在外婆家好玩吗？”
殇仔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说：“爹，我很喜欢外婆家，有一次小舅舅还带我去他学校里，可好玩了。”
良浑欣慰地点点头，转过身指着清痴，对殇仔说：“殇仔，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娘，你娘还给你生了一个小妹妹。”
殇仔对这个娘就更陌生了，他羞怯地走向清痴，今天的清痴格外清醒，她眼底尽是愧疚却又藏不住的兴奋，抬起手，颤抖地摸着殇仔的脸蛋，苍白的唇色燃尽生命开出灿烂明媚的笑容，她傻笑着说：“殇仔，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娘，你记得吗？殇仔，我的殇仔。”
虽然有些记忆已经被时间掩埋，但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能把阴霾一点点拨开，殇仔的脑海里逐渐回忆起那些美好的瞬间，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抱曾经令他撕心裂肺的抛弃和被病痛折磨下癫狂的母亲。殇仔不再靠近清痴，清痴把他拉过来，殇仔也没有拒绝。
殇仔低下头，清痴失落地说：“殇仔，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娘了？都是娘不好，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娘实在是没办法。”
殇仔抬起头，微微地笑着喊道：“娘！”
清痴欣喜若狂地把殇仔拉进自己怀里，她抱紧殇仔说：“殇仔，我的殇仔最乖了。”
小小的殇仔像个大人一样，拍拍清痴的后背安慰道：“娘，你别哭了。”
清痴赶紧擦干眼角的泪，把殇仔松开，笑着说：“我家殇仔真是长大了。”
一旁的明精脸色更加阴冷，他攥紧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声音中按捺不住的怒气说：“你们在做什么？居然还笑得出来？爹才刚断气，你们一个两个还能笑得出来？你们到底有没有心？”
妇人赶紧走到中间当和事佬，她无奈地说：“好了，先不说那些了，赶紧吃饭。你们大哥为了等你们来一起吃饭，一直饿着肚子。既然人已经齐了，就赶紧围起来吃饭，吃完饭你们大哥还要正事要忙。”
明精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他自顾自地吃着，良浑和谷言一起坐着，晓梅抱着儿子坐在明精旁边，明厚坐在明精正对面，疏英坐在明厚旁边。不大的桌子上已经挤满了人，清幼打好饭，夹了一些菜坐在灶台下吃，明薄带着殇仔和巧微正在看清痴的小女儿，清巧走到妇人身边，拍拍明薄的肩膀说：“明薄，你快去吃饭吧，等一下就没菜了。”她又看着娘，“娘，我来抱这个小娃娃，你先去吃饭吧？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妇人欣慰地摇摇头说：“算了，巧丫头，你今天也累坏了，你先吃饭，我抱着娃娃，你吃好了饭就来换我。”
清巧倔强地说道：“娘，我没事的，我吃得消，你这两天太累了，赶紧去吃饭，我来抱抱这个孩子。”
妇人站起来，把孩子放在清巧身上，对一旁的清痴说：“痴丫头，我去打饭拿过来给你吃。”
两姐妹坐在一块，清巧宠溺地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凑到清痴身边说：“大姐，这闺女倒是有几分你的模样。一眨眼，我们俩都已经是做娘的人，爹都已经…”
清巧不忍心再说下去，在她的心里，对于男人的感情应该是爱盖过恨的，爹小时候的宠爱和喜欢是真实的，后来嫁人时的算计和利用也是实打实的。可是现在人已经离开了，再说那些爱与恨都是没有意义的。终归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后永远都见不着了，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空出来了，不过没事，过不了多久，就有新人填进去。
清痴的神情看上去淡漠很多，对于爹，她实在找不出一点点被爱的痕迹，有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伤疤上撒盐，最后成为一块不知痛感的结痂。她平静地说：“清巧，我都已经记不清做女儿时候的事，这几年，我总是没由来地发疯，清醒的时候不多，也多亏了你姐夫，一直照顾着我。”
清巧轻轻地叹了口气，叹的是命运的颠簸坎坷，叹的是人生的癫狂模糊。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时间的纵深沟壑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时间夺走的，不仅仅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姊妹，更是两个人孩童时无忧无虑的笑容。清巧伸出手，想握住大姐的手，可是突然又收回来，心里不禁嘲笑着，这也太矫情了。清巧简单地点点头说：“大姐，自从你出嫁了，后来我又出嫁了，咱俩见面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出来。我都已经做娘了，小时候那些事就像是前辈子的一样。大姐，你现在看起来脑子挺清楚的，确实多亏了姐夫，把你照顾得很好。”
妇人端着一大碗米饭走过来，递给清痴，清巧看着饭上零星的几个肉片，皱着眉头说：“娘，大姐才刚出月子，要多补一补，这饭上哪有几块肉？家里有蛋吗？要不然我现在煮几个蛋给大姐吃。”
妇人不满地紧着嘴周，眨眨眼睛，急匆匆地说：“清巧，桌上那些肉和蛋要留给男人吃，我们女人吃那些好东西做什么？那不是浪费吗？再说了，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哪就那么金贵了？我以前生你们几个也没专门吃鸡蛋补身子。”
清巧也就不再说话了，清痴早就习惯了，她也点点头说：“算了，那些好东西还是留给他们男人吃。我吃了，不是糟蹋了那些东西吗？”
在饭桌上的明薄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他兴致勃勃地赶紧跑过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大姐碗里，说道：“大姐，我不吃，给你吃。”
