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巧芊确实有愧，读初中那段时间，可能恰好撞上青春期，家里的压力大，暴脾气就像关不住的阀门一般，时不时地喷出来。小小的巧翱自然成为了怒火瞄准的对象。巧芊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确实对不起巧翱，甚至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弥补。
“妈，我知道自己那时候伤害了弟弟，所以我现在变了，而且也一直在弥补他，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这些旧账翻出来？是不是这些事你要记一辈子？那小时候，你动不动就让我罚跪，用鸡毛掸子打的事，我也要一次次地翻出来说给你听？”巧芊嘶吼着，又扭过头，把眼角的泪水往上抹去，拧着眉头，“妈妈，我自己也有委屈，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会心疼我？”
“你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胜眉轻飘飘地回答道。
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胜眉只会把她当做芝麻大的小事，甚至会倒打一耙，说巧芊矫情。其实在胜眉心里，巧芊依旧是那个害人者，一个伤害别人的人，应该被永远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巧芊该怎么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给胜眉看？她该怎么和胜眉证明自己的这颗真心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或许确实是巧芊太过贪婪，都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居然还妄想能得到母亲的呵护和安慰。
眼见着巧芊没有回答，胜眉试图用大道理把巧芊讲趴下：“巧芊，你也不小了，受点委屈是应该的。受了委屈，你也要自己消化，毕竟我们父母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你就是过得太舒坦了，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所以一点点小风小浪，你就觉得是天大的事。你自己要学会坚强，成年人受了委屈，都是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不被爱的人，你怎么能奢望她会爱人？一个不会关心和呵护的大人，凭什么要求她会理解和保护已经长大成大人的女儿？可是胜眉明明知道她父母那一辈的很多观念都是错误的，导致了她这一辈的悲剧，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悲剧在自己孩子身上再重演一次？
“我知道了，妈妈，我就是发几句牢骚。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内心要强大一些，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脆弱。现在家里只有弟弟还是小孩子，我做姐姐的，也要学会给他撑腰。”巧芊绝望了，她已经放弃挣扎，面无表情地说出那些胜眉爱听的话。
“这才对了，其实比起村里的别的女孩子，你还是很听话的。而且你算是很幸运的，之前读了这个定向师范生，不至于一毕业就找不到工作。像你这样内向不爱出门的性子，肯定很难找工作，而且外面的公司竞争压力也很大，像你这样的人，不仅扛不住强竞争，甚至都没法好好地和同事相处。”说着说着，胜眉又不知不觉地踩了巧芊一脚，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知道了，所以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巧芊已经彻底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巧芊的诉苦和委屈，都是她掩饰弱小的借口。
巧芊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站在窗户口，静静地想着：我已经长大了，不仅仅是母亲的女儿，更是我自己，甚至做自己比做母亲的女儿更重要得多。我不能再奢望母亲能够理解自己，毕竟很多心里话，我确实也不愿意和她说。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些和母亲无话不谈的母女关系，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契机，我的母亲不似那个母亲，当然我自己也不如那个女儿。
有时候想想，站在母亲的角度，我确实会令她失望。难道她不会羡慕别人考名牌大学的女儿吗？难道她不会渴望自己的女儿也能给自己争几分面子吗？当然会，仁慈的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袒露过她的心声，当然，我从她羡慕的眼神中能感受到。这一方面，我确实满足不了母亲的期待，但是我并不觉得惭愧，因为我不是获得荣誉感的工具。
渐渐地，母亲眼里的我一点点沦为平庸。也是，除了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之后，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到骄傲。比起还在读高中，未来有机会考上名牌大学的弟弟，我确实显得有些无用。母亲已经在很努力地压抑心底情不自禁生出的对我的嫌弃。她也为我当下的处境担心，如果原地踏步，迟早会被时代的浪潮覆灭。这样的道理，我也懂，可是摆在我面前的路太少了。有得必有失，虽然处在一个相对平静稳定的工作环境，可是能走另一条路的机会太少了，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条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路。
我也试着扑着翅膀挣扎了几次，可是都以失败告终，就连我自己都对自己很失望，母亲知道后，不得不暗藏失望，强打着微笑安慰我。她对我确实还算仁慈，至少没有在我失败的时候，还对我落井下石。我的母亲，是个中规中矩的好母亲，我也只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女儿，所以我到底在埋怨什么？又到底在奢求什么？
