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个时候，女子出嫁了，就真的没有家了。
牟生扛着一大袋子大米回家，晓梅顿时明白他去找明精了，打趣道：“爹，这是到哪里了？谁这么大方？发善心给你这么多大米？”
牟生也知道瞒不下去，尴尬地挂着笑意说：“晓梅，你肯定知道的，就不要打趣爹了。”转眼又理直气壮地说，“晓梅，爹这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天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村子里的人都在背后笑话你。再说，明精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可得好好牵住他，不然你上哪找这么好的男人？”
晓梅把手叠在胸前，肩膀靠着墙壁，冷冷地看着爹，不由地酸着眼睛低头笑着说：“爹，你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自己？明精这么好的女婿，你可得好好巴结他。”
牟生顿时笑容冻僵在脸上，嘴角的得意都褪了几分颜色，失落地说：“晓梅，你是不是打心底瞧不起我这个爹？觉得我特没用，养不活我们一大家子人？还要低声下气地巴结新女婿？”
晓梅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牟生把肩上的大米卸下来，沉了口气，声音就像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流，说：“晓梅，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可是我不是也把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人辛辛苦苦拉扯长大了？你瞧不起我，觉得我在女婿面前总是腆着脸，可是如果这样能够换得大米，又有什么关系？脸面值几个钱？要是能换得填饱肚子，我觉得值得。晓梅，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晓梅回味了一下，确实有点道理，叠在胸前的手臂散开了，右手手心叠在左手的手背上，撑在墙上，整个后背靠在墙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牟生。
牟生瞬间提起兴趣，继续说道：“晓梅，你说爹哪里做错了？爹少你吃少你穿了？你觉得爹把你嫁给明精只是为了让我攀上他们家吗？你仔细想想，我们村子里那些男孩子和明精比，你觉得跟着谁过日子更好？不比别的，至少明精父母年纪不算大，不要你做那些苦力活。再一个，明精那手艺也不会饿死你，甚至你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你说说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晓梅顿时对这个窝窝囊囊的爹多了些许佩服，淡淡地笑着说：“爹，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委屈，她爹娘逼着我做事，明精他也不会向着我。尤其是他爹，家里的事都是他说的算，人脾气又臭，动不动就发火。”说着，满腹的委屈都漫出来了。
牟生走到晓梅身边，蹲下身子，双手架在膝盖上，语重心长地说：“晓梅，世界上哪里有方方面面都合你心意的男人？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所有事都如你的意。你不要听你娘说的那些混账话，这一个家本来就是要靠男人女人一起做事，凭什么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你们女人在家享清福？再说了，两个人过一辈子磕磕绊绊的很正常，要互相让着对方，一家人并不是所有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晓梅，过日子得靠自己好好去经营。”
晓梅疑惑地低下头，没想到爹头上的白发这般放肆地冒出头，心里顿时生出隐隐约约的心酸，她无奈地说：“爹，我不知道该听你的还是该听娘的。”
牟生心疼地看着女儿说：“晓梅，你就是被你那个娘给教坏了，你说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总是和村里的男孩子混在一堆，你说村子里那些妇人看到这些事？怎么会不多想？你娘说不要在意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可是你能做到吗？难道听到那些难听的话你不会难过吗？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你也不可能堵得住别人的嘴巴。”
晓梅看着牟生，呆呆地点点头。
“晓梅，我和明精说好了，他明天来家里接你回去。”牟生带着那份对女儿深沉又晦涩难懂的爱说。可惜这份爱并不多，不足以让晓梅欺骗自己。
初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嫚嫚起舞，晨曦撒在山谷里，一股湿润的白烟飘扬着，撒在绿树上，深埋心底的意气风发终于照进了阳光，撒在小路上，行人披着光前行，撒在古桥上，瞬间洗净斑驳的岁月，撒在房屋上，尖尖的屋顶终于抵达了通天大道。
明精起了个大早，从家里带着一些青菜和几个鸡蛋，双手提满了布袋子，往晓梅家走。
牟生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明精，踮起脚，伸长脖子往村口探，突然他嘴角一扬，跑出去了。
“爹，我来接晓梅回家。”明精笑着说。
“你来就来，怎么还拿了这么多东西？来自己家不要这么客气。”牟生兴奋地接过明精手里的东西，走在明精的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着他“明精，快进来，晓梅就在家里等你。”
明精跟着牟生走进家里，晓梅正坐在饭桌上吃饭，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明精，又继续把饭菜往嘴里送，火苗端着一碗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惊讶地看着明精，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我家的门。”
明精难为情地笑着说：“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我是专门来接晓梅回家的。”
火苗冷漠地哼了几声，不满地说：“明精，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本以为你会好好对我家晓梅，没想到你把我女儿气得跑回娘家。晓梅没嫁给你之前，你嘴上说的好听，哪知道这还没呆一块多久，我女儿就哭着跑回娘家。”
明精无助地看着牟生，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牟生连忙走到明精身前，挡在明精和火苗之间说：“你说这些糊涂话做什么？两个人才刚结婚，拌几句嘴也是很平常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再说了，一只巴掌拍不响，也不是明精一个人的错，两个人都有错。”
火苗气冲冲地指着牟生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这种人，连自己女儿都没本事保护的爹，和死了又什么区别，现在要你来插嘴做什么？”
牟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脖子往后缩，却又硬撑着壮大胆子说：“我是晓梅的爹，怎么就不能说了？毕竟是人家两个人过日子，你好歹问问咱们女儿的意见，不要总是和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冷静下来好好说不行吗？”
