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不过短短几个月，家里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模样，散了，都散了。殇仔被良浑接回家，明精和明厚搬了出去，家里只剩下妇人，清幼和明薄三个人。明薄辍学了，他跟着妇人做了一段时间农活，后来妇人出钱让他跟着县城的一个老师傅学修车。当学徒的日子不好过，才学了将近一个月，他就灰溜溜地跑回来。
明薄看着空空的家里，脑海中不断地想起曾经虽然少不了磕磕绊绊，但是热闹的家。于是他脑子里突然来了个主意，他想去两个哥哥家看看。
明薄先走到大哥家，门口巧言正带着巧柔蹲在门口玩沙子。明薄热情地走向她们：“言言，柔柔，你们在玩什么呢？”
巧言抬起头，冷漠地看了一眼明薄，又低下头玩沙子，丝毫不搭理明薄。反而是巧柔笑着站起来，悬着两只沾满沙子的小手说：“小叔叔，你来了？我和姐姐在玩沙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明薄弯下腰摸摸巧柔的脑袋说：“柔柔，你还记得小叔叔呢？小叔叔不和你玩沙子，你和姐姐玩吧。对了，你爹娘在家吗？”
巧言一边挖沙子，一边冷漠地说：“我爹娘都在家里，你来我家做什么？找我爹娘有事吗？”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苦笑着说：“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好久没见你们，想着来我家看看你们。”
巧言疑惑地抬起眸子，嫌弃地看着明薄，站起身朝屋子里喊道：“爹娘，你们出来一下，门口有人找你。”
明薄顿时羞愧地红了脸，用食指挠挠鼻子，低下头。
明厚和晓梅两个人走出来，看见是明薄，晓梅不屑地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傲慢地靠在墙上，明精背着手走出来问：“明薄，怎么是你？你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事吗？”
明薄赶紧摇摇头说：“大哥，没什么事，你们突然不在家，我还挺不习惯的，就想来看看你们。你们最近都还好吗？”
明精敷衍地笑着说道：“我们都挺好的，你应该也还好吧？是还在上学吗？还是在做什么？”
明薄苦闷地笑着说：“爹都死了，哪还有那么好的命可以读书？娘让我去当学徒，学修车，我学了差不多已经一个月，就回来了。”
明精不知所措地笑着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挺好的。”
晓梅笑嘻嘻地走出来说：“明薄，你看也快到中午了，娘肯定在家做饭，你赶紧回家去吧，我们也要做饭了。”
明精也附和道：“是啊，明薄，快回去吧，这大热天的，不要总是出来瞎转，容易中暑。”
明薄低下头笑笑，扭头走了。
他心里顿感失落，想着：大哥真的就这么无情吗？一个劲地赶我走？算了算了，大哥一直都和家里人不亲，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吧。不过二哥肯定不一样，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最好了。这么久没见着我，我去他家，他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明薄兴致勃勃地往明厚家走，他蹦蹦跳跳地跑进二哥家，家里没见着一个人影，他大喊道：“二哥，二哥？微微？你们在家吗？”
挺着大肚子的二嫂从后门探出头来，她正在洗衣服。明薄脸上的笑顿时收住了，他慢慢悠悠地走到疏英身边，不情不愿地喊道：“二嫂。”
疏英淡淡地点点头说：“明薄，是你啊，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找我们吗？”
明薄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事，我想看看二哥和微微在不在家，我想见见他们，找他们说说话。”
疏英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说：“你二哥他卖肉去了，微微她出去玩了，不在家。”
明薄笔直地站在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疏英平静地说：“明薄，你二哥他每天都要卖肉，很忙的，哪有时间陪你说说话？微微她，她也在这边玩熟了，你就不要来打扰她。你看，这也到了吃饭的点，我也就不留你在家吃饭了。你是知道的，你二哥就是一个没用的人，家里的日子过得困难，实在没有多余的米让你吃，你还是回家吃吧，娘肯定已经煮好了饭在家等你。”
明薄只觉得嘴里发苦，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恰好碰到明厚回来了，他激动的朝二哥跑过去，喊道：“二哥，你回来了？”
明厚一直低着头走路，听到明薄喊他，它恍惚地抬起头。原本以为他会和明薄一样兴奋，可是明厚看上去平静多了，它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回来了。明薄，你怎么突然来了？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明薄偷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娘和我还有三姐都挺好的，只是你们都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好冷清。我都已经好久没见着你，所以想来看看你和微微。二哥，你最近怎么样？”
明厚苦闷地摇摇头说：“还不就是老样子，唉，做人难啊。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明薄心疼地追问：“二哥，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明厚丧着脑袋摇摇头说：“没事，就算告诉了你，也没什么用。你还小，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能帮得上我？对了，你最近在干嘛？我怎么听人说你没读书，去当学徒了？”
明薄失落地说：“是啊，二哥，家里哪里有钱给我读书？娘让我找个师傅学修车，我已经学了一个来月，现在回来了。”
明厚拍拍明薄的肩膀说：“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就好，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那你学了修车，以后有什么打算？”
说起这事，明薄就头疼，虽然已经人高马大，可是还是个孩子，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以后要干嘛。二哥，以前总是很羡慕你们变成了大人，现在自己做了大人，才知道大人有多不容易。”
