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明薄一直默默跟在大哥后面，不一会儿，手中就提满了东西。他的心里暗暗思忖着：这些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怎么就成了没有爹的孩子？那我以后该怎么办？不过爹这种古怪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打我。
明薄一直低着头发呆，茫然地跟着明精走进一家棺材铺，明精和老板窃窃私语地说了会，不一会儿，几个伙计就把一口棺材装在木推车上。明精拍了拍呆滞的明薄，臭着脸地说：“你在想什么？一直杵在旁边发呆。你也不小了，又是个男子汉，有些事你也要担起来。”
明薄这才后知后觉，他惴惴不安地点点头说：“大哥，我知道了。”可是他最害怕的就是死人。
两个年轻小伙子推着木车，明薄和明精走在木车前面。明精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沉吟。明薄从来没见过大哥这副颓丧的样子，身上更是无时无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明薄不知所措地偷偷和大哥拉开距离。
另一边，明厚骑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到清痴家和清巧家跑了一趟，良浑赶紧收拾东西，后面背着坐月子的清痴，前面又挂着刚出生的女儿，这一次的路格外漫长。谷言和清巧也赶紧收拾了几件衣裳，抱起孩子往娘家走。
只见颓阳一点点沉入山谷里，远处的天空已经逐渐漠然，时不时刮起的一阵冷风居然有几分刺骨。村子里的那座石桥在西沉的霞光中更添了几分神秘，甚至露出一种狰狞的笑。那个熟悉的木房子终于能瞧见了，只是这次多了些许恐怖和阴冷。
明精一行人走到家门口，明精使唤两个年轻小伙子说道：“你们两个把棺材抬进来，放在堂屋墙角下就行，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厨房里的妇人听到巨大的动静，她围着厨裙跑过来，眼睛红肿着，她擤了一下鼻涕，在厨裙上一擦，问道：“明精，东西都买齐全了吗？都已经这么晚了，要不然让两个小伙子在家随便吃几口饭？”
明精冷漠地说道：“这爹突然死了，家里都乱成一锅粥，哪有空闲请外人在家吃饭？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爹一死，我能靠得上谁？明厚那混小子吗？明薄虽然不小，也不懂事，什么担子都落在我头上，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招待人。”
妇人听着，心虚地后退了一步，她赔笑地走到两个小伙子跟前说：“我家老头子突然走了，家里也实在忙活不过来，就不留你们在家吃饭了，你们不要往心里去。现在外面天色黑，你们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其中一个小伙计不屑地瞪了一眼明精，又冷漠地看着妇人笑着说：“没事，我们也是那种饿死鬼，偏要你们家这顿饭吃。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们哪有赖在这不走的道理？”
另一个伙计心里暗想道：真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个人棺材倒是舍得买最好的，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给我们吃，真是铁公鸡。也只能算我们俩倒霉了，碰到这样一个人家。
两个人气呼呼地走出去了，妇人难为情地跑出来，好声好气地说道：“小伙子，别生气，下次有空再请你们吃个便饭。”
明精嫌弃地拽过妇人，愤愤不平地冲妇人吼道：“娘，你做什么？干什么要那样作践自己？不就是两个店里的伙计，有必要这样巴结他们吗？”
妇人手足无措地缩在一旁，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明精，他们辛辛苦苦大老远跑这一趟，也是很受累的，按理来说，请他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爸刚过了，家里主心骨没了，咱们腰板都没有以前直，还是和气一点好。”
明精不以为然，他气愤地哼了一声说：“他们跑这一趟是应该的，我是给了钱的，他们店家就要帮我们把棺材运回来。再一个，你说的不对，虽然爹死了，家里不是还有我吗？难道有谁敢欺负到我头上？如果有谁敢欺负咱家，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妇人苦笑着说：“我知道了。这个家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个妇人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些烂摊子。明精，还是你懂事啊，娘以后就得靠着你了。”
明精鄙夷地从妇人身边走开，冷漠地说：“娘，你说这些话做什么？算了，反正你一个妇人家也不懂什么，你只要不给我添乱就行。”
明精从妇人身边擦过，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走向厨房，和他爹如出一辙。明薄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妇人身边喊了声“娘”，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妇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哀哀地说：“明薄，你爹死了，以后你的日子可没之前好过了。你大哥二哥都各自有家了，只有咱们两个人做伴了。你要快点长大懂事，娘毕竟只是一个妇人，很多事还得靠你。”
明薄的心头涌起一层愁绪，他吸着眼泪，委屈地笑着说：“娘，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会快点长大的。”
妇人深深地吸留口气，缓缓地吐出，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抹着眼泪点点头。
走进厨房里，那抹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清巧正围着灶台打转，疏英在旁边帮忙，明厚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木凳下，巧微和殇仔正围在明厚旁边逗孩子玩，清幼正麻木地坐在灶台下。谷言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就像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塑。晓梅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嘴里唱着哄孩子的歌谣。
明薄和妇人也跟着明精身后走进来，巧微和殇仔两个人看见明薄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抱着明薄，巧微嘟着嘴说道：“小叔叔，你回来了？今天还没到放假的时候，你怎么就回来了？”
明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苦闷地憋出一丝笑意说：“小叔叔就是想回来了。”
明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傲慢地翘着二郎腿，用右手按着两边太阳穴，不满地发出一声“哼”，冷冷地问：“清痴和良浑呢？他们怎么还没来？”