火苗的语气更冲了，说：“晓梅是我的女儿，我这是心疼她，看不得她受委屈，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你说你是晓梅的爹，你有一个做爹的样子吗？晓梅被村子里的那些长舌妇编排的时候，你这个做爹的死哪里去了？我去帮晓梅讨个公道，你还拦着我。”她双眼含着怒火瞪着明精，“明精，这件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晓梅在你家受委屈了，她才会躲到娘家来，又被村子里那些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再一个，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们一家人也没有半点关心，我就想问问你，这日子你到底想不想过？要是不想过干脆就分开，我家晓梅这么一个好好的姑娘，难道害怕以后碰不到好男人吗？”
牟生紧张地凑在火苗的耳边，轻声中夹杂着气恼地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多不吉利？再说了，晓梅肚子里怀着孩子，你让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上哪里去找好男人？你不要胡说八道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火苗哪里容忍得了别人质疑她？眼睛瞪大，咬紧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恶狠狠地说：“你敢这么和我说话？廖牟生，你不想活了？大着肚子又什么样？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你看看，我家晓梅长得多标志？还怕不能招男人喜欢吗？再说了，是他们家先对不起我家晓梅的，难道还要我女儿忍气吞声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牟生大喘气，脸憋得通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你，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晓梅赶紧走过来，拉开爹娘两个人，无奈地说：“爹，娘，你们俩不要再吵了。”她苦笑着看着娘说，“娘，我愿意跟着明精回去。爹说得对，我肚子里怀着孩子，哪个男人会想娶我？”
火苗心疼地拉起晓梅的手臂说：“晓梅，你不用听你爹瞎说，我女儿这么好的姑娘，肯定很多男人上赶着要娶你进门，你不要委屈自己，娘看不得你受委屈。”
晓梅眼眶红红的，摇摇头说：“娘，我想清楚了，我跟明精回去，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火苗狠狠地看了看明精，又把犀利的目光射向牟生，最后温柔地看着晓梅说：“晓梅，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爹他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娘，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晓梅，嫁人一定要擦亮眼睛，不然一选错就是一辈子，就像娘一样，现在如果你不想和他过下去，还有回头的机会。”
晓梅觉得心里心底一股暖流蹦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手背上，笑着点点头说：“娘，我知道的，你对我最好。不过我已经想清楚了，娘，你放心吧。”
火苗满眼爱意地看着女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接着，松开女儿的手，走到明精面前，严肃地说：“明精，这次我就先饶过你，既然晓梅松口了，你就把她接回去。要是还有下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这个人最是护犊子，又不要命，要是你再敢欺负我家女儿，我绝对会和你拼命，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贱命一条。”
明精冷静地看着这个长着锋利芒刺的妇人，不禁心底生出对她的敬佩之情，他点点头说：“娘，你放心吧。”
牟生走到火苗身边，笑脸盈盈地看着明精说：“明精，你别听晓梅娘瞎说，她是吓唬你的。不过，以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夫妻间肯定少不了拌嘴，各自退一步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晓梅走到明精身边，牟生语重心长地看着女儿说：“晓梅，以后就是当娘的人了，要收收你的脾气，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耍孩子脾气。在家里，也要帮着婆婆做事，要好好照顾明精和自己的孩子，记住我的话，嫁人了，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胡闹。”
火苗听着不乐意了，嫌弃地给身旁的牟生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看着女儿说：“晓梅，你不要听你爹说的那些话，你爹他就是老古板，什么都不懂。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就怎么去做。”
晓梅心累地笑着说：“爹，娘，你两就不要吵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回家了，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和几个弟妹，我会时不时地送一些吃的回来。”
这话可正中牟生的下怀，笑逐颜开地点点头说：“晓梅，真是我的好女儿，心里还惦记着我们一家人。”
火苗冷冷地笑着说：“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以前怎么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废？连养活一家子人都没本事，还要出嫁的女儿来帮着家里。”
牟生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凑到火苗耳边小声地说：“这女婿还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你活得这么没出息，面子早就丢光了。”火苗不屑地说。
牟生弯弯的嘴角僵硬了，生硬地笑着对女儿女婿说：“明精，晓梅，你们俩回家去吧。”
明精察觉到牟生的窘迫，搀扶着晓梅，识趣地说：“爹，娘，我带着晓梅先回去了，有空我和晓梅会回家来看看你们的。”
牟生连连应道：“好，好，你们去吧。”
火苗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儿说：“晓梅，照顾好自己，生孩子怕是要吃苦头了，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来，娘护着你。”
热泪在眼里打转，晓梅故作坚强地说：“娘，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用吗？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