明厚沧桑地叹了口气说：“明薄，爹死了，你得逼着自己变成大人。人要活下去，就得养着这张嘴。你得想想做什么糊口。既然你学了修车，要不然就在村子里开一个修车的小店，现在村子里还没有修车的店，每次车坏了都要去镇上，多麻烦啊。”
明薄想了想，点点头说：“好，那我回家和娘商量一下。”
恰好巧微也从外面回来了，她欣喜若狂地跑过来抱着明薄的腿，委屈巴巴地说：“小叔叔，我都已经很久没见你，我很想你。你怎么不来看我？”
明薄蹲下来，像以前一样，捏捏巧微的脸蛋说：“微微，小叔叔前段时间没得空，一有空不就来看你了？”
巧微眼眶湿润，点点头说：“小叔叔，我不喜欢这里，我还是更喜欢以前住在奶奶家。以前，我们住在一块，我和殇仔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玩，多好玩啊。”
明薄顿住了，他只觉得眼睛酸痛，不由颤抖的嘴角，他低下头，又笑着看着巧微说：“微微乖，以后小叔叔会经常来看你的。小叔叔也很想回到以前，可是回不去了。”
巧微失望地低下头，嘟着嘴说：“小叔叔，是不是奶奶不喜欢我了，所以不让我们在家里住？”
明薄连忙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奶奶最喜欢的就是微微。你现在还小，小叔叔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等你长大了，小叔叔仔告诉你好不好？”
巧微乖巧地点点头说：“那好吧，小叔叔，你可不能骗我，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告诉我。小叔叔，你肚子饿了没有？在我家吃饭吧？”
明薄惊喜地看着巧微，他站起身却对上明厚畏畏缩缩的眼神，还不等明薄回答，疏英就气冲冲地跑出来吼道：“石脑子，快进来帮忙做饭。你看起来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你说说你有什么用？”她气愤地指着巧微，“微微，过来，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巧微不情不愿地走向疏英，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明薄。明薄笑着看着她。
明薄苦涩地笑着，识趣地说：“二哥，我就不在这吃饭，娘还在家等我吃饭。”
明厚无奈地点点头说：“明薄，真是对不住啊，实在是你的嫂子太不讲理了，我也实在不想和她吵架。要是我留你吃饭，晚上又要不得安生了。”
明薄摇摇头说：“二哥，没事的，我回家吃饭也是一样的。”
明厚哀哀地自嘲道：“明薄啊，你会不会打心底瞧不起我？觉得我很没用，被自己婆娘牵着鼻子走？”
明薄摇摇头说：“二哥，不会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二哥。”
屋内又响起谩骂声，疏英大吼着：“石脑子，还不进来帮忙？中午不想吃饭了？你要是不来帮忙，我也不做了，大不了一家子人饿死去算了。反正和你这样的人了过日子也没有盼头。”
明厚泄气地笑着，拍拍明薄的后背，头也不回地望着家里走。明薄觉着二哥走进去的不是一个家，而是地狱。明薄再门口站了良久，落寞得笑着，转身离开。
明薄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妇人絮絮叨叨地说：“明薄，你这个臭小子跑哪里去了？我做好了饭，喊你吃饭，喊了很久都没听到你回。你这是去哪里玩了？怎么像丢了魂一样？”
明薄蔫蔫地说：“娘，我刚刚去大哥二哥家串门，被他们赶回来了。”
妇人停下手中的筷子，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着去他们家？好端端地去他们家里做什么？”
明薄丧着脸说：“以前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突然他们都走了，我还不太习惯，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疯，就想去看看他们，然后就走到他们家。”
妇人笑了笑说：“你怎么会想着去大哥家？这不是自己去找人嫌吗？你那个大嫂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你去她家，她以为你是去蹭饭的。你大哥也是个冰块，对你这个弟弟没有一点亲情，就连他们家那个大女儿，都学着他爹一个模样。别说你，我都不敢去他家，这不是去讨苦头吃吗？”
明薄埋着头说：“是啊，那个巧言看见我当做没看着。我本来想着和大哥多说几句话，没想到他们两夫妻话里话外赶我走，我就灰溜溜地走了。然后我就走到二哥家。”
妇人点点头问：“然后呢？你和你二哥一向要好，他怎么没留你在那吃饭？”
明薄苦笑着说：“微微想留我在那吃饭，二哥看上去很为难，后来二嫂跑出来，臭骂了二哥一顿，还话里有话地叫我回家吃饭。搞得我像个要饭的一样。”
妇人唉声叹气地说：“明薄，你也别怪你两个哥哥，毕竟他们各自有个子的家，你和他们已经不是一家人。等以后你也结婚了，你三姐也嫁人了，我就真的是一个人。”
明薄目光坚定地说：“娘，不会的，要是两个哥哥不要你，我要你，你可以住在我家，你是我娘，永远和我是一家人。”
妇人欣慰地笑着，却又暗下眸子道：“明薄，你还小，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要是你娶到一个好媳妇，那我说不定能住在你家，要是像你大嫂一样，我怕是连你家的门都进不去。”
明薄摇摇头说：“娘，不会的，我是家里的男人，她应该听我的，家里的事也应该我做主，所以这些事是我说的算。”
妇人笑着点点头说：“好啊，我就等着你长大了，跟着你享福。明薄，现在你要听娘的话，不要去你两个大哥家，免得你两个嫂子不高兴，两夫妻吵架。我知道你是几个兄弟里重情义，可是你们都长大了，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要好。”
明薄板着脸点点头说：“娘，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去。”他突然想起二哥的话，“对了，娘，今天二哥说，我可以开个修车的小店，我也觉得行得通。毕竟村子里还没有人会修车，现在又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自行车，板车什么的。”
妇人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出去赚钱的年纪。那我先帮你租一个小店，以后你就帮别人修车赚钱。”
明薄点点头说：“好，以后我就靠修车挣钱。要是我挣钱了，家里日子就能好过些，娘，你以后就不用那么好辛苦。自从爹走了之后，你不仅要种菜煮饭，还要像个男人一样下地种谷子，娘，都是我不好，不快点长大，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妇人听着倒是不好意思，她窃喜地说：“你说这些做什么？男孩子不要这样婆婆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