妇人冷不丁地在明薄的脑袋上敲了一下，顿时怒火中烧地吼道：“你这小子做什么？你自己不吃就留给你的那些大哥姐夫吃，夹过来放痴丫头碗里做什么？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明薄委屈地揉揉后脑勺说：“娘，我就是想让大姐也吃一块肉。”
妇人依旧愤然地说道：“你大姐要吃什么肉？她有饭吃就可以了。你知道这一块肉有多难得吗？我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杀猪吃肉，把多有的肉盐渍放在缸里。今天是你大哥和姐夫吃饭，我才专门拿了一块肉出来吃，你看我们平时舍得吃吗？”
清痴冷漠地看着，她眼底的心疼还不足以让她把明薄护在身后。清巧赶紧把明薄拉在自己身旁，给明薄撑腰道：“娘，你就不要再骂明薄，他也是想对大姐好。明薄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最是重亲情。”她转过脸温柔地看着明薄，“明薄，我知道你的心是最好的，只是家里吃肉也是稀罕，你们男人要在外面做苦力活，所以我们女人要把肉让给男人吃。”
明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好吧，二姐。”
妇人依旧咄咄逼人地吼道：“你这混小子，把这块肉夹走，要是你不想吃就放回菜碗里给大哥和姐夫吃。”
明薄倒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拘谨地把肉夹回自己碗里，又坐在刚刚的位置上，大口地吃着碗里的肉。
吃过饭后，明精去找村里的老人商量出殡的事情，其他人围坐在厨房里。晓梅鄙夷地看着这一屋子人，要不是因为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间，她一刻都不想待下去。妇人，清巧和清幼正在收拾桌子，清巧从娘嘴里知道了清幼和同庆的事，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清痴抱着儿子依旧坐在那，良浑抱着殇仔坐着清痴旁边。谷言和明厚一块坐着，巧微乖巧地跟着娘坐在灶台下，明薄抱着清巧的孩子坐在良浑的旁边。
妇人突然又哀哀地说：“唉，你们爹死了，我看这个家差不多要散了，以后想聚这么齐可就难了。”
清巧叹了口气安慰道：“娘，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以后大家伙会经常来看你的。话说回来，去年过年的时候，爹都还是小毛病，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
妇人苦笑着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自打过年之后，你爹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头疼，然后就去村子里罗大夫那里包药吃。你别说，吃了药，头确实不会疼了，可是管不了多久，头又开始疼。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家里都花了不少钱。后来疼得都下不了床，原本想着带你们爹去镇上医院里看病，又怕死在外面连家门都进不了，再一个实在太费钱了，就想着还是让罗大夫来看看，哪知道今天上午突然就咽气了。”
良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娘，要是家里没多少钱，你和我说一声，我把身边所有的钱拿去给爹治病也是愿意的。”
妇人欣慰地笑着说：“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日子都过得艰难，我哪里开的了口？算了，老头子都已经闭眼了，再说这些也没用。幸好你们都长大了，也已经成家了，我不用再花心思在你们身上，只是明薄和清幼两个人还小，他们两个人还要我操心。”
明薄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心疼地看向妇人。清幼则一脸冷漠地杵在一旁，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一样。
妇人忧心忡忡地看向清幼问道：“清幼，你还要和我怄气吗？现在你爹死了，要想给你找个好婆家可就难了。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你和同庆那回事，那就更麻烦了。”
清幼冷冷地抬起眸子看着妇人说：“娘，现在咱们家情况也不好，也没资格嫌弃人家了。”
清巧紧张地问道：“小妹，我从前就知道你们俩玩的来，我以为只是孩子的玩伴，没想到你看上那个小子。许家那个小子长得倒是还行，而且支华哥人也好，就是身子弱。”
清幼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温情，她点点头说：“二姐，从小到大，只有他不会嫌弃我，也不会笑话我。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看到我们俩…”清幼心虚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良久，微声说，“除了他，怕是没人会要我了。”
妇人终于妥协了，她缓缓地点点头说：“等过了孝期，我就去和同庆他娘商量一下。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明厚皱着眉头说：“娘，你说说你，那个时候就是多事。你干嘛不然人家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这结婚不就是你情我愿吗？既然人家两个人都有那个意思，你干嘛要拦着？这不是棒打鸳鸯吗？你看，现在还不就是一样的结果？要我说，那个时候就让他们俩在一块得了。”
妇人被明厚这么一说，满肚子的委屈撒出来：“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道什么？我当时不就是想给清幼找个更好的人家？谁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的好？这样就少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