以后的路，我到底该怎么走？其实我心中有一个秘密，一个除了我，不愿意甚至害怕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我有一个梦想，并且一直在为之努力。有时候我也会彷徨，如果这个梦想最终不能实现，那我的努力究竟有什么意义？有时候我也会和耐心分道扬镳，埋怨为什么还不能摘下胜利的果实？但是有时候我又能说服自己接受平凡和默默无闻，告诉自己，不停地努力就是意义。
这个秘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怀揣着，不告诉任何人。也不怪母亲把我当做碌碌无为的人，当做止步不前的人。可是比起误解，我更害怕嘲笑和他们把我当做异想天开的疯子。他们绝对不可能理解我的梦想，更不可能给我一丝鼓励。我是一个在追逐梦想的路上孤军奋战的人，即便失败了，我也会把它伪装成无事发生，或许有人能够理解我谨小慎微地呵护着自己的自尊心，或许有些人会嘲笑我的弱小。不管是理解也好，嘲笑也罢，我就是我自己，我已经过了想改造自己的年纪，而是到了学会接纳和认同自己的年纪。
偶尔，我也像小孩子一般，窝在母亲身边撒娇，渴望她的爱抚，可是有时，我也能坦然地接受她对我的冷漠和失望。这样矛盾又复杂的我，大概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其他人都无法看懂。我的母亲不了解我，如果要让她形容我的性格，她怕是会头疼到抓耳挠腮。我时不时想通了，也不再强求她能理解我。
一直都在说我和母亲的关系，现在来说说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如果他的人生能变成一个故事，那他绝对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当然，生活不就是一本没有完结的故事吗？我的母亲对父亲也是既心疼又可恨。
小时候，在我眼里，他是一个严厉不爱笑的父亲，同时又是个值得骄傲的父亲。身边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自己也趾高气昂地像呆在丑小鸭圈子里的白天鹅。他很少关心我和弟弟，毕竟家长里短没有他在外面吹牛皮重要。后来，我渐渐懂事了，对他的为人处世之道感到尴尬，总是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浑身散发着一种优越感。我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因为害怕他的怒火。后来，他慢慢狼狈了，我们一家人也跟着他掉进低谷，有一段时间，我恨他，觉得是他把咱们一家人拖进泥坑里。人的认知一直在改变，慢慢地，我不恨他，而是爱恨交织着，总盼着他能改变成自己理想中的父亲。经过小半生，父亲的脾气确实变了些，当然不可能完全按照我渴望的轨道变化。经过了一个个生活的打击和搓磨，他再也找不回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老人迟暮的颓丧感。我不再恨他，而是心疼，有时候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地认为他是自作自受。
其实父亲还想重铸昔日的辉煌，可是命运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已经错过了人生最辉煌的时期，一切命运馈赠给他的，到了年过半百，都一一被命运夺回。父亲还是不甘心，他尝试着努力了几次，可是最后都是以失望告终。慢慢地，他总是把老字挂在嘴上。他不是人老了，而是心老了。
我一直都知道，爸爸一贯都是重男轻女的思想，所以也不奢望他能有多爱我。况且，他的脾气明明改了，或许是我们俩的性格相似，他似乎更加偏爱我。以前，我很害怕他，生怕一句话惹得他暴跳如雷，现在，他变得比以前更随和，我也爱和他来几句玩笑话。他本身就是爱开玩笑的人，总是能把身边的人逗的哈哈大笑，咱们俩一唱一和，也算是臭味相投。至于父亲，他知道我的失败后，眼底的失望实在藏不住，并没有设法安慰我，而是轻轻地把这事揭过去。这几年，他深知赚钱的不易，所以很庆幸我有这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而弟弟的性子比较闷，他很少开玩笑，甚至他身上有一种超越他本身年纪的成熟气质。他总是说自己小时候被欺负，受了很多委屈，每次提起，他眼底的怒火又会死灰复燃，好似一只咆哮的狮子。
有时候，我总觉得弟弟在小题大做，谁没有遇到过委屈？只有他一遍又一遍地愤怒地揭开自己的伤疤。之前，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巧翱要这么做，为了博得母亲的同情？或者说他内心太脆弱，以至于那些事永远耿耿于怀。可是弟弟每一次揭开伤疤，都是在我脸上冷冷地扇了一巴掌，一次次让我回忆起那个恶毒不堪的自己。我以为那些事早就翻篇了，可是似乎永远都不能。从前，我埋怨弟弟的矫情，后来也慢慢能理解他，受了重伤之后，伤口能愈合，可是伤疤却永远都无法消除。而每每看到那个伤疤，那时的疼痛便会再一次席卷而来。在母亲眼里，弟弟一直都很懂事，特别是母亲带着愧意，更是把母爱源源不断地倾注在弟弟身上。而弟弟确实除了母亲，很少收获过来自其他人的爱。
母亲总是说她之所以会对弟弟投入更多的母爱，是因为我从其他地方得到的爱比弟弟多很多。弟弟偶尔也会发牢骚，他觉得我感受到了来自身边人太多的善意和爱意，而他只有母亲的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如我讨人喜欢，甚至嫉妒我能被这么多人喜欢。
得不到的永远在吊人胃口，一旦得到了，却发现到手的所求也不过如此。我得到了身边很多人的偏爱，可是偏偏期望得到母亲的偏爱。小时候的我，似乎过于贪心，甚至可以说有些不知好歹。不得不承认，我比弟弟感受到了世界上更多的善意，或许是我健忘，总是把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忘记了，在当下回首过往的时候，我更多的感受到幸福和快乐。
正因为过去太过幸福，惹得我频频回头，总是盼着能回到过去。可是流逝的时光再也不回去了，即使再努力地装作原来的样子，身边的人也已经不会配合着我演戏。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在记忆中尘封，在十几岁时，无数次夜深人静的夜晚，我总是默默地流泪，做梦都想回到从前，想起那些曾经和伙伴们欢声笑语的时光，眼睛总是酸酸的。一切都过去了，就算回到了曾经的故乡，就算那些人再聚在一起，心里也不再是当时的滋味。时间催着我们每个人，只能向前走，不能后退。而有些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也渐渐走散了。我很期待重逢，可是即便重逢了，两个人也相对无言，仿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巧芊缓缓地回过神，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身，用手心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风吹动摇晃的树枝，释怀地笑了。