明厚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和他们说了，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毕竟良浑家离这里挺远的，路上也要花费一些时间。”
明精顿时皱起眉头，阴冷地说：“什么？他们还没来？我到镇上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两个人还没来？怎么那么慢？”
明厚不满地看了眼明精，心里暗暗想着：你有什么好神气的？要不是爹死了，家里轮得到你来当家吗？真是的，爹一咽气，你就给我摆脸色，真以为家里离了你就转不开了？算了算了，还是忍一口气，毕竟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拿主意，要是他撂担子不干了，我可搞不来这些破事。而且我也懒得管，我就喜欢什么事都甩给别人，能有我一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清巧实在看不下去大哥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她好言好语地说道：“大哥，你也别动气，毕竟大姐才刚生了孩子，走路不是很方便，又要带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在路上肯定要耽搁一下。我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计较这些，再等上一会，他们肯定来了。”
明精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在桌边坐下说：“等什么等？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可不等了，我们先吃。等一下剩点饭菜给他们吃就是，谁让他们这么磨磨蹭蹭的，这不是耽误事吗？我吃完了饭还得找一些大伯商量一下葬礼的那些事。”
清巧还想再说些什么，妇人赶紧走过来，拦在两个人中间，她拉着清巧的手臂，对她使了个眼色，又低声下气地看着明精说：“这几天可得明精受累了，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你拿个主意，我们都听你的。既然你饿肚子了，那就先吃，不用等了。你去找那些大伯商量你爹出殡才是头等大事。”妇人像对之前的男人一样，赶紧殷勤地把灶台上煮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又赶紧走到里间，从橱柜里拿出一摞碗。
明精得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碗，明厚也吞咽着口水，摸摸陷下去的肚子，他也赶紧抱着孩子坐在桌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一个碗放在自己身前。明厚又吃力地探起身，从筷筒里颤颤巍巍地抽出一双筷子，心满意足地笑着。
明精鄙夷地斜着眼睛瞟了明厚一眼，狠戾地说：“明厚，爹死了，你还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
明厚才不管大哥怎么说，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大哥，那你想我怎么样？天天流眼泪吗？我倒是想知道，那些天天抹眼泪的人，心里就真的这么难过吗？反正我就是这样，爹以前也总是说我没心没肺，我都已经听习惯了。”
妇人气恼又羞愧地走过来，在明厚的后脑勺重重地敲了一下，气冲冲地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长了脑子，说话就要经过大脑，不要总是说这样的蠢话。你刚刚怎么有脸说出那样的话来？死了的是你的老子，你就一点都不会觉得难过吗？你的心是被狗给叼了吗？你怎么会这样没良心？”
明厚嘟囔着说道：“娘，我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你难道第一天知道吗？再说了，爹对我怎么样你最清楚，难道你还盼着我对他有多亲厚？爹从小就偏心大哥，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把我当作儿子，那我凭什么要孝敬他？”
妇人咬紧牙关，嘶哑着说：“你这个混账东西，就算爹对你再怎么不好，别的不说，他总把你养大了。而且他总归是你的爹，做儿子的就应该孝敬自己的老子。”
明厚冷冷地笑着说：“娘，爹把我养大和把家门口的狗养大有什么区别？他动不动就是把我往死里打，要不是我骨头硬，早就被他活活给打死了。再说了，谁说做儿子的就要孝敬老子？屁话，要我说，我爹他就不配做我的老子。反正我也懒得管那么多，我觉着，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要是对我不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懒得搭理他。”
妇人大喘着气，气愤地指着明厚吼道：“真是造孽啊，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儿子？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你爹还躺在那个房间里，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明厚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说：“爹都已经死了，难道他还能爬起来打我不成？”
清巧赶紧凑到明厚身边，为难地说：“二哥，你别说了，这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咱们先吃饭吧。”
明厚这才停住了嘴，一旁的明精不屑地说道：“娘，你以前还总是给爹吹枕边风，叫他对这个混小子好一些，你看看这个混小子这副得行，也怪不得爹会嫌他。”
妇人只感觉浑身乏力，她郁闷地摇摇头说：“算了，都别说了，你们两兄弟就不要窝里横，不然你们爹都不能安心地走。咱们都是一家人，偶尔拌几句嘴不打紧，关键是力得往一处使。你们毕竟是亲兄弟，老话说血浓于水，两兄弟的心要在一块。”
明精冷冷地摇摇头说：“娘，你真是老糊涂了，你看看那个混小子有把我们当一家人吗？我爹说的果然没错，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爹才刚过了，他就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没有他这样的弟弟。”
清巧赶紧过来缓和两个之间的针锋相对，叹了口气说：“大哥，你不要冲动，娘说的也没错，我们是一家人，爹不在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更要互相帮助。我知道刚刚二哥说的话不好听，二哥只是嘴不好，其实他心是好的，在他的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大哥的位置的。”
明精愤愤地“哼”了一声说：“巧丫头，谁不知道你，从小就和那个混小子更亲，你当然会偏着那个混小子。我也清楚，你一直不大喜欢我这个大哥，我也不稀罕你们的喜欢，所以我的事你们也少插手。再说了，你都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家里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以后咱们就是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