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明薄在外人面前,都是一个可以信赖的角色,身边的亲戚一碰到什么问题,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明薄。
一向不懂事的巧风又开始整幺蛾子,或许是连家家族里的陋习,养出的每个孩子都眼高手低,总以为靠自己的能力轻轻松松能闯出一番天地。巧风已经不满足于在他姐夫手头下做事,他总是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我凭什么要当我姐夫的小老短?”,仗着自己年轻,用一身的蛮力,也打算混个老板当当。可是他从来只看到他姐夫外表的风光,却不知道背地里的辛苦。他信誓旦旦地说要闯出一番名堂给身边的亲人看看。
这些亲戚也懒得再多说什么,他那个牛脾气,从来不会听别人的话,甚至还会反过来在心底臭骂你一顿,他以为那些亲戚见不得他好,故意要挡了他的发财路。急得团团转的只有疏英,她已经不只是嘴上似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念叨,甚至动手打了一巴掌这个三十岁的儿子。
疏英总是抱怨着:当爹没有个当爹的样子,从来不管儿子的死活,只管自己有酒喝有肉吃,有麻将打就足够了。儿媳妇,儿媳妇没脑子,从来不知道管着自己的男人,只要巧风买点零食哄哄她,她什么事都不计较。这一家人就靠我一个人,剥层皮也守不住这个家。现在又生了两个儿子,养孩子压力大,赚钱难花钱倒是容易。
幸好明厚和两个孙子隔代亲,在大孙子的劝说下,把烟戒了。而且孙子拦着他打麻将,他真的笑呵呵地呆在家。明厚甚至放言:为了这两个孙子,活着就是干,死了就是算。但是他对巧风这个儿子,一提起,就是嫌弃地闭着眼睛摇摇头。
巧风前半辈子,既可怜又可笑。从小到大,他都活着父母的打压中,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父母的爱意。或许他也曾经卑微地乞求过父母的爱,可是疏英和明厚都是不懂得爱的人,他甚至不懂得爱自己,又怎么能学会真正地爱孩子?因为那场高烧,他的行为确实很怪诞,做事冲动,说话不经过大脑,可是身边的所有人从来不曾试着去体谅他,而是一味地指责他,轻视他。于是在他的心里默默种下来了一棵复仇的种子,他要向所有轻视他的人发起挑战,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从来没有人真正地关心过他,或许也有,来自明薄和明精这些长辈的关注,可是其中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比如长辈高高在上地说教,比如对巧风有意无意地嫌弃,再比如,希望巧风无条件地服从,等等,这些额外的情感早就把那一点点真心磨灭了,巧风感受不到一丁点爱。归根结底,他的不幸来自两个同样不幸福的父母。明厚从小都是在自己爹的棍棒和辱骂中长大,他怎么能学会做一个好父亲?或许要让他做一个好父亲,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疏英很小就没了母亲的庇护,父亲又是甩手掌柜,她一个人把自己和弟弟两个人拉扯长大,那些年的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早就习惯了为家里人安排好一切,甚至霸道地要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呆在她的条条框框里。而明厚和疏英两个人的婚姻,更像是一个人的赌气和另一个人的无奈,明厚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由着他爹指东指西,而疏英从来没有对婚姻的选择权。不仅仅没有获得过爱,甚至是在恨与痛的纠缠中长大的两个人,他们又怎么可能可以组建一个有爱的家庭?爱,对他们来说,甚至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不属于他们人生中的东西。所以他们不会爱人,甚至心安理得地用他们从父辈们身上学到的经验对待孩子。
不可否认,巧风是可怜的,可是他也是个可笑的。他总是像一个跳梁小丑一般,试图在亲人面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说疏英和明厚两个人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那么巧风也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从小到大,疏英和明厚因为自己这个糊涂的儿子,受了很多非议。巧风总是说了些很荒唐无理的话,他有一种超能力,总能寥寥数语就把别人惹得恼火。别人说话总是能说到人家心坎上,把人家哄得心里暖洋洋的,而巧风反其道而行,偏偏要戳到别人的伤口,往人家心口丢冰块。既然嘴巴笨不会说话,于是亲戚都劝巧风少说话,少说少错,最好是不说。可是巧风倔着脑袋不听,不会说话又偏要说个不停,把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搅得举手投降,再也不管他了。嘴巴笨就算了,他做事又很冲动,总是做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又闯出大祸。一捅了大窟窿,他就像只鸵鸟一般缩着脖子躲在父母和亲人的身后,等着他们把事情摆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谁能一辈子不犯错,怪就怪在他从来不长记性,犯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依旧我行我素。再没有人有那么多的本事帮巧风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的错误买单,于是亲戚都渐渐疏远巧风。巧风能清楚地感受到亲人们的唾弃和冷漠,一开始更多的是心痛,后来渐渐演变成不甘和怨怼,他心想着:你们会后悔的,等我以后有出息了,让你们高攀不起。
让巧风一个人去外地打工,闯了很多大祸,毕竟是一家人,即便他再糟心,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于是他姐夫把巧风收留在自己手下,只要不是大祸,他姐夫都一声不吭帮他扛下来,直到那一次整出大幺蛾子,把几万块钱的东西损坏了,没办法,他姐夫实在撑不住,只能让巧风自己承担责任。他哪里有本事扛起责任,担子又落到疏英和明厚身上。
原本村子里的人又觉得巧风这辈子怕是娶不到媳妇了,哪家姑娘要是嫁给他,就是往火坑里跳。哪知道真的有人嫁给他,不过以巧风的能力,他绝对养不起这个家,如果不是疏英和明厚两个人把一辈子的积蓄压在巧风身上,托举着他,他确实只能是一辈子的光棍。
巧风结婚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儿子,因为下一辈人的到来,给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家注入了一丝生机,一家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些,好似一切都在明明变好,这个大孙子打小就很听话,惹得身边的亲戚都很喜欢这个孩子。这几十年,明厚从来没有脸上这么有光彩,他也算是仗着这个孙子狠狠地长了一回脸,他能不喜欢这个孙子吗?
乡下人都对一些好寓意生成了一种执着,比如生孩子,人人都渴望生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当然,疏英也不例外,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孙女出生。原本巧风夫妻俩都不愿意再生,明厚也觉得好好培养这个孙子就足够了,可是不行,疏英偏要逼着巧风再生一个女儿。如果明厚反驳他,她会说:你个石头一样的脑子懂什么?有一个孙子有个孙女多好?凑成“好”字,寓意好。如果巧风露出不满的神色,她连忙喷着口水吼着:你个没脑子的,只生一个儿子哪里够?能贴心照顾爹娘的,还得是女儿,生儿子只是个名气,生女儿才踏踏实实能给我们养老。你懂什么?
疏英已经打定主意了,她并没有对巧风夫妻俩软磨硬泡,而是高高在上地命令两个人必须再生一个。在外面,她从来都是卑躬屈膝地看别人的眼色,在家里,她终于可以目中无人地让家人看自己的脸色。明厚懒得和她计较,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由着她在家当土皇帝,巧风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很多事要仰仗疏英,也就只能忍气吞声,至于儿媳妇,毕竟是个外人,更没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巧风媳妇又怀上了第二胎,自从知道儿媳妇有了身子,疏英按时按点地跪在佛像前,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生个聪明漂亮会读书的好孙女”,日复一日,她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诚心一定能感动菩萨,甚至已经买好了孙女穿的小衣服。又要孙女,又要聪明漂亮,还要会读书,疏英真是贪心,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仗着自己这几十年诚心向佛,菩萨没有不让她如愿的道理。她丝毫不慌地站在手术室门口,就等着医生能给她带来心里的那个答案。
哪知道结果犹如晴天霹雳,居然又是一个儿子。听到这个结果时,疏英的第一反应是埋怨菩萨为什么不保佑自己,接下来又慌慌张张地和菩萨赔罪。她只是个凡人肉胎,怎么能指责站在头顶的神仙?她又虔诚地双手合十,眯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最后,她吓得往后一退,身子往后倒在墙上,额头上渗出一层晓梅冷汗。
站在一旁的巧风也慌了神,他愤怒地走到疏英跟前,怒喊着:“你不是说一定是女儿?怎么又是儿子”,疏英用绝望中夹着几分怒意的目光瞪着巧风,她还容不下儿子在自己头上撒野,仅仅是一眼,巧风就退缩了。他转念一想,反正家里的担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无所谓,天塌了还有父母顶着,于是又释怀了。
疏英抹了一把额头,汗珠流进手心里,冷冷地一握,颤抖的手臂往旁边一甩,双脚都在打抖,那可是两个孙子,为了给巧风这个儿子娶媳妇,把疏英两个人前半辈子几十年的积蓄都花光了,两个孙子长大以后都要娶媳妇,开车,买房,彩礼钱,儿子又是个不中用的,就是把她那把老骨头啃了都拿不出那么多钱。她绝望地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想着: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啊,怎么办?两个孙子,把我们两个老人榨干了,也没用。
疏英久久地回不过神,整理了一下颤抖麻木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走到病房门口,明厚正乐呵呵地把孙子抱在怀里,笑着逗小孙子。此刻的她哪里见得那般灿烂的笑容,没好气地说:“你这个当爷爷的,要拼命干,两个孙子都要靠你养活。”明厚不屑地用眼角撇了一眼疏英,甚至不愿意用正眼看他一眼,冷冷地说:“为了我两孙子,我愿意。”
两个孙子就是明厚的心头肉,可是巧风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自打小孙子出生之后,疏英再也不会逢人就说菩萨的好,她在菩萨身上,重重地栽了个跟头。大家伙都笑话明厚两个孙子,要放牛作马一辈子,明厚只是笑嘻嘻地说出那句他的“至理名言”,活着就干死了就算。
可是明厚就算再怎么拼命干,也抵挡不住巧风的败家。巧风又整出幺蛾子了。纵聪和一些不太光明的人一起合伙偷偷地办了一家赌场,他专门开车接巧风去玩几把。一开始,当然是让巧风赚了个盆满钵满,一个晚上就赢了几万块,他傲慢地把这些钱像分饼一般施舍给自己媳妇和老娘。疏英看到红票子,自然笑得眯着眼睛,顺便问了一下钱的来历,知道是赌博赚到,心里头一惊,刚想破口大骂,突然看到手头上一沓沓的钱,也就把恶语收回去,轻飘飘地说:“以后不要去赌了。”
巧风尝到了甜头,哪里有及时收手的道理?他得意洋洋地对疏英说:“我自己心里有数,再去玩几把,之后就不玩了。最近,我手气不错,可能是我的财运到了。可能是奶奶在天上保佑我们,这财神爷终于想起我来了。”平时倒是把妇人抛在脑后,发财的时候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跟你奶奶有什么关系?你懂什么?肯定是我每天求神拜佛,菩萨终于保佑我们家。”疏英说话总是很快,呛呛地说,又指着巧风的鼻子,似威胁般说着,“再去几次就不可以去赌场了,听到了吗?你这种人能有多好的命?这几次可就侥幸让你赚了些钱。”
巧风没有作声,蔫蔫地走了,当然,他赚钱了,自己有底气了,不满足于在疏英的股掌中,又偷偷地去赌博,直到后来灰头